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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看他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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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愚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勉强拼凑出了昨夜他尚在酣睡时接二连三传出的噩耗。
温妈妈柳静在供职的公司后巷发生交通事故重伤,送到医院后因抢救无效撒手人寰。
警方通过道路监控连夜锁定并逮捕了肇事司机,审问后得知这是一起买凶杀人事件,而指使司机制造事故的,正是柳静手机通讯录里的最后联系人、当下与她所在公司展开合作的顾氏掌舵人,顾青山。
顾青山在问询中提供了一份涉及宏图集团违规逃税的材料,称真正买凶的其实是宏图集团的展越。但在随后的调查里,顾青山的首席秘书向警方提供证词,十年前顾青山曾任职于一家顶尖风投公司,作为项目经理负责过温氏的融资审核并最终将其否决,反而在此后近十年经营顾氏的过程中,和宏图集团的合作日趋深入。
顾青山提供的材料不仅在调查中被确证情况不属实,而且在更深度的查证后反而揭露出顾氏在拓展欧洲业务期间存在长期的逃税行为。
秘书还指出,近两个月内,顾青山人在欧洲却与柳静联系频繁,并多次在与柳静通话后召集生产及财务部门的高管召开秘密会议。
财务部主管在之后的传讯中不堪压力坦白柳静对当年顾青山坐视温氏破产的事怀恨在心,揪住顾氏生产部门存在违规行为的把柄不放,多次威胁顾青山利用与宏图的合作关系为自己报当年家破之仇,终于逼得顾青山狠下杀手。
沿着这个方向,证据链很快完整起来。
顾若愚紧绷着贴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微微发颤,除了难以置信,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场变故中做些什么。
“温挚......”他不自觉地唤出这个名字,就像之前每一次受了委屈寻求温挚求安慰时一样,却再没感受到往日温挚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抚摸。
温挚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窗户边,忽然似有所感般往他的方向蹙眉看了一眼,也仅仅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又改站到窗前,完全背对着他和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以及女士身边的年轻男人交谈。
顾妈妈需要为警方提供公司经营行为的更多材料,离开时甚至忘了和若愚说一声。
顾若愚怔怔地望着温挚的背影,冰凉的脸上不断滚过热烫的眼泪。
完全标记后没有得到Alpha安抚的Omega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想到内分泌科见习的时候带教同他们讲解的一个病例,是一个女性Omega,她的Alpha是个有妇之夫,对她进行标记后就人间蒸发,而由此造成的畏寒、惊厥和心理悲观只能等到一个月后信息素趋于稳定时进行标记消除手术来改善。
若愚试图把自己蜷起来,但腰背的酸痛比寒冷更加令他难受。昨天事后的痕迹还尽数留在身上,粘腻而潮湿的触感又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觉得温挚又看了自己一眼,身体不受控制惊慌失措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导诊台的护士递了块毛巾给他,见他愣愣地看过来还有点局促:“呃……也没有衣服给你换,不过好歹擦一擦吧,这满头的汗出去外面要感冒的。”
顾若愚精神恍惚的谢过她,脑海里一会儿是回A市前和父母打电话,父亲很开心地告诉他今年两家人可以一起过年了,一会儿又是昨天的卧室里,温挚如珠如宝地抱着他,深情又坚定地和他说“要你,怎么能不要你”。
廊间的人渐渐变多,医生护士忙忙碌碌,唯有顾若愚懵懂而茫然。
两家人再也没办法一起过年。
顾若愚徒劳地抹着越发泛滥的眼泪。
温挚也不会要我了。
顾家的公司无法在规定期限内缴清所有的罚款,生产环节出问题的大量产品积压在库,已经售出的订单同样面临违约赔偿。股价暴跌,信用破产,掌舵人等待审判,宣告破产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
顾妈妈还在试图力挽狂澜,但她所能求助的沈许两家在展越的施压下也无力帮她更多。
若愚和她一起奔走各处,每次夜里不安稳地醒来,总能听见书房里母亲压抑的哭声。
他从小不爱管家里公司的事,天真得堪称傻气,若非经此巨变,百年之后十成十能做个无忧无虑的甩手掌柜。当年得知温挚选择金融系后,母亲还颇认真地当着他的面和父亲商量,“我们宝宝就做个勤勤恳恳的医生好了,我看以后让阿挚帮我们宝宝打理公司正正好。”
他眼见母亲保养得宜的容貌迅速衰败,心疼之余只能咬咬牙将身上所有的不适忍下来,默默酝酿第二天游说现场上的笑脸相迎。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几天,顾若愚终于因为高烧起不来床,顾妈妈安置好他之后又出门了,别墅内一时落针可闻。
腊月里的A市一片皑皑,北风摧折下,庭院里唯余一棵枝条伶仃的木槿。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居然是许久未曾联系的贺雨薇。她的声音还和当年一样,开口却再没有过去的“贺言贺语”,“那个……你,你还好吧?”
若愚爬起来抿了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立好一点,“嗯……”
“柳阿姨今天入土,我去送了,”贺雨薇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温挚……你这个……哎……这叫什么事呢……”
很多天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乍一听到就是钻心刺骨地疼。
这叫什么事?
这么想着,顾若愚缩进被子,捂着高烧后不适的腹部蜷作一团,连日来所承受的世故冷情涨潮一样汹涌地冲击着日渐单薄的身体,仿佛溺水窒息。
那些百口莫辩的所谓事实真相只让他觉得荒诞可笑。顾家的家风一直正派,父亲带他不算多,但哪一次不是凛然持正呢?
“我看他比以前还要冷淡,也不敢去安慰他,”贺雨薇估计也还震惊于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居然真能在现实中发生,有一句没一句的,“还好有那个冯阿姨和她儿子帮衬,不然温挚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若愚依稀想起在事发那天医院走廊里跟温挚说话的一男一女,大概就是贺雨薇口中的冯阿姨和她儿子。他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纠结那两个人的来历,只能囫囵地猜测,大概是温家父母的好友吧。
和温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遥远的百年之后。
温挚是沉默少言的性子,内心实际却细致柔软。他虽难得将对母亲的关爱宣之于口,行动上却可以称得上是最孝顺的儿子。温岭尚在世时,他便自认是家里的顶梁柱,顶着那么大的学习压力坚持赚钱奔波,家里琐事杂事也少让工作辛劳的母亲操心动手。后来读大学了,千里之远的,温妈妈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面上看着无甚波澜,打电话时却总要提一句就医吃药,更别提放假回家的礼物了。
那会儿他就一度担心将来万一温妈妈不在了,对温挚得是多大的打击。母亲和伴侣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她是温挚经年咬牙坚持的动因,也是他希冀得以报酬的结果。
他无法想象温挚失恃的沉痛,却能奇妙地共情他的悲怆。大概长久的恋慕与爱重已经成为习惯,他又一次无法抑止的猜测着温挚此刻的境况,居然因此生出无地自容地愧疚来。
脑内像有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嘈杂舞台,剧烈的思想斗争拉扯着他整个人陷进混沌中,而温挚就像这场风暴沉浮中唯一浮于水面的木头,即使抱住,也要九死一生。
爸爸和柳阿姨为什么会有频繁的联系?柳阿姨的最后联络人为什么是爸爸?就算真有这些旧恨新仇,爸爸为什么要让秘书和其他高管知道?一直诚信经营依法纳税的公司为什么突然就逃税了?又为什么好巧不巧产品又爆出了质量问题?
或许和爸爸说的一样,这又是宏图的阴谋。宏图已经在为收购顾氏四处活动了,之前还阴谋搞垮过温氏,在温挚的心里难道就没有登记过它的前科吗。
哦……这条前科记录里,爸爸也曾短暂却不失重要性地参与过。
倘若当年他负责通过了对温氏的注资,温氏就不会破产,温爸爸温妈妈就不会这样潦草地早逝。
一阵强过一阵的头痛和眩晕中,顾若愚硬着心肠想,不管怎样,要走活这局死棋,就需要温挚的信任和配合。
这说出来实在有些可笑,但他只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