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消除标记 ...
-
时隔多日,顾若愚再次来到东方新城。
温挚家大门紧闭,窗里穿过夜色的灯光明明是悠然入眼,却刺得他眼眶酸涩。他这才想起那天匆忙离开,行李还和温挚的放在一起。
他收拾东西没什么章法,所以特地拉着温挚挑了个大箱子。离开公寓前看到想带的都往里塞,被温挚揪住花了两小时又一件件码齐,坐在旁边“监工”的时候还特别严格。
那时候他是怎么耍赖的来着……他说“以前你说你什么都不用带,只要带上我这个宝宝就够了!六年之痒,第六年的见异思迁,你们Alpha都一样。”
温挚还笑了,把他拎回沙发调侃说没见过这么爱撒娇的Omega。
顾若愚痴痴地望着那扇皎白的灯火,恍然间看到门打开了,温挚送另一个年轻男人下来。
他立刻像小猫被踩尾巴一样窜起来,被后知后觉却无比强烈的恐惧感支配着束手束脚地将自己困在楼栋转角的阴影里,眼睛却从心而动,一瞬不舜地守着即将从楼里走出来的温挚的身影。
冬日的夜风向来又冷又急,今天却平静得似被冰冻。
温挚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眉骨更立体地显出来,远远地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整个人伶仃淡漠,如同淬冰后的刀锋。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年轻男人拍了拍温挚的肩膀,随后又上前将温挚抱住。
这一点都不像是“节哀顺变”的拥抱。
顾若愚看着看着,许久才发觉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
他赶忙擦干泪水,拿冰凉的手掌罩住眼睛,用深呼吸把啜泣声压下去,希望一会儿出现在温挚面前时不至于太窘迫。
再抬眼时,年轻男人已经走了。
温挚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顾若愚扒着墙壁,话到嘴边又无法开口,终于磋磨到温挚也要回去了,才惶然般小小地叫了一声。
温挚回过头,顾若愚终于鼓起勇气朝他跑去,却在接触到温挚的眼神后,从原本只是红肿着的眼眶里又涌出大颗眼泪,全无所觉似的僵在光影明暗的交界处。
那眼神似曾相识,像是温挚看着展容的时候。
顾若愚局促地低下头,打了大半天的腹稿被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道:“温挚……”
温挚没有说话。
“我能不能……祭拜一下……”顾若愚赶紧把眼泪眨掉,他艰难地抬起头,确见温挚根本无视他,转身已经跨上好几级台阶。
他像是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奋然不顾地扑上去,从背后将温挚紧紧环住。
枫糖的气味清淡得几乎嗅不到,却在捕捉到Alpha信息素的瞬间急切地缠绕上去,被凛冽的酒香裹挟着散入冰冻凝滞的虚空。
温挚的呼吸平稳得几不可查,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不用了。”
他下楼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风衣,背后已经被若愚的眼泪浸透了。
“若愚。”
他还没有完全不理我……
顾若愚如蒙大赦,连带着身上的难受劲都好了点。他把脸埋在温挚的背上,小心翼翼地嗅着杜松子酒浓烈的酒香,像只终于找回家门的小狗一样下意识地蹭了蹭。
“母亲的事与你无关,那天在医院,是我的不对。”
“不是……”
温挚继续平静地叙述,一动不动地任若愚抱着,却始终不曾回应顾若愚仓皇无助的眼神。
“我相信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他,也会配合警方查明真相。”
他的立场明明就是顾若愚来之前迫切想要争取的,可顾若愚却从他语无波澜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更深刻的决绝和疏离。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铺垫罢了,居然慌乱地想要捂住温挚的嘴不然他接着往下说。
温挚将他的手拨开,攥着他的手腕压在身侧,再不像从前一样如他所愿,“但我无法不对十年前他被宏图干扰判断否决注资有所介怀。”
楼道照明用的灯泡已经服役了近五年,一过九点就一截矮似一截地昏暗下来,照得空气里的浮尘都朦胧起来,腾转间悠然如同盈盈升起的轻烟白雾,温挚盯着看了许久,淡声道,“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因为片刻温存止住的眼泪又断线一样落下来,若愚埋头努力挣脱着钳住自己的双手,抽泣将本就断续的话打得更加支离破碎,“温挚,你既然,既然都相信我爸爸没有害阿姨,为什么不能相信当年他也有苦衷呢……”
“他不会被一时的利益干扰判断的……求……求你……”
温挚抽身出来,反而捂住他的嘴。
顾若愚终于近距离看清温挚的眼睛,眼白里满布的红丝不禁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爆出血来,眼里的光芒却如投入无波古井的冷月清辉。
像是不愿让顾若愚此刻悬在眼睫上的那颗眼泪掉下来似的,温挚俯身轻声道:“我问过医生,标记消除手术后Omega可以完全恢复到未标记时的状态。等你烧退了,我们就去医院吧。”
“不行……”
顾若愚在抽噎的间隙艰难地喘气,视线模糊得他几乎要看不起温挚的脸,那颗眼泪还是落下来,顺着脸颊划过温挚的手背。
温挚蹙眉收回手。
他恍然无助地环住要同他一刀两断的温挚的脖颈,唯恐哭闹惹他心生厌烦,也同温挚一样放轻声音,“你说你要我的,还说过不能没有呆呆……”
绝望像涨潮,一波一波将他压进深海。若愚怯怯地贴上温挚的胸口,穷尽无法思考的大脑徒劳地组织苍白的语言,“我还要当医生照顾你的,早就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呀。你都标记我了……”
“消除标记后,我会和冯阿姨一起去欧洲,她是我父亲的朋友,辗转找来,那天在医院你见过的。”
顾若愚怔怔地被温挚拨开环住脖子的手。温挚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似有若无的力道却几乎将他的整颗心都捏碎了。
他恨不得自己今晚没有来过,温挚的渐远的脚步声仍余音绕梁地在心上施以重锤。
顾若愚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突然陷入莫名其妙的自责,发了烧就乖乖呆在家里睡觉好了,这样即使是最痛的噩梦,醒来依然是存有希望的现实生活。
然而现实生活也无可能回到从前的静好,顾妈妈和若愚的走动接连碰壁,宏图也在多次高调宣称要收购顾氏后作出正式的收购决议。股东大会尚未召开,几个大股东不愿意和顾家共沉沦,展越那边一抛来橄榄枝就殷勤地倒过去了。
多年以来的高强度工作下,顾爸爸的身体情况实际已经不太健康,顾妈妈心力交瘁之余,还要严防死守公司的事被顾爸爸知道。她和若愚尽可能地多去探望他,当着他的面作出还有希望的样子,总算让接连打击下渐渐不支的顾青山稍微稳定下来。
谁知后来他在和指认他的高管秘书的对质中自己得知了消息,怒极恨及,昏迷当场,送医后只在重症室艰难地停留了两日,与世长辞。
抢救时顾妈妈还在游说股东,若愚一个人坐在凌晨凄清的医院里,连日的低烧和奔波几乎掏空了他的体力,腹痛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消磨着他的意志。医生出来宣布死讯时他只能迟滞地应下,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更多眼泪了。
明天还有许多许多的事要处理。
顾若愚如行尸走肉般往对面转车的公交站走。
街边的超市正拿超大扩音音响对外公放《恭喜发财》,年节里小朋友穿着崭新的衣服被爸爸妈妈牵着走亲访友,一个女孩子趴在男朋友背上腻腻歪歪地让人背着自己过马路。
顾若愚傻站着看了一会儿,醒过神时耳边喇叭声尖利地扎着耳朵。他倏地转过头去看,刺眼的灯光里一辆跑车疾驰而来。
就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他下意识地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却在下一刻被人整个抱住摔向人行道。
手肘挨了一下,关节毫无防备地磕上地面,顾若愚却如失去痛感一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压着自己的人身上。
身上的人急促地喘着气,脸色前所未有地黑沉。他勉强平复了呼吸,站起身揪着领子一把将顾若愚拎起来。
我在做梦吗……
若愚抖着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温挚……”
他穿着他一直很喜欢的那件白色羽绒服,像被捡起来的一朵云。煞白的脸色衬得眼下青黑更加沉浓,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里面全是自己。
温挚渐渐松开若愚的衣领,他紧盯着自己刚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麻烦,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手掌开合几次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走路小心。”他丢下一句话,在若愚快要捉住他时转身又走了。
若愚呆立原地,醒神时甚至以为刚才的一切真的是一场梦。他像终于从汹涌的潮浪中挣扎浮出海面的求生者,不顾一切地追逐温挚即将消失的背影。
正当此时,手机响了。
父亲去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就完全垮下来,若愚担心她有事,电话从不敢错过一个。半秒犹豫的功夫,温挚不知走向那个岔路口,彻底找不见了。
电话接通后竟然是展容的声音。
“若愚,听说你们在为被收购的事着急?说实话,为了宏图好,我是不支持收购顾氏的,但我爸不听我的,”展容笑了一下,“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能够说服股东不接受收购。我自己不好出面,但知道有几个可以由你们争取的人,怎么样,愿不愿意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