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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乌纹藏恨诉前尘 此刻,寺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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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寺庙中的火势已被控住。僧人与侍卫来回提水,将残余的火苗一处处扑灭,烧焦的梁木间仍不时冒出浓烟。
珺儿站在前院,望着通往寺后的月洞门,迟迟不见有人回来,心里愈发不安。先前派去接应的侍卫终于穿过烟雾奔来,衣袖已被燎破,脸上满是烟灰。
“郡主,后墙旁的屋子烧塌了半边,尚未寻见六将军与公主!”
珺儿脸色霎时白了:“可去屋后找过?”
“那边还有火,弟兄们正在泼水开路。”
赵光义听见,猛地上前一步:“再调人过去!活要见人,莫只顾着在门前寻!”
侍卫应声而去。珺儿却再也等不住,提起裙角便往寺后跑。潘龙紧随其后,护着她避开廊下散落的瓦砾。赵光义也在侍卫簇拥下赶了过来。
到了宅院外围,众人才看清,熊熊烈火已吞噬了整座老屋。屋脊烧断,窗棂坍毁,火焰从残破的梁架间翻卷而出,将夜空映得通红。
屋中的杂物烧成飞灰,被冬夜凛冽的寒风卷起,四散飘舞。空气里弥漫着焦煳与硝烟的刺鼻气味。灰烬在半空盘旋,又被飘落的雪花打湿,黏在屋前融雪后的泥地上。
珺儿怔怔望着那片火海,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想喊六郎的名字,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还不见他出来?
难道……
她不敢再想,只死死盯着浓烟深处,盼着下一刻便能看见他的身影。
潘龙见赵光义僵立原地,久久不语,便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火势如此猛烈,杨将军与公主迟迟未出,只怕……”
赵光义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目光却仍钉在那座燃烧的屋子上,半晌没有出声。
潘龙正踌躇着该如何劝慰,忽见屋侧渐渐散开的浓烟中,踉跄走出一个人影,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人。
“六郎!”
珺儿差点失声唤了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六郎。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褂,衣襟和袖肘已被燎破数处,脸上满是烟灰。怀中的重阳裹着他的外袍,双目紧闭,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前。
赵光义疾步上前,伸手扶住重阳,声音都变了:“六郎,重阳她如何了?怎么不应声?”
潘龙忙脱下外衣,铺在一处背风、稍干的地上。六郎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重阳放平,又替她拢好袍角。
“皇上,公主尚有气息,只是吸了烟,昏过去了。”他喘了口气,抬头急道,“快请先生过来!”
众人将重阳移到寺前一间未受火殃的厢房。那个惊魂未定的老先生居然也逃离了火场,此刻他正在手脚哆嗦的守在床边,诊过脉息,又察看她口鼻间的烟灰,命人备下温水、准备着人换去湿衣。
过了好一阵,屋里终于传来几声咳嗽。
赵光义忙掀帘进去。重阳已缓缓睁眼,虽仍气息虚弱,总算能认人了。老大夫轻声道:“姑娘醒了便好,只是今夜仍须仔细照看,半点大意不得。”
待重阳稍稍安定,赵光义才在众人劝说下往别院歇息。六郎此刻也端着温水进来,放在床旁。
重阳偏头看见他,目光落在他烧破的衣袖上,低声问:“你的胳膊……伤得重吗?”
“只是燎了一下。”六郎将袖口往下扯了扯,“公主觉得如何?”
“喉咙疼。”她停了片刻,又道,“方才……是你抱我出来的?”
六郎点头,扶她略饮了一口温水。放下杯子后,他却没有立即退开。
重阳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你怎么了?”
六郎犹豫片刻,终于压低声音:“方才救公主时,锦被滑落,臣无意看见公主肩上……刺着一只三足乌。”
重阳搭在被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看见了?”
“是。”六郎盯着她的神色,“那图样,臣从前见过。”
重阳垂下眼,半晌没有作声。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在哪里见过?”她终于问道。
六郎没有立刻回答,只往门帘处看了一眼,才低声反问:“公主能否先告诉臣,这刺纹是何时留下的?”
重阳抬眼望着他,脸上方才醒转的一点血色渐渐褪去。
“杨将军,”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
“尚未告诉旁人。”
重阳像是松了一口气,攥着被角的手却仍未松开。
“那便先不要说。”她望着他,“等我好些了,自会告诉你。”
“不行。”六郎缓缓摇头,“此事牵涉皇上安危,末将不能隐瞒。公主若不肯说明,末将只得如实禀报皇上。”
重阳没有回答,只冷冷地盯着他。方才眼中的柔弱渐渐敛去,连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记得,初次相遇时,便提醒过将军,开口之前须想清楚。有些事,知道得越多,便离死越近。将军又何必非要追问究竟?”
她说到这里,胸口一阵起伏,偏头咳了几声。六郎伸手去扶,却被她拂开。
重阳缓过气来,继续道:“若我是你,便将今夜所见忘得干干净净。回京之后,仍做你的将军,何苦自寻烦恼?”
六郎收回手,神色未动。
“末将奉命护卫皇上。公主肩上的刺纹,竟与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怎能说与末将无关?”
“护卫皇上?”重阳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他赐你们杨家高官厚禄,无非是要你们替他卖命。将军难道当真以为,那是惜才?”
六郎眉头微皱,声音却依旧沉稳。
“末将只知食君俸禄,替君分忧,不知公主所说的‘卖命’二字。更何况,这一路上,皇上对公主疼爱有加,处处挂心——”
“你知道什么!”
重阳骤然打断了他。她猛地撑起身子,双目紧紧盯着六郎,攥住被角的指节已泛了白。
“你只见他如今如何待我,可知道我母亲当年受过什么?”
六郎一怔,尚未开口,便听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我的父亲,却也是逼死我母亲的凶手。”
话音落下,屋里骤然静了。
重阳仍死死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方才那几句话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胸口急促起伏,终于支撑不住,跌回枕上,咳得浑身发颤。
六郎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你说,”她喘息着问,“他现在待我好,我便该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的生母,便是蜀主孟氏的长女,孟玄漪。”
重阳望着帐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广政二十八年,宋军围困成都,孟主归降。原说归降之后,可保孟氏一族平安,可我父亲却背信弃义,短短七日,便毒死了他。又因母亲貌美,强逼她入府为妃。”
她停了片刻,攥着六郎手腕的手缓缓松开。
“那时,母亲早已嫁人,膝下还有一个孩子,才三岁。入府之后,她思念丈夫和幼子,终日以泪洗面,渐渐招了父亲与太后的厌弃。后来,父亲寻了个由头,将她的丈夫和那孩子一并杀了。”
六郎听得心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时,我还未满月。”重阳轻声道,“母亲得知消息,便含恨自尽了。”
屋内炭火轻轻一响。她垂下眼,仿佛那声音也惊动了什么不愿触碰的旧事。
“从此,我名义上养在王妃膝下,实际上,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小时候,我们姐妹一同读书。旁人背不出书,告个病便能躲过去;我若说身子不适,便是偷懒,是蠢笨。长公主与二皇兄打闹,摔碎了先皇钟爱的瓷器,到头来,罚跪的却是我。”
她唇角动了动,似想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先皇赐下东西,他们便拿‘孔融让梨’来教训我,叫我让着这个、让着那个。分到最后,我总是最少的。我也曾去向皇后诉委屈,她却只劝我,说女子当贤良恭谦,要懂得忍让。”
“可为什么,总要我让呢?”
六郎默然望着她,方才准备好的劝诫,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重阳抬手拭去泪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如今待我好,不过是想弥补我当年受过的委屈。可那些事,又哪里是几句关怀、几样赏赐便能抹去的?”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小内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他总悄悄给我送些好吃的,还会背着人,捉弄那些欺负我的人。我问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重阳停了停,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说,因为我也是他的妹妹。”
六郎心头一震:“公主是说……你母妃入府前生下的那个幼子?”
“不错,他没有死,几年之后他竟然寻了门路净身入宫。”
六郎沉默片刻,问道:“他可曾拿出凭证?”
重阳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带着母亲留给他的半枚玉佩。另一半,一直在我这里。”
她望着六郎,声音轻了下来。
“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与我同母所生的亲人了。你可知道,认出他时,我有多欢喜?”
“欢喜到替他弑父?”
六郎话一出口,重阳脸上那一点暖意便僵住了。
她盯着他,半晌才道:“杨将军,你一定要这样说吗?”
“公主认回兄长,末将自然替你欢喜。可认亲是一回事,助他行刺又是另一回事。”
重阳没有答话。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将被角攥出几道深褶。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我记得,那年我才八岁,还未受封。六月间,宫中举行祭祀,我随其他皇子、公主和郡主,早早到了太庙。”
六郎见她忽然提起旧事,虽心中疑惑,却没有打断。
“不知是谁碰倒了祭祀用的香油壶。先皇震怒,问是谁做的,他们便都指着我。”
她抬起头,望着六郎。
“那时,我还没有祭台高,哪里碰得到上面的香油壶?可没有人肯听我分辩。他们罚我跪在太庙前的石阶上,向祖宗请罪。”
“六月的日头那么毒,石阶烫得膝头生疼。我望着父亲,盼他能替我说句话,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连看也不看我。”
重阳停了下来,勉强咽下喉间的哽意。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将军听来,不过是一桩早已过去的旧事;可我直到如今,还记得那块石阶有多烫,记得自己一遍遍望向父亲,盼着他肯回头看我一眼。”
她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可他没有。”
六郎默然,重阳却像再也压不住那些积年的委屈,声音轻而急。
“还有八王哥哥。人人都说他仁厚,说他最肯体恤旁人的难处。那日,他也在。”
她抬眼望着六郎,泪水沿着脸颊滑下。
“他明明瞧见了,却把脸转了过去。”
“后来有人告诉我,祭祀是大事,先皇又正在气头上,八王哥哥不便开口。”
重阳缓缓松开被角,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原来他们都有难处。只有我跪在那里,是应当的。”
她眼中渐渐蓄起泪来。
“最那日起,我就告诉自己,我没有亲人,什么亲人都没有。我再受委屈,便知道求人也没有用。直到哥哥来找我,告诉我,我还有个哥哥。”
六郎默然片刻,才道:“所以,你便帮他弑父?”
“我没有!”
重阳忽然提高了声音,“他说,他要的是先皇藏宝洞的钥匙。那洞里藏着当年从孟家取走的财宝,他不过是想拿回自家的东西!”
“钥匙在皇上手中?”
重阳点了点头。
“他说,只要我沿途留下记号,再想法子让父亲在五台山多留几日,他们便有机会动手。他答应过我,不会伤人。”
六郎望着她,神色渐渐凝重。
“所以,你生病,还有搬出寺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重阳垂下眼,手指又攥紧了被角。
“他让我设法拖延行程。所以,……”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想到。。。”
六郎听得眉头紧锁:“搬到寺外,也是他的意思?”
“他说寺里人多,不便传信,叫我寻个清静住处。恰好父亲嫌寺中吵闹,怕我养不好病,才……”
她没有说完。
六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他们’。你哥哥并非独自前来?”
重阳迟疑着点头。
“还有几个人。我没有见全,只见过一个替他送信的。”
“叫什么?什么模样?”
“我不知道姓名。那人四十来岁,左边眉骨上有道疤,说话带些蜀地口音。”
六郎望着她肩头被衣衫遮住的地方,低声问道:“那三足乌呢?”
她抬手按住肩头,指尖微微发抖。
“他叫我记住,我不只是赵家的女儿,也是孟家的孩子。只要能拿到藏宝洞的钥匙,拿了宝藏他就带我走,富可敌国在哪儿都是公主!”
“昨夜那把火,又算什么?”
重阳闭上眼,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不知道他会放火。”
六郎没有再追问,只将床边的温水递到她手里。
重阳捧着杯子,却一口也没有喝。
“公主,此事交给末将。”六郎沉声道,“那人的身份,末将都会设法查清。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轻轻放在床边的茶几上。
“这药膏可淡去刺纹。公主肩上的三足乌,还是早些除去为好。”
重阳望着那只药瓶,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六将军不喜欢?”
六郎抬眼看她。
“末将猜,官家不会喜欢。”
重阳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说到底,将军还是怕我连累了你。”
“若怕牵连,末将方才便不会留在这里听公主说这些话。”
重阳默然片刻,又将目光移向药瓶。
“抹去了,便能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不能。”六郎答得很快,“但留下它,不能替孟氏讨回公道。眼下有人借这印记认出公主,便也可能有人凭它指认公主。”
重阳垂下眼,没有再反驳。
六郎将药瓶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道:“公主先养好身子。往后那人若再来,莫独自去见他,先遣人知会末将。”
“你会替我瞒着?那可是死罪!”
六郎沉默了一瞬。
“末将会先查清楚。可若有人还要谋害皇上,末将便不能坐视。”
重阳抬头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将那只药瓶握在掌中。
六郎行礼退出,门帘轻轻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重阳方才强撑着说了许多话,此刻只觉一阵眩晕,便缓缓靠回枕上。
目光一转,她看见了搁在床边的外袍。
那是六郎在火场里怕她受冻,脱下来替她裹上的。经烟熏火燎,衣料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襟角与袖口烧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几乎成了一件乞丐衣。
重阳伸出手,轻轻抚过焦硬的衣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自幼长在深宫,身边除了父亲与兄长,鲜少有机会同年轻男子亲近。方才惊惧交加,顾不得多想,此刻忆起自己竟被六郎那样抱在怀中,脸上便一点点热了起来,直红到耳根。
可随之浮现的,却是火场中的另一番情景。
四下都是浓烟与烈焰,她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攥住他的衣襟。他抱着她,一遍遍说会带她出去。那时她明明怕得厉害,听见他的声音,却又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够活下来。
重阳低头看着那件破袍,指尖久久停在衣上。
方才还觉得他固执得可恨,非要逼她说出那些埋藏多年的旧事;如今人走了,屋里空下来,她竟又盼着门帘能再被掀起。
她慢慢将外袍拢到身边,没有唤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