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软服人》冯世

15、第 15 章 “叔叔阿姨

　　“你这孩子，出这么大事，电话都不打。”若愚看到父母出现在这里还挺惊讶，毕竟他跟着温挚去C省的事只有鹿鸣许追知道，也没和哪个大人说过。但他也没因此方寸大乱，远远地看见父母下了车还维持着坐在温挚腿上的姿势懵懵懂懂地反应了一会儿才跳下来迎上去。

　　顾妈妈心疼他还来不及，把若愚抱在怀里流着眼泪嘘寒问暖，反倒让若愚心生愧疚。他顺着母亲的后背，习惯性地回头去看看温挚，这一动作便将本将妻儿搂在一起的顾爸爸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温挚理好衣摆，站直身子落落大方地向顾家父母行了个礼。楼梯间里的温妈妈见这个场面也走下来，单手从背后扶着温挚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顾妈妈还记得这个救过自家孩子的男生，联系到这两年来几次短暂的相聚中若愚的状态，立刻将事情猜了个□□不离。母子两个相处的时间有限，眼光却是如出一辙，更何况温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让人喜欢呢。她携着若愚走上前，不失礼貌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母子，温声问：“是……温挚对吗？”

　　“您好。”温挚好像站得更直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却没有闪躲地迎上去。

　　顾妈妈对他印象很好，颇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照顾我们若愚，”说罢又转向温妈妈，“您好。”

　　温妈妈原本搂着温挚的手放下来。“您好。”她的眉眼生得柔和，只消一笑便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温家还没破产那会儿，她在一群阔太当中也是交游广泛，如今时移事易，应付这种场面却也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本来打算等他们高考完再正式登门拜访的，没想到今天有机会见面了。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嫌弃的话上楼坐坐吧？”

　　本来只想在温挚家蹭顿温妈妈做的饭，和温挚多呆一会儿再回去，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上楼梯的时候，两个母亲正在前面互相吹捧，若愚跟着温挚走在最后头，红着脸挨到温挚身边和他咬耳朵：“这个进度……好像有什么不对呀……”

　　他的眼睛好像被刚刚的眼泪洗得清凌透彻，全是坦率又真挚的恋慕。温挚揉揉他被冻红的耳朵，“早晚的事，没什么不对。”

　　若愚缩了缩脖子，好像被一支羽毛似有若无地瘙到了痒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嘴角藏在厚厚的领子下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嗯，说的也是。”

　　前面顾爸爸听到身后的动静便回了头，刚巧将若愚偎在温挚身边的模样看进眼里。若愚也察觉到上方的注视，从方才在楼下到现在，终于酝酿出小孩子被长辈窥破恋爱的羞赧，他错开一步躲到温挚背后，挡住了飞满红云的半张脸，越过温挚的肩头朝顾爸爸眨眼睛：“爸爸，干嘛呀。”

　　顾爸爸摆摆手任他们去了，也没说什么。少年的爱意炽烈而天真，以为两情相悦就能始终相携。一切虽然足以称得上不期而至，但若愚从未担心过父母会反对自己和温挚在一起。

　　这个时代任何性别的一对爱人缔结婚姻关系都是寻常事，AO结合，再合适不过；顾家虽然富贵，当家夫妇也不是嫌贫之人，何况温挚落魄时尚能优秀如此，长成之后必定未来可期。父母接受温挚在若愚眼里是十拿九稳的事，毕竟温挚这样好，会有哪点让他们不满意呢？

　　从今往后，除非他们自己，理应没有人能将两人分开。

　　“幸好刚才买的够多，不然就要再跑一趟菜市场啦。”两位母亲几句下来颇为投缘，进了门索性就在小客厅里坐下来，温挚沏上茶招待客厅里的大人，转身进厨房料理那桌意义重大的“接风宴”。

　　若愚被两家妈妈拉着说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欢欢喜喜地扑进厨房准备帮温挚打下手，却见温挚微微俯身垂首，一手压着圆滚滚的白萝卜，刀刃压在萝卜上，始终没有落下去。

　　“若愚。”和客厅的热闹相比，除了风机工作和砂锅盖子偶尔被滚沸的汤顶起来的声音外，厨房几乎称得上安静，温挚还维持着切菜的姿势，终于轻轻地唤了一声。

　　“诶……”若愚赶忙从背后环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唯恐吓到他似的，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

　　温挚的脸色有点不好，两道好看的眉毛紧紧拧着。若愚搂上他才察觉到，他的身体也有点僵硬，整个人绷着，担心他胃病犯了，伸手就要去揉，被温挚拿空着的那只手包了进去。

　　“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

　　“……”

　　若愚睁大眼睛震惊地眼看着温挚问完这句话便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又踮高了一点想去看温挚的眼睛，未果，突然发现温挚的耳朵整个烧红了起来。若愚看着看着，竟然也渐渐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烫。他脸红的程度完全是温挚拍马赶不上的，两张脸靠在一起，正面看就像一大一小成熟程度不一的两颗白桃，当然若愚是熟透的那颗。

　　“你，你……紧张啊……？”若愚不错眼地盯着案板上那根等待被料理的白萝卜，好像看一看就能帮温挚把萝卜切出百八种花色来，环在温挚腰上的那只爪子下意识地揪住了温挚腰侧的衣服。

　　“嗯。”温挚点头，酝酿了一下情绪，有点迟疑地偏过头和若愚对视。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儿后，若愚忍不住了，终于扑哧一声把脸埋在温挚的肩窝里笑出来。

　　笑完若愚抬起头来，被温挚掐了一下脸蛋，沾上他手上的水珠，于是又贴着温挚颈侧的皮肤把水蹭回去，哼哼唧唧地，“干嘛呀，还想不想知道我父王母后喜欢吃什么啦。”

　　温挚可能在他的笑声中找回了自我，沉吟片刻道，“该吃调和剂了，床头柜打开第一层，自己去拿。”

　　若愚才不依他，小狗一样扒着他，黏糊糊地撒着娇，“妈妈和我一样喜欢糖醋里脊，爸爸喜欢我们都喜欢的。温挚，温挚，我已经告诉你啦，等白医生重新开了好吃一点的药我再遵医嘱好好吃叭。”

　　温挚挑眉，并不说话。若愚便将刀子接过来归回架子上，闪身挂在温挚的背后带着他晃来晃去，“情报这么珍贵，你要做诚信买家，不然是很容易失去我的。”

　　“唔。”温挚含糊地应了声，带着身后这个号称前来帮忙的拖油瓶在厨房里重新忙碌开。他很早就会自己做饭，又在餐馆做过兼职，弄点稍微复杂的菜也能有模有样，要不了多久糖醋里脊就出锅装盘。过程中若愚试图给自己的所谓“打下手”找回点面子，到后来只有惊叹的份。

　　上桌之前若愚被温挚喂了一筷子里脊到嘴边，酸甜可口，外酥里嫩。他陶醉的工夫，温挚已经转身去洗锅准备下一道菜了。他身高腿长，肌肉也匀称富有线条感，即使系着围裙也像是橱窗模特。

　　在今天以前，顾若愚从没想过温挚会产生“紧张”这种情绪。

　　温挚一直是那样，强大稳重，游刃有余。会紧张，会脸红的温挚令他感到惊喜和熨帖。

　　——因为他在意我，看重我，所以也希望得到我父母的认可，想要讨他们开心。

　　他的示好秘密而笨拙，若愚目光追随他忙碌却不失行云流水的身影，在他停在灶台边翻炒锅里的青菜时又像块小粘糕一样贴了上去，飞快地在他的侧脸吧唧了一口，刚要跑开又被温挚拉了回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糖醋里脊味的吻，大抵是突然同步了之前画面的闪回，分开后又凑在一起笑出来。

　　厨房外，顾爸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站了有一会儿，稍微活动了一下才收着脚步声往回走，不长的走廊，没两步便撞上端着茶杯要进厨房的温妈妈。

　　“柳女士……”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却被温妈妈拦住了。

　　她手上仍稳稳地端着盘子，后退了小半步，向他温和地笑笑。厨房里若愚大概是不小心被油溅到了，她听着动静，赶忙跑了进去。

　　桌上的菜肴渐渐多起来，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家常酒席，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分别的时候若愚跪在汽车后座上回看楼下的温挚。他站在灯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灯火依稀间，他似乎看到了趴在后窗的自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劳苦功高的随身小药盒向这边晃了晃。

　　好气哦！

　　这个梗是跨不过去了吗！

　　若愚气鼓鼓地反身坐好，气到一半又渐渐被越发甜蜜的眷眷填满了，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发现温挚还在那里。

　　不过是调和剂而已，可以再来十瓶！

　　他缩到后座的角落，脑海里又浮现出温挚拿着刀犹豫不决地问“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的场景，将羽绒服外套抱在怀里，几乎抑制不住满心的爱意。前面顾妈妈从后视镜里瞧见他这副痴痴的样子，忍不住回头打趣他，“原来是为了这个要考B大。”

　　若愚顶着一张红红的脸，用绵软又羞怯的声音放下豪言壮语，“我要好好努力，一直和他在一起的。”

　　父母二人相视一笑，放任若愚继续沉醉在脑内的甜甜蜜蜜的小剧场里。

　　然而人立于世，本身便有数不清的莫测和无常，一个人的意愿又怎么能拗得过种种纷繁纠葛的因缘果报。许多年后，若愚回过头来想，未来所有的变故似乎都在这个仓促又短暂的假期里安插了伏笔，又或许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过去，早有神明把一切记录在案，草蛇灰线，将往后经年的离别和辗转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