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沙。绘卷》桃子卿太太

2、噬言【二】

　　青素本就对她没有好感，现在越发不喜欢她，还宁可她直接冷嘲热讽地对自己。
　　也罢，也罢。她无奈笑笑，上前道了个万福。
　　瑞乐又问了几句，她也就简单地回了话，表情和语气一直都是淡淡的，随后推说身体不适，也就先告了辞。离开的时候老夫人望着她的目光里若有所指，青素压抑着心里的极度不满，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之后瑞乐来府里拜访的次数越发多了，青素不愿意看到她，就尽量躲得远些，若还是遇上了，便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与她敷衍几句，相比她的淡漠，瑞乐倒时常拉住她有说有笑的，又差人把自己宫里得到的好东西送她一些。
　　这样的热心，是早就把自己当做了少将军夫人。青素不说话，默默垂下眼帘，何来这么多假好心，她想，表面上这般要好，心里面还不是巴不得早日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思及至此她的嘴角忽然勾起笑容，乌黑的眸子猾黠有光，视线向上一抬与瑞乐的撞个正着，说笑的女子便忽然没来由地一愣，一切都停了下来。

　　青素笑意更深，眸中的光彩越发明亮，难得她有这样的表情，带几分孩子气的调皮。

　　在瑞乐看来却是刺目的挑衅和嘲讽：早就已经看穿你了。
　　她只得隐忍着那份咬牙切齿的恨意。绝对，绝对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女子，区区一个妾氏！瑞乐根本看都懒得去看一眼，主动与她示好还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4】
　　瑞乐不争宠，争的是爱，因为是真的爱着凌霄，所以对于青素，也是真真的恨到骨子里。
　　她原本以为，那青素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让凌霄上了心，论美貌自己绝不输他，何况她流着的是皇家高贵的血统，背后拥有的是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她知道那对宁家这样的大家族意味着什么。

　　她那样狡猾的女子，自小耳濡目染后宫女子们的手段，早就无师自通在宫中观人识人、步步为营的本事，妙龄女子的容貌下藏着一双洞穿世事的老妇人的眼睛。她见人人都夸那个年少有为的英俊少年，一眼便知他们是同样狡猾的人——少年谦逊儒雅，温文有礼，恰只因他骄傲自负，不屑一顾；他明明才华洋溢，自恃不已，却故意掩盖起一部分光芒，他想输能输得不露声色，想赢自然一定会赢——就像她瑞乐一样。
　　瑞乐鼻子里哼出一声，转眼又恢复少女的明艳无暇，嘴角轻轻向上扬起，她要与他一较高下。

　　这个游戏注定会成为她的禁忌，一旦进入便陷入泥潭之中。瑞乐自叹技不如人的同时又沉溺其中。少年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这样说这样做，瑞乐已无法准确得得出答案。
　　瑞乐有时觉得他和其他王孙公子无异，只因她的身份地位接近她，却又在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是那样与众不同，最后不得不承认：她迷恋他。

　　她问凌霄，你是否喜欢我。少年迟疑了一下，依旧笑得让她猜不透，他避而不答，云淡风轻泯茶，于她讲起儿时的往事，右手执白子落于棋盘，笑容如白莲绽于清河上，他说：“赢了。”
　　瑞乐已不知是第几次输给他，不管在什么方面她都输于他，在情方面她也只得心甘情愿落下风了。这种状况让她的失落与喜悦一起泛起，她渴望被征服，而凌霄做到了。
　　他定是爱我的，瑞乐心想，只是喜欢捉弄她，他们是同类，他没道理不喜欢她。
　　这样想着，直至，她见到另一个凌霄——在青素面前温柔宁静，收敛起一身锐气，平和放松，毫无戒备，眼中流露的是对对方彻底的信任和依赖。
　　瑞乐明了这意味着什么，正如她在凌霄面前才会重新拥有一双少女的眼睛一样。凌霄并不爱她，他爱的，是那个叫青素的女人。

　　那凌霄对她呢？是为了权势？为了地位？瑞乐不甘。
　　他自己是不屑这些的，这点瑞乐看得出来，他还不到被权欲奴役的年纪，他甚至还是有些痛恨和身不由己的，所以才会清高又自作聪明。
　　但不要紧，他的盛大的家族，会伸出枯槁如坟里死尸一样的双手，紧紧扼住少年的喉咙，慢慢地，牵引他走向漩涡一样的名利场里。
　　于是她的嘴角重新扬起微笑。

　　【5 】
　　青素回房，发现房间里有人进来过，尽管物件的摆放没有丝毫改动，但她还是觉察得到。走近梳妆台，拿起那把紫檀木的梳子仔细端详。
　　上次是在胭脂里下毒，这回又换成梳子了吗？青素皱紧了眉。
　　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冷静沉着如她，这回也开始慌张起来，攥紧了梳子坐立不安。老夫人安排了最好的厢房留瑞乐住几日再走，此刻她就在宁府里享受着当少夫人的感觉。情急之下，青素做了个事后想来有些后悔的决定——去找瑞乐。

　　“姐姐。”青素叫她。
　　好姐妹的把戏，由瑞乐首先提出，她年纪比青素小，本来执意要当妹妹，但堂堂的公主，未来的宁少夫人，怎么能叫一个平民女子、宁府妾氏“姐姐”？
　　她那时甚至是以十足享受并快意的心态看青素又为难又无法拒绝的焦急模样，厌倦之后才施恩一样笑着说出一句：“那就按妹妹说的来吧！”青素依旧只能隐忍。

　　瑞乐抬高了下巴，瞥一眼来人，慵懒表现无遗：“是你啊，来干什么？”她对青素的为人已有了不少了解，便懒得再套近乎做戏，只一个隐忍无能的普通女子，比起她以前的对手简直不值一提。况且，她的父亲已在几日前的暗示少年与皇家的联姻，她宁府少夫人的位置已经确定无疑。
　　“我来，是想求姐姐一件事。”青素顿了顿，道，“求姐姐以后不要再让人进我房间了，那把梳子我原本很喜欢，现在却不得不把它扔掉，怪可惜的。”笑着望向她，“之前的胭脂水粉发簪，我也一直很喜欢呢，只沾了不好的东西，不丢不行。”
　　瑞乐心里狠狠吃了一惊，脸上依旧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姐姐不如先让所有的人都下去吧，我有话想单独和姐姐说。”青素语调还是不急不缓，却眯细了双眼，笑容中带着一丝让瑞乐不安的气息。

　　瑞乐于是只得照办，她抿下一口玫瑰露，余光瞥一眼，看不出她到底打什么主意。那些事确实是她做的没错，只想不通为什么青素会知道。难怪几次三番想置她于死地都不成功，瑞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怒，这该死的贱婢！
　　“姐姐喜欢宁郎？”青素对上她的眼睛，目光简直就像望到了她心里。
　　这样的目光下瑞乐发现自己竟然一动也动不了，身体僵硬着，手心不断冒出冷汗，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等待被猎杀的柔弱的小动物，狼虎爪下的兔子，或是屠刀下待宰的羔羊，除了在对方目露凶光的眼睛下瑟瑟发抖外别无他法。于是她没来由的一阵害怕。

　　“姐姐以为除掉我，宁郞就会爱上你吗？”多日来的容忍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的口子，见她如此青素有种报复的快意，她睨着眼，一字一顿，漆黑的瞳孔凝重地让人窒息，“绝对不会。”
　　那四个字狠狠击中了对方。
　　“我说的是事实。”青素勾起嘴角，脸上扬起胜利的笑容，心头忽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她从骄傲的云端清醒，疼痛让她额上已沁出不易觉察的细密汗珠 ，她抿紧唇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于是无奈闭眼，再次睁开时少了先前那份锐利， “姐姐喜欢宁郎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希望姐姐不要再害人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愤怒到达顶点也就忘记了害怕，瑞乐勃然大怒打断，她从小就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要谁生便生，她要谁死，那人不得多活一刻。现在竟然被一个身份低贱的平民这样教训，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怒极了的瑞乐想伸手给她一个耳光，却被灵巧躲开，反而是手腕被狠狠扣住，动弹不得。
　　“姐姐，我不想伤你，更不会杀你。”青素眼神恳切，语气谦卑带着一丝求饶，“还请姐姐也高抬贵手放我一回。”
　　瑞乐充满恨意瞪向她：“你竟敢……你竟敢对公主如此无礼，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你。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颤抖，也不知是源于由衷的愤怒还是那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青素叹了一口气，又道：“姐姐也不用费心计划明夜让假刺客到府中来暗杀我了，没有用的。”言罢轻轻放开了她的手腕。
　　瑞乐重重跌在了地上，背后一阵阵冷汗。这个青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知道她的计划？为什么她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一样？瑞乐终于无法掩盖她的恐惧，紧紧抱住头，大口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