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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宝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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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渐渐跑来更多避难的人群,哭声喊声喧嚣地杂糅在一起。虽然自己不考试,但若愚在跟来前还是和温挚了解了一些情况的,知道这里有一所与一中关系很好的学校,竞赛后两校之间还安排了一些交流活动。
“阿姨,咏华中学在哪?”他伸手拦住一个系着围裙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她惊魂未定,只想远远地逃离所有摇摇欲坠的建筑,站到空地的最中心,但那里现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妇人逃生心切,根本不欲与若愚拉扯,指了个方向就扒开若愚的手跑了。
若愚循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边跑边留意迎面涌上来的人流。他们全都陌生,里面也没有一个是温挚。体力渐渐跟不上小消耗,若愚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在嘈杂的人声里声嘶力竭地喊着温挚,沿路又拉了几个人边跑边问咏华的方位,和周围好些人一样,神色仓皇的像个崩溃的疯子。
咏华中学建校很早,仿古的校门曾是校领导引以为傲的特色,如今四个烫金大字掉了两个半,新教学楼情况稍好一些,早几十年建的旧楼已经不堪地壳运动的撕扯从正中完完全全错开,一半大角度倾斜地扑向地面,一半零零落落地仅剩支撑的骨架。校门外已经里外三层地被围着,若愚远远地把那惨相看进眼里,犹如当头棒喝般愣住了。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劳了,双腿惯性撒向一地狼藉的校园。
好像还在参加那场与温挚初相识的五千米长跑,他凭着随时都能绷断的意志力咬牙挨着。耳边的风,周遭的人,全像隔在被扭曲过的异次元。倘若此刻有神明路过,听到若愚的心声,应该能将他归入最虔诚的那一拨。可惜没有神明,他只能靠自己。也有人先后迎面跑过来,若愚用力地擦擦眼睛,得到的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
“温挚!”
“温挚!”
“温——”
一个颤栗的怀抱猛地将他包了进去。相向奔跑的冲量被拥抱不由分说地全部承受,震得若愚骤然失声。有一双唇微微颤抖地落在额头上,渐渐将若愚游离在外的听觉唤回了身体,他像只终于坠落的雨蝶倏忽间被卸下了全部力量,软绵绵地瘫在那个怀抱里,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不甚平稳地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若愚,宝宝……”
他不太确定地抬手摸了摸来人的脸,一开口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一样充满了惶恐,“温,温挚……?”
“我在,人好好的。”温挚如释重负一般,紧紧地裹住了若愚哆嗦的身体,心里的缺口才像被完整地堵上。
天气很冷,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群学生脱了棉服外套凑在一起就一道题各抒己见。是冯老师最先感觉到地面的晃动,旧楼的摇晃更加明显,教师的本能让她立刻拽上最近的两个学生往楼下跑,一边大喊着其他学生紧跟着逃生。
贺雨薇慌里慌张的在出来的时候被门口的课桌绊了一跤,边哭边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她哥忙返回去带她。两个人跑出来时楼正好被拧断,高处的残砖碎瓦哗啦啦地往下倒,眼看就要把兄妹二人淹没,温挚当机立断反身伸手拉住跑在前面的贺凌峰,顺着他的速度扯住近乎绝望的兄妹二人在地上滑出数米死里逃生。
他的背和露在外面的四肢被地上的瓦砾刮出深深浅浅的伤口,那一下猛力直接把手拉脱臼。同样伤痕累累的贺家兄妹二人立刻将他送到老师那里,被冯老师和混乱中抱着个家用医药包跑出来的校门口药店坐堂大夫按着清理伤口。
“老师,若愚还在酒店。”温挚额头上全是接回胳膊的过程中疼出的冷汗,双眼赤红地挣扎着站起来,冯老师拉住他,说你们好好呆在空地上老师回去看,被温挚夺过手里的医用胶带,压着纱布胡乱缠了两圈就像条灵活的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出去。温挚不敢设想任何可能。若愚快要成年了,被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弄得低烧了小半天,下飞机一定是着凉了,回酒店就乖乖地被塞进了被窝。酒店就是个普通的快捷酒店,温挚根本无法说服自己那座建筑的安全。
灾难面前,他并不比若愚淡定,甚至比他更加深刻地沉浸在恐慌的情绪里。他那么信任我,眼睛里全是我,一夸就笑,一逗就哭,要不是我,这会儿肯定还窝在A市的别墅里舒舒服服地睡午觉。
温挚心有余悸地又亲了亲若愚还在落泪的眼睛,用还能自如活动的那只手帮他擦眼泪。
“吓死我了。”若愚又成了两年前只身跑到温挚家小区时的那副小白菜样子,看着他哪哪都有伤,两只还在发抖的爪子局促的不知道该往哪放,委委屈屈的,看着乖,深究起来其实是有点点无理取闹地在怪他。
可这样真好啊。
温挚捧住他的手,无比虔诚地吻住若愚冰凉的指尖,突然嗅到了枫糖的甜味。
和以前那种似有若无的感觉不一样,此刻的枫糖香甜浓稠而热烈,正迅速地充斥着他们栖身的小角落。若愚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小心地牵着他帮忙擦眼泪的手呜呜咽咽的,毫无自觉地释放出自己刚刚成熟的信息素撩动着温挚被药物抑制住的琴酒香。
“宝宝,你成年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将若愚拨到自己的怀里,覆在若愚的耳边低声道。
若愚懵了,被温挚捧着后脑按住便也不能坐起来看温挚,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对校门上歪掉的“口”和“中”无措地眨了眨,“啊?那……那怎么办……”
温挚之前做过功课,从一直随身携带的药盒里倒了另外一种颜色的药片出来,“先吃应急抑制剂。”若愚立刻如奉金科玉律一样把药接过来,被温挚捏了捏他的后颈催促他尽快吃下去,整个人无法抑制地抖了一下。手边没水,只能干吞,他也顾不上,刚能说话就连忙忐忑地问,“然后呢?”
“然后……”温挚的大拇指加大了揉弄后颈的力道,随后拿手遮住了若愚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单手揽紧他的腰,毫不犹豫地吻上那块被他揉红的皮肤,深吸一口溢满枫糖甜味的空气,实实在在地在正埋着刚刚成熟的Omega腺体的地方吮出一枚鲜明的烙印。
“呜……”浑身像过电一样,奇妙的感觉从腺体迅速地向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传递着临时标记的信号,渐渐止住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临时标记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一个用来应急的好方法。但这个相当理性的权宜之计让若愚跳脱的思维浮想联翩地描绘了也许就将发生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他一边缩在角落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抑制剂的帮助下不太熟练地平复着功能性萌动的信息素,一边用眼神追逐着温挚。温挚在和冯老师说话,来回几句以后就见老师的目光投向他,又收回去和温挚继续交流。
夜里他们一群人被分进了两顶帐篷。白天里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狂奔的后果这会儿一个都没跑地落实在若愚的身上。他一下烧到快三十九度,噩梦一个接一个的,折磨得他整个人窝在温挚的怀里哆哆嗦嗦地说胡话。温挚手没有下午那么疼了,他把两床被子都裹到若愚身上,连人带被将若愚整个抱到了医疗点条理清晰地说明了若愚的情况。
两瓶药水挂下去,若愚的热度退下去一点。他依然在做噩梦,但不再梦呓了,窝在温挚的怀抱里睡梦中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温挚心疼地轻轻揉开他紧皱的眉头,嘴唇在上面碰了一下。就这么守着若愚直到后半夜。
震区的日常压抑而悲伤,凌晨又发生了两次余震,废墟里似有若无的呻吟和啜泣总能在不经意间钻进耳朵。若愚在中间醒过一次,整好看见一个昏睡的年轻男人被推进来,三十刚出头的样子,他的伴侣一手帮护士推床一手举着盐水瓶,还穿着落满尘土的衬衫,侧脸上被蹭破出一道颇深的血痕。他是个很温和的人,问了温挚哪里能够打到热水后回来还顺手帮若愚拧了块热毛巾。
“应急抑制剂比较伤身,当时的情况没办法,回去以后请那位白医生好好检查知道吗。”温挚谢过他,接过毛巾帮若愚擦脸,被若愚连着毛巾把手往怀里揣,挣脱未果,只能赶紧把毛巾拉出来叠好搁在若愚的额头上。
“哥哥,你们来C省出差吗?”若愚觉得男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听口音不像本省人,被人一善待就讨巧地叫他哥哥。他还在发烧,一大声说话就容易扯得嗓子疼,只能小小声地,温吞吞地像只有点迟钝的小动物。
“我来C省开会,他也正好过来这里的景区采风。”男人帮昏睡的伴侣擦洗干净便守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叉的十指上,时不时看看伴侣的脸色,摸摸他的注意体温,眼神已经非常疲倦了,看向伴侣的时候却依然庆幸而温柔。
若愚半张脸虚掩在被子底下,看着他们两个人居然无法抗拒地从心底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羡慕,冷不防被抱着他的温挚轻轻颠了一下。温挚戳了下他的额头,相当无奈的样子。
若愚赶紧把脑袋整个藏进被子里,又被温挚挖出来,只能拿红红的脸颊乖乖地去贴温挚放在外面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温挚还贴着纱布的手臂。
温挚的身体高瘦得像一杆竹,但每次拥抱的时候总能让若愚觉得这怀抱非常宽厚踏实。他在同级的学生里是最早成年的那一拨,好像什么都能快人一步。信息素明明是杜松子酒,嗅着却绵密而浓醇,没有这种烈酒本身的辛辣和凛冽。温挚还是温挚,但和最初相见时其实已经……很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温挚不会颠我还点我的额头。不会啰啰嗦嗦地叫我吃药看医生。
也不会这么紧紧地抱着我。
他以前还总是一副举重若轻胜券在握的样子呢,酷得不行。
温挚手上的纱布上隐约可见血色,昏黄的灯光下依然白惨惨地晃眼睛,若愚迷迷糊糊地还想问他伤口换药没有需不需要打针挂瓶,话到嘴边却又被吞回去了。若愚把被自己抱在被子里的那只手拉起来,玩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最后在掌心纹路汇合的地方亲了一口,“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