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禅院暗生心计 赵光义原想 ...
-
第二天清晨,赵光义一行收拾了行装后,继续北行。
依潘龙的意思,既已发现有人行刺,便不该再冒险微服前行。不如恢复仪仗,调集禁军护卫,堂堂正正地往五台山去。
可赵光义偏偏是个倔脾气。
“遇着一个刺客,便要摆起銮驾,前呼后拥?”
他将茶盏搁下,冷冷看了潘龙一眼。
“那朕这一趟出来,还能看见什么?沿途官员早早扫净街道,叫百姓闭门,再挑几个会说好话的人候着,朕听完,回京便又是天下太平了。”
潘龙忙躬身道:“属下不敢阻拦,只是此人能寻到客栈,显然已知官家的行踪。若还有同党——”
“所以更该查清。”
赵光义截住他的话,语气愈发坚决。
“朕若此刻改了行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岂不也跟着缩回去了?”
赵普在旁听着,缓缓开口:“继续前行,未尝不可。但行程既已泄露,原先安排的住处便不能再用。沿途须临时择宿,侍卫也应重新分派,免得再叫人钻了空子。”
赵光义这才点头。
“这些事,丞相安排便是。仪仗不必恢复,五台山也照去。”
潘龙看了一眼赵普,终究没有再劝,只低头应命。
赵光义却忽然问道:“六郎伤势如何?”
“已请大夫看过,正在歇息。”
“明日不必叫他骑马,腾一辆车出来。”赵光义说罢,又看向潘龙,“这两日的护卫,由你多费些心。朕要的是谨慎,不是惊动沿途,把此行闹得人人皆知。”
天子既已定下主意,众人自然不敢怠慢,一路上都绷紧了心神。
过了横岭关渡口,北岸便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滩。马蹄陷在松软的沙土里,车轮也不时打滑,行进十分艰难。
此处距夏县尚有六十余里,沿途多是零散村舍、荒滩积水与白茫茫的盐碱地。向西虽另有一条官道,可无论往哪边走,一时都赶不到合适的宿处。
赵光义一行在渡口北边的饭铺里匆匆用了些饭,便准备继续赶路。
尚未出门,重阳已觉得寒气透骨。她搓了搓手,望向赵普。
“赵先生,今晚在哪里歇脚?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到五台山?”
赵普见邻桌还有客人,便谨慎地答道:“二姑娘,五台山还远着呢。东家不愿事先惊动沿途,这住处便须临时寻。近来雨雪多,路又难走,今日午后怕是要多赶一程,争取入夜前到夏县。”
六郎听罢,起身道:“既要赶路,沿途又少有人家,不如备些干粮,免得错过饭时。”
他向赵普略一点头,便往前铺走去。
“我也去。”
重阳随即站了起来。
“总得讨些热水带着,手都快冻僵了。”
说罢,她快步跟上六郎。
穿过通往前铺的小过道,见左右无人,重阳忽然唤住他:
“小侍卫,先别走。”
六郎停步回身。
“公主有何吩咐?”
重阳走近两步,收起方才怕冷的娇态,抬眼望着他。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她略一停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皇姐的?”
六郎心头一紧,目光不由向堂内扫了一眼。
“公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不能问么?”
重阳看着他,声音仍轻,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与皇姐自幼相伴,若她认识了什么人,照理总该听她提过。偏偏你们见面时,倒像有许多话,却又一句也不肯说。”
“姑娘多心了。我从前并未见过郡主。”
六郎答得干脆,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她。
重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侍卫,瞧着倒是老实,说起谎来,竟连眼睛也不眨。”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
“那昨夜是谁说,要带我皇姐远走,连家中定下的婚事也顾不得了?”
“这……”
六郎脸上骤然一热。
重阳见他窘迫,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难怪皇姐近日总是心事重重,见了你,却偏偏装作不相识。”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微微一顿。
“既然如此,那宋军水攻太原的消息,莫非也是皇姐告诉你的?”
六郎神色骤变。
“公主慎言。”
他下意识向两旁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这等事关性命的话,万不可凭猜测出口。郡主身居内闱,军中部署,她又从何得知?”
重阳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他。
六郎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容易引人生疑,却仍无法使自己平静。
“昨夜之事,关乎郡主的声誉,也关乎两家的安危。请姑娘看在与她自幼相伴的情分上,莫向旁人提起。”
重阳目光微动。
一路以来,六郎虽寡言,却举止有礼,临危时又果断勇敢,她早已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可此刻见他满心只顾着珺儿,甚至连自己的处境都来不及考虑,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原来他并非对谁都这样恭敬疏远。
那些藏起来的温柔与牵挂,早已给了另一个人。
她垂眼理了理袖口,将这一点不快掩去,再抬头时,脸上仍带着笑。
“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六郎刚要道谢,她却又接着说道:
“不过,要我守口如瓶,总得应我一件事。”
“姑娘请说。”
“往后这一路,你须听我的。可以吗?”
她微微偏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至于回宫之后,我记性不好,说不定沿途发生的事,便都忘了。”
六郎望着她,略有迟疑。
可想到她已经听见的那些话,他终究不敢再争,只拱手道:
“只要不妨碍护卫之责,末将愿听姑娘吩咐。”
重阳这才满意,含笑看了他一眼。
“好,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六郎低头应是,没有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重阳转身往前铺走去,心中却默默想道:
杨六郎,你答应得这样快,可别到时候又后悔。
一连几日,六郎都暗自提防着,生怕这位脾气难测的公主忽然提出什么古怪要求,叫自己左右为难。
谁知重阳一路只与珺儿说笑,偶尔赏景问路,竟像早已忘了那日的约定。六郎见她始终不曾再提,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正月二十五,赵光义一行终于抵达五台山下。
事先已有人知会寺中住持,此番只是便装进香,不得张扬,更不可惊扰百姓,因此山门内外仍有不少香客往来。
有人双手捧香,缓步而行;有人一路跪拜,额前衣上尽是尘土;也有人携妻带子,低声嘱咐孩子不可嬉闹。虽身份各异,脸上却大多带着虔敬之色。
身披袈裟的方丈早已率几名弟子候在山门前。见众人到来,便上前合掌,口称佛号。
“施主远来辛苦,请随老衲入内。”
说罢,他侧身相让,在前引路。
赵光义沿甬道缓步而上。只见石径两侧以青砖镶边,路旁杂草清除得干干净净,地面也已夯实平整。向北望去,便是供奉释迦牟尼的正殿,规模虽不甚宏阔,三间殿门却修葺一新,碧瓦映雪,梁枋上的金彩在日光下微微闪亮。
寺院西侧仍堆着砖石,旁边灰浆池热气袅袅,几名工匠正在忙碌,显然修缮尚未完工。
殿前立着一座齐人高的大铁鼎,鼎中香火正旺。香客接连上前,将束香插入鼎内,烟气层层升起,遮得殿门时隐时现。近旁积着厚厚的香灰,还未走近,便已闻到浓重的香气,感到扑面的热意。
众人随方丈入殿。
殿中,释迦牟尼丈六金身端坐莲台,眉目低垂,神情悲悯。新饰的金箔映着长明灯,泛出温润的光泽。两侧菩萨像仪态庄严,衣褶垂落,姿容各异,仿佛正静静俯视着殿中来往的信众。
壁上绘着罗汉图,天花与祥云之间,诸罗汉或垂目静坐,或开怀而笑,或凝神沉思,亦有怒目扬眉、神情威严者。人物虽小,须眉衣纹却描得细致,灯影浮动间,竟似各有生气。
护法金刚分列两旁,彩绘鲜明,筋骨雄健。隔着缭绕香烟望去,既显庄严,又添了几分幽深之感。
赵光义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片刻,不禁感叹:
“前年到此,还听说寺中荒凉,殿宇失修。才两年工夫,竟已整治成这般模样。”
他转向方丈,微微点头。
“不容易。”
此时,僧人们晚课已毕,纷纷整肃衣袍,合掌礼拜,依次退出大殿。
赵光义立在正中的红色拜垫前,默然拈香。珺儿也随众人来到佛案前,取了三炷香,就着佛灯点燃,退后一步,闭目祝祷。
忽然,重阳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
“姐姐求的是什么?为自己,为皇兄,还是……为杨六郎?”
珺儿心头猛地一紧,蓦然睁眼,诧异地望着她。
重阳却只是抿嘴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揶揄,仿佛方才不过问了一句寻常的话。
“还愣着做什么?大家都往东厢去了,走呀。”
说罢,她不容珺儿多问,便挽住她的手,随众人出了大殿。
绕过殿后,一行人来到东厢的道宁斋。
此处已预先收拾妥当,供众人礼佛休息,后面几进青砖院落,便是此次暂住之所。斋中案几、香炉与屏风皆已擦拭一新,拜垫、蒲团摆放齐整,连楹柱与石砖地面也洁净得不见尘埃。
重阳回到自己的房中,在暖炕旁坐下。
屋里地炉烧得正旺,寒意很快散去。她解下皮裘,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一阵,却始终没有唤侍女进来。
方才珺儿骤然变色的神情,不知为何,又浮上心头。
重阳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起身,走到门边。
“去给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门外侍卫面面相觑。
“姑娘,时辰已晚,山中又冷,是否——”
“叫你们去便去。”
重阳不耐烦地打断,随即将门掩上。
不多时,热水送入房中,倾进木制浴盆,蒸汽顿时升腾起来,连灯影也变得朦胧。待侍卫退出,她吩咐侍女暂在外间候着,自己关好内室的门,却没有立即更衣。
她站在盆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慢慢收回。
屋中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热气渐渐淡了。
重阳望着盆中微微晃动的灯影,等到水已失了暖意,才缓缓解开衣带。
寒意贴上皮肤时,她不禁打了个颤。
可她仍咬紧牙关,扶着盆沿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