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炉火边的女神》猎户

15、15

　　但我还记得童年的回忆，那不可磨灭的心之花还在云端绽放，高耸的楼盘、恋人的倩影，他们依稀还夹在盛夏与初秋姜黄色的门扉间，我是人啊，伟大的宙斯，慈爱的宙斯，我是人啊。您怎么能对以人的身份长大成人的我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她这么苦苦哀求着，神王嗤笑着抱着她的头，“赫斯提亚，心爱的赫斯提亚，您受得罪已经足有，以前是我太任性，才会让您吃这么多苦，现在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我不是……”

　　“您忘了吗？过去数千年的岁月，我们兄弟六人驰骋疆场，推翻了父亲的统治，您扶持我登上神王之位，那时候我有多爱赫拉就有多爱您！”

　　“可我。”

　　“忘了以前的矛盾吧。”

　　“我不是赫斯提亚！” 她声嘶力竭地大骂道，被抱的她反复挣扎，终于在宙斯松手的空挡里站立起来，“你凭什么决定我是谁！”

　　神王宫里鲜活的空气凝为云雾，远处如丝如缕的歌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近人情的神祇冷漠。

　　“别闹别扭，姐姐，以前是我不好，不该一气之下把您赶出奥林匹斯，您被我推入卡俄斯的巨渊，被混沌的历史洪流推到了未知的时空接受惩罚，但我很快就后悔了，后悔莫及想把您寻回来。”

　　寻回来？奇妙的字眼在她的嗓眼里咕噜转动，庞大到数以百亿计的记忆流争先冲刺入她单薄的脑膜，千奇百怪的赫斯提亚记忆碎片对着她的神经末梢鱼贯而入，啊……做神真累，良好令人发指的记忆力采集了每一件芝麻点大的小事。

　　她居然回忆起了千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宙斯的场景，他看起来真年轻，瞳孔的颜色和克洛诺斯一模一样，他对着我们被困的兄弟五位伸出结实的手臂，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们，“我来迎接你们了，未谋面的兄弟哟！”说时，全世界的雨露阳光一齐照向他俊美染血的脸，从未见过肚子以外世界的赫斯提亚惊呆了，德墨忒尔喜极而泣狂热拥抱在场的兄弟，波塞冬和哈迪斯分别拍宙斯的双肩当做感谢和招呼，只有完美从不做低姿态的赫拉是唯一一位马上接纳那双为我们打开的手的神。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历历在目，因为无法选择决绝的忘记，她回忆起了繁琐的生活杂事，缪斯们千年前的舞跳得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好；勒托的儿女哦，可爱的、带给赫斯提亚宽慰的孩子们；普罗米修斯，她最最亲爱的神……

　　“宙斯，我的父母们，祖父的书柜……”

　　“您的记忆错乱了吗？纯真的姐姐，我们共同的母亲是瑞亚，父亲已经被大家亲手杀死，诶，祖父？我想想……乌拉诺斯，他是个不爱看书的暴力分子哦。”宙斯扶着她的手背循循善诱，“看来您在那个时空经历了不少有趣的事，过家家的胡言乱语要适可而止哦。”

　　她的嘴唇被尽量温柔地夺走，高明的接吻技术让她放松下来，无上的喜悦战栗着，抖动她的双腿让她伏在宙斯的膝上扬起麻痹的脸看这个成熟的男性。他的手在往哪里抚弄？

　　“亲爱的，您回想起来了吗？从前我们多么……相爱。”

　　蔚蓝的眼睛，正如同第一次看见的天穹，蓝色的，和暗黑毫不相干的颜色，万里无云的上方，安然清明的空气，亘古不变的宇宙的召唤徒然撕破亮堂的版画，点上刺眼的太阳。德墨忒尔擦干眼泪喜上眉梢，波塞冬手握武器和头盔闪耀的哈迪斯加入迫在眉睫的战斗，女神们也同样该马上加入战斗的，但是她们的弟弟宙斯体贴刚刚获得自由的她们，让她们先远离战场充分准备。

　　“您看到了吗？赫斯提亚姐姐，那就是我们的弟弟宙斯，他真是个英勇不凡的男神。”她甚至还记得德墨忒尔说时那种幸福过头后独有的呼吸方式。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成为新一代杰出的神王。”

　　没错，新一代杰出的神王，就是眼前这个在亲我的人，他复杂的吻，捉摸不定的爱抚沁人宛如仙露，他微阖着偷偷打量我的眼睛，在难想的年纪里还有荼火的欲念，那头银灰色的中长发可以不偏不倚摒在耳后，它千万个世纪以来都是一个长度啊！

　　不对！显然不对！云峦咬住挑弄自己的舌头，算准时机退出了宙斯的环抱，“我可不记得我和您相爱过！宙斯。”

　　吐舌喘气的宙斯哈哈大笑，“您总是在微妙的地方这么敏感，赫斯提亚，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没承认自己是赫斯提亚！”

　　“怎么？还有什么疑问，啊……当然，惩罚您的事别的神都不知道，我对外宣称您闭门养伤，您一点没变的性子怎么会让除我以外的家伙起疑呢，因为我是最了解您的人。”

　　“普罗米修斯的事。”

　　“最好别提那个名字哦，姐姐，就算是现在的我还是不甘您爱他远胜于我的这件事，本来以为失去记忆后，我一定就能先他一步得到您的芳心，不过他企图谋反也是活该……”王扶额长叹，“算了，不提这件事了……您只要知道，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她僵持不下，一方面赫斯提亚的记忆操控着她，让她想要对着曾经对她狠毒的宙斯叫嚣，一方面人类的记忆又让她若即若离于地面，灵魂剥离了她的□□自得其乐地嘲讽诸神的世界。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您居然问为什么？迟钝也要有个限度！赫斯提亚！”就算是舌头被咬破也一笑置之的神王闻此却突然愤然，“我爱您，赫斯提亚，我的姐姐，我说过了，我爱您！您却不相信我。”

　　“自尊心受挫后就把赫斯提亚打入卡俄斯真是幼稚鬼的做法。”

　　“赫斯提亚，您还不明白……”

　　“不是赫斯提亚。”

　　他收回前倾的身体，坐好在神王御座上，他张口哑言，湿润的唇像鱼的嘴那样反复重复失氧后的细小抽搐，“好吧好吧，姐姐，您赢了，突然恢复了这么多的记忆一定叫神头疼，您先回去休息吧，我过几天再去看您。”

　　她浑浑噩噩荡回火焰神殿，缪斯们盯着她发青的脸高声呼救，“您这是怎么了？出门前好好的。”

　　但是她们永远不会知道她怎么了。

　　这个刹那失掉称谓的人，或者说是神，她本来还心满意足地想着她至少有爱着她的家人们，她本来不过是个平凡但有些小聪明的女孩子，她爱她的世界，也爱赫斯提亚的世界，可没人教她怎么去爱这两位共同的世界。

　　错乱的事件纠葛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有宁芙跑上前告诉她沐浴的时间到了，但谁要去做赫斯提亚喜欢的事啊，我死也不去沐浴！她想；

　　用餐时分照常有十几份新信出现在集装箱里，掩过了昨天的旧的，但谁要看赫斯提亚的情书啊，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理睬那些蠢货！她想；

　　欧忒耳佩的温言软语让她心境稍好，卡利俄佩为不痛快的她讲了许多有趣的人间故事，但她马上推翻自己宁静的心绪，欧忒耳佩也好，卡利俄佩也好，或者墨尔波墨涅也好，我从不欣赏疼爱她们啊，以后我永远永远不要再和她们说话，她想；

　　那些她一踏上就再也下不来的光滑舞池、窗明几净的落地窗户里教堂似的彩色玻璃美轮美奂，她突然想到就算是上帝也该为了自己是谁而苦苦思索，我恨死那些破玻璃了，还有那些只为解渴的酒精饮料，诸神们凑在一起就只会讲彼此的坏话，除非我失心疯哪天和赫尔墨斯义结金兰，和雅典娜感情好到情同姐妹，要不我就绝不再光顾那些傻不拉几的宴会！她说。

　　失去称谓的她忘乎所以，偶然间会一天变本加厉地洗七次澡，换十几套衣服；或者她突发奇想想要给自己的爱慕者们回信，为了要严肃郑重地拒绝那些神，她的回信一封比一封长，她不眠不休，腾出自己睡觉的时间专注地回信，腾出自己进食的时间回信，最后连做梦的时候都梦见自己在严厉拒绝某位神祇的钦慕之心；

　　她几乎爱死她的缪斯宁芙们啦，粘着她们办茶会讲闺房话，连最不善言辞的波吕许谟尼亚嘴里都被她套出了许多不得了的机密情报，她知道了厄剌托爱慕赫尔墨斯，忒耳普西科瑞背地里对阿波罗仰慕已久，最后她会用一句“那种花心男有什么好！”作为ending结束会话；

　　最后舞会，奔腾跳跃的宴会，纸醉金迷的宴会，她决不错过任何一场。

　　越是摆动身体，越是深陷其中的不夜湿地，她疯狂地舞蹈、无尽地旋转，磨破了崭新的舞鞋，她喝下了所有神敬的酒，吃尽了银盘里的每一串葡萄，她把自己的胃搞得又涨又闷，但还在用眼睛探索周遭是不是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连素来迫于母命不和她亲近的赫菲斯托斯都忍不住关切频繁干呕的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