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灯前难诉 “钱氏?” ...
-
“钱氏?”
赵光义眉头一跳,目光骤然转向赵普。
“丞相是说,此人与吴越有关?”
赵普没有立即作答,又俯身看了看那幅纹刺,才缓缓道:“臣早年接见吴越来使时,曾见一名随从臂上刺着近似的异鸟。当时只当是乡俗,未曾细问。如今想来,倒有几分相像。”
“只是相像?”
“是。”赵普垂首,“仅凭一道纹刺,尚不足以断定其来历,更不能据此认定钱氏主使。”
赵光义默然片刻,脸色却仍阴沉。
“朕此次出行,知道的人不多。这人却能寻到清平,进门便直扑楼上,显然不是偶然撞见。”
潘龙忙道:“东家,会不会与昨夜那家客栈有关?”
六郎按着肩头伤处,低声接道:“也可能有人一路尾随。此人入店后,并未四处找人,先看楼梯。楼上住着谁,他恐怕早已知道。”
赵光义看向他,这才发现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襟。
“你先去治伤。”
“属下尚能——”
“治伤要紧。”赵光义抬手止住他,“搜查之事,自有人办。”
赵普随即转向潘龙:“将尸身移往后院,命人看守。再问问店家,此人先前是否来过,可曾向谁打听消息。不要惊动街坊,也莫先提吴越二字。”
潘龙应声而去。
赵光义仍站在阶前,望着那只三足异鸟,许久才低声说道:
“朕倒要看看,是谁把手伸到了这里。”
六郎低声应了一句,趁众人忙着传话请医,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取出随身的伤药与干净布帛,咬牙脱下沾血的衣袄。可伤在右肩,稍一抬臂便疼得厉害,试了几次,也未能将伤处收拾妥当。
正踌躇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门环叩了几下。
“谁?”
六郎随口问了一声,正要起身,外面却又没了动静。
他以为自己听错,刚伸手去取药瓶,敲门声便再次响起。
“何人在外面?”
仍无人应答,只有门环又轻响了两声。
六郎来不及披衣,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郡主?”
见珺儿站在门外,他顿时怔住。随即想起自己肩背未掩,脸上一热,忙转身回房,抓起一件衣裳披上。
珺儿随他走进来,一眼便看见椅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袄。方才在院中强自压下的惊惧,此刻又涌上心头。
“杨将军……”
她停了停,尽量使声音平稳。
“我来替你上药。你坐下,将衣领松些便是。”
六郎隐约觉得不妥。她是郡主,自己又已有婚约,本该避嫌,可听着这熟悉而轻柔的声音,拒绝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终于坐下,轻轻松开衣领,露出右肩。
珺儿将油灯移近。灯光下,只见伤处皮肉破裂,周围已渐渐肿起,淤青与血迹混在一处,看得她心口发紧。
她取过干净白布,蘸了些清水,小心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六郎肩头微微一绷,她手上的动作便立刻停住。
“疼么?”
“不妨事。”
他答得很轻。
珺儿没有再问,只将动作放得更缓。待取药时,她又看见他颈侧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由低声问道:
“这道伤,也是打仗时留下的?”
六郎点了点头。
“从前的一点小伤,早好了。”
“平日征战,你也总这样不顾自己?”
六郎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父亲治军极严,遇上险处,向来身先士卒。我们做儿子的,自然不能落在后面。”
他略一停顿,又添了一句:
“有劳郡主挂念。”
这一声客气的称呼,使珺儿握着白布的手微微顿住。
屋中静了下来,只听见灯芯偶尔轻响。
六郎等了许久,不见她开口,忽觉颈侧一凉。
一滴水落在皮肤上,接着又是一滴。
他心头一颤,缓缓转过脸。
珺儿眼圈已红,仍低头看着他的伤处,像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你拼起命来,什么都顾不得……”
她声音极轻,却微微发颤。
“就从未想过,还有人会挂念你么?”
六郎望着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许久才低声道:
“方才只想着不能让那人上楼,没顾得上别的。”
“你总有道理。”
珺儿垂下眼,取了伤药,轻轻敷在伤处。
“在谷底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旁人替你担惊受怕,你却只说一句不妨事。”
六郎没有辩解。
待她拿起布帛,替他包扎时,他才忽然开口:
“珺儿,今日席上的话……”
她手上一顿。
“我听见了。”
“那门婚事,是幼时长辈定下的。我先前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入京前,收拾行装时看见婚帖,才知道自己不能去争郡马。”
珺儿将布帛绕过他的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所以,你便什么也不告诉我。”
六郎垂下头。
“是我不好。”
“你若早说,我未必不会难过。”她停了片刻,“可总不至于在人前听见,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句话叫六郎胸中骤然一痛。
“我并非不想来。”
“想不想,又有什么分别?”
珺儿抬起眼,泪光未干。
“你有婚约,那位姑娘也没有做错什么。我总不能因为自己难过,便要她让出一个位置。”
六郎怔怔看着她,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珺儿替他系好布结,稍稍退开。
“我来替你上药,不是要逼你说什么。只是方才看见你流血,实在放心不下。”
她收拾着桌上的药瓶,却因手指发颤,险些碰倒油灯。
六郎伸出左手,扶稳了灯座。
两人的手离得极近,谁也没有再往前半分。
“珺儿。”
她没有应声。
“我待你的心意,从未是假的,从我第一次在北汉见你时便是如此。。”
珺儿低着头,过了许久,才轻声问:
“可你打算让我拿这句话,等到什么时候?”
屋中静了下来。
重阳站在廊柱后,原本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她是来送伤药的。方才听说六郎独自回房,便向随行侍卫要了一瓶金疮药,想着他白日替自己折花,夜里又护驾负伤,总该来问候一声。
谁知走到门前,竟听见郡主的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皇姐只是来探伤,正想掀帘进去,六郎那一句“我待你的心意,从未是假的”,却使她停住了脚步。
原来如此。
围场上皇姐忽然苍白的脸,接花时冷淡的语气,还有席间听见婚约后的失神,此刻都有了缘由。
听见六郎接下来那句“从我第一次在北汉见你时便是如此”,重阳忽然睁大的眼睛“原来你们在北汉就认识,那么。。。”重阳忽然想起了什么,“郡主这些年从未听说去过北汉,唯一失踪的几日据说是在静水庵,原来她不是在静水庵是在。。。”她握紧手中的药瓶,瓶身硌着掌心,竟微微发疼。
屋内,六郎终于开口。
“我知道是我负了你。但是这些日子我心里也不好受,倘如我仍是北汉将军,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不管别人的议论,自愿带你一走了之。可是我们已经居家归降,我如果去比武就是欺君之罪,不但不能娶你,恐怕我的父母兄弟也会收到牵连,我……唉!”六郎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今生无缘,只好来生……”
“今生的事情你都不能做主,我还期待什么来生。” 郡主用手绞着衣角,声音中满是凄楚。”
重阳听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