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龙宝下凡第三十六天 龙宝人前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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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到底不是乞儿，没有经验，不知道在城中过一夜也是如此艰难。
巷子里首先不能呆，会被住在巷中的百姓驱赶；找到一处无人的空地，又是乞丐的地盘。
最难的却是水——少年带了两块炒熟的糠皮面饼，以为够三人对付两天，确实不至于饿到虚脱，但他们没有水帮着咽下饼子。
在周边的村子，用来浇灌田地的水虽然捉襟见肘，但供人喝饱还是没问题的。
可城中并不是这样，这里干净的水和粮食一样宝贝。少年带着弟妹挨个敲开门，没有一家愿意匀一口，哪怕一口，给他的弟弟妹妹。
撑了一天一夜，弟弟妹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闹，眼泪早已干掉。少年舔舔干裂的嘴唇，心中愈发着急。
渴与饿各有各的难熬，不分高低。少年向晨起的路人讨水，依旧碰壁，最终他还是兜兜转转，来到了府衙旁的门面前。
“二哥，”妹妹细嫩的嗓音响起：“还找姐姐吗？姐姐有水么？”
少年没答。
今天，城中有大戏要唱，府衙周围明显热闹着，进出的全是差役打扮的人。大家神色匆匆，步履繁忙，少年心知不会有人理他，终究是后退了一步。
却不小心撞到个人。
那人极高，像座山一样，明明是少年撞了他一下，他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少年自己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对不起，这位大哥！”少年慌张地想要爬起来，可脑袋眩晕，试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弟弟妹妹扑过来，慌张地叫哥哥。
少年想要捂住弟妹的嘴，不能这样，像在讹这位大哥似的，天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要是惹这位大哥不高兴了，那才是灾难。
少年白着脸，正要磕头求饶，便感到脖子一紧，身体腾空——原来是这位大哥单手提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拎着站了起来。
“……”
少年勉强站住，仰头，这才看见这位大哥的正脸，不由一愣。
不等他说出话，男人先递了个水囊过来，少年简直惊呆了，却顾不得更多——哪怕会错了意，下一秒被男人打死都无所谓，他要喝水，要给弟妹喝水，水！！！
少年二话不说抄起水囊，妹妹一口，弟弟一口，自己一口，咕咚咕咚干掉半袋子。
理智随着干渴的消解逐渐回笼，少年终于不敢再喝下去，在弟弟妹妹不舍的目光中，将水囊还了回去。
“谢谢这位恩公，”少年涨红脸道：“我喝得太多了，您怎么打罚我都行，请、请您不要带走我的弟弟妹妹。”
男人摇了摇头，低低绑着的头发沙沙响。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被问了个正着。
因男人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和无条件的帮助，少年鼻子一酸，向他讲述了姐姐自卖其身，却未在约定时间露面的事。
高个子男人正是殷野。
白岁躲在他衣襟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来碰碰运气，”少年说道：“这间粮店是孟家开的，要说我们平康府，唯有孟家有办法……”
“那你为何不进去讨水？”殷野问。
少年哑然，羞愧让他满面通红。
殷野顿了顿，又道：“我并非责怪你，只想知道你作何想法。”
今天街上人来人往，粮店门口尚算清静。少年带着殷野避开些距离，才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顾虑一五一十都说了。
殷野敏锐注意到某些字眼，反问：“白色祥瑞？”
“是这么说的，”少年老实答道：“那应该是孟家哪位老爷，长得很富态，我没听到更多。我只是觉得，他口气十分暴躁，吓人得紧，我便不敢再听……”
少年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一片惨白。
他急切道：“我并不是说孟家有什么不好！都是我胆小，不顶事儿，恩公千万别与旁人说……”
殷野拍拍少年的头，虽然面无表情，却令人安心，然后给他指了条路。
“去那儿，找个姓张的戏班班主。”殷野说：“今天过后，你的姐姐或许就能回家了。”
少年眼睛睁大，半晌憋出来一句：“恩公，你是神仙么？”
殷野：“……”
少年走后，白岁终于不用忍，在殷野怀里笑得直打颤。
“呀，神仙！”白岁拿尾巴挠他，一双笑眼活泼极了：“救人于水火！”
殷野抓住他的尾巴，抬头望向毫无阴霾的蔚蓝天幕。
“龙翔军已经到了城外，几个庄子都有人守着了，”殷野道：“霍广义守在府衙，待戏台搭起，便可以一网打尽。”
白岁不满道：“什么意思，你又不想叫我演神龙了？”
殷野：“没必要。”
白岁：“可是说好的嘛，我都和三丫他们排过三遍了，你不是也背下了台词！”
殷野沉默片刻，仍旧坚持：“孟家对‘白色祥瑞’有企图，你上台，有危险。”
白岁知道殷野又开始了，跟他讲什么道理都不管用。他只要嘴一闭往那儿一坐，打定主意能三天不动弹。
你跟他辩论，他在心里驳斥你，还不会说出口，然后一句一句驳完了，还要点点头，觉得他果然是对的。
白岁已经很了解殷野，并且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对付他。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演神龙，我要上台，上台上台上台——”白岁念经般拖长尾音。
殷野：“……”
白岁缠上殷野脖子，水汪汪的眼睛差点怼到他鼻梁上：“让我去让我去让我去、”
“好吧。”殷野说。
瞧吧，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白岁可得意了，自认拿捏了殷野，真不愧是神龙啊。
他嘿嘿笑了两声，安慰道：“放心吧，能有什么危险？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殷野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说什么。他抱紧白岁，一边向戏台附近走，一边说：“在正戏之前，都不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白岁说。
日头走到头顶，戏台锣鼓正式敲响。全府百姓团团围在此处，里三层外三层。
白岁心中激动，频频从幕后探头，观望人群。
三丫也紧张极了，不停跺脚搓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冷呢。
白岁不能被旁人听到，便凑到她耳边，极小声问她紧张么？三丫自然说紧张。
这时三丫的哥哥终于露面，淡淡瞥了三丫一样，静静走到台侧，站立望向外头。
白岁发现，三丫立刻就不抖了。
“你哥哥来了！”白岁惊奇道。
三丫腼腆嗯了一声，笑意从眼底绽放，连日来的彷徨不安和历经险境的压力，好像都随着哥哥的出现而烟消云散了。
白岁观察他们，现学现卖，嗖一下不见了龙影，再出现时已经在殷野的头顶。
殷野手里正拿着几张台词，眼睛向上抬，眼窝深在这个时候成了劣势，他只能看见左右撩人的小尾巴。
白岁嘿嘿两声：“你紧张吗？”
殷野：“……”
白岁沮丧：“好吧你不紧张。”
殷野终于忍不住，嘴角勾了勾，将白岁捞下来，捏着他的脖子提着看。
白岁左右看看，尾巴卷起遮住雪白的肚皮。
“别紧张。”殷野说，“唤不来雨，也能给你赚功德。多杀些该杀之人就是。”
白岁心中一动。
明明是为了雨才将他召唤下界，现在殷野却说，没有雨也行么？
为什么呢？
不等白岁想明白，锣鼓又响。
孟家管事来到台子上，在喜庆的乐声中宣布，今日是社戏之日，平康府将演出一幕幕神龙颂，以求风调雨顺，天降甘霖。
第一个上台的是平康府本地的班子，说是颂神龙，演的却大多是杂技，只在一个个幕间大声念唱，说以此戏献给神龙……
三丫愤愤道：“什么嘛，根本没在正经排戏嘛，偷懒讨巧！”
三丫的哥哥倒是赞了一句：“还是他们聪明，既满足的孟家的要求，又不用另排戏，百姓也看得开心。”
三丫瞪着她哥哥。
哥哥哼了一声，心中怀着数百年来对恶龙的偏见，并不搭理三丫。
白岁早已指挥殷野来到舞台侧边，兴致勃勃看起表演。
既然他们说是以此戏献给神龙，龙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看了一个多时辰，后头的戏班子上来，竟也和第一个差不多，并没有真正赞颂神龙的部分，大多是含混走个过场。
百姓叫好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孟家只要“颂神龙”的名头在就行，也不管他们实际颂没颂。
白岁终于后知后觉，哎呀，平康府的百姓是真的不喜欢神龙啊。
白岁担忧问：“那一会儿我们演的时候，不会被喝倒彩吧？会不会有百姓朝我丢臭鸡蛋？我看话本上都这么说……”
殷野捏住白岁的龙嘴。
一柱香后，三丫的戏班出场。
白岁缓缓从后头游上前来，为了效果，还唤了些雾气出来。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一条“白蛇”游过台子。
它听得懂人话一般，配合身边“星官”的脚步，时而停下，时而走起，眼神灵动。
当星官与他对话时，它甚至张开了口——
“人间为何干旱至此？”
殷野低沉的嗓音响彻戏台，闷闷震动大地。这句话仿佛有着翻天覆地的力量，水波一般，向很远、很远处传播。
戏台周围，向外延伸至街道、府衙、贫民街、城外破庙……无数百姓仿佛听到什么，抬起干枯的眼，向城中望去。
“河流为何听不见两岸哭声？”
“春日为何迟迟不肯到来？”
“星官为何不肯将目光投予人间？”
“百姓并未犯罪，为何生来便要受苦？”
戏目静静上演，天地间鸦雀无声，红日金辉洒向舞台。
白色的“小蛇”饰演神龙，他稳重，威严，疾言厉色；他呵斥不作为的星官，他痛百姓之痛……
戏目演到高潮，白色小蛇奋力跳上一堆木箱，站得高高！
他正要开口假念台词，忽然听人群中有人大喊。
“这、这这这、祥瑞啊！那条白色祥瑞！”
百姓们骤然回神，都以通红的眼睛怒瞪出声之人。
“抓住它！”喊话之人丝毫没察觉周围异样，他穿着孟家家丁的衣服，上蹿下跳，神情狂热：“快快快，抓住那条蛇，送到孟家，我们老爷有重赏——”
台上，三丫和几名同伴都愣住了，下意识要将白岁挡在身后；台下百姓则先是被“孟家”二字震慑，随后，强烈不满从心底涌现！
孟家人，孟家人，难道不是他们突然要排什么“颂神龙”的戏码？此刻却搅乱舞台，大喊抓神龙，没有半点敬意，这又是在做什么！？
孟家嚣张惯了，大约是这条祥瑞太过重要，很快，私兵们都闯了进来。
白岁不管不顾，跳到箱子上，叫三丫他们继续演！
星官颤抖着：“不可啊大人！此下界并非你管辖之地，百姓如何也与你无关，你何苦冒着被天道惩罚的风险，也要管这闲事呢！？”
白岁躲开私兵来的方向，殷野怒道：“那该管事的龙呢！？”
“这、”星官追到舞台另一侧，喘着气：“那位大人不知去哪里游玩了，一时找不回来——”
私兵们推开人群，如同小舟破开海浪，被挤倒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他们从南侧接近舞台。
白岁领着戏班子冲向北侧！
殷野念到：“既然找不回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星官：“可是——”
私兵们吵吵嚷嚷，大喊着祥瑞，抓它，就要往台子上爬。
周围的百姓们忍了又忍，终于出离愤怒，十几上百只手伸出来，将这些一只脚踏上了台子的家丁们扯了下来——！
私兵们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此处不止四手。
他们狼狈地被挤出数丈远，不得已，又一调头，以全力冲向北侧舞台，口中吼着别挡道，抓住祥瑞重重有赏——
台上，白岁再次领着众人，向舞台南侧重重奔去，口中不忘台词。
“百姓等不得了！都是一条条人命，那位先辈不在乎，可我——白龙——我在乎！”
百姓心潮澎湃，跟着神龙重复念词。
眼看私兵又要爬上台子，这次，更多人上前，将这些他们以前畏惧讨好的存在扯下来，扯得东倒西歪！
“你们反了天了！？”
孟家大管事也被人抓住，丢到台前地上，怒吼。
“你们在干什么，我们可是孟家人！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
“……孟家人又怎样，”一位面目不清的百姓凶狠道：“是你们要敬神龙，又因一点小利出尔反尔，我早就觉得……孟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孟家大管事。
一向仗势欺人的他，从来瞧不起百姓的他，第一次被这样多双审视的眼睛盯着，盯得肝颤胆疼。
他用力挣开那些手脚，攀着戏台边缘，艰难地爬了上去，逃离百姓们的魔爪，却落入更多人的注视中。
孟大管事脑袋一片空白，几乎不知该去往何处时，台上“白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
他大惊，疯狂吼道：“祥瑞呢！？老爷要的祥瑞——你们这帮蠢货，臭虫，快把祥瑞交出来！！”
“敢违抗孟家，我叫你们统统去死——”
“还不快去找！快去找、”
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滴雨轻轻落下。
正落在孟大管事的鼻尖。
他手指一颤。
不知何时起，风来了，云层薄得像纸，将金色日轮晕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云与日之间，夹着一道山岳般巨大的黑色龙影，笼罩在平康府方圆数十里上空。
片刻后，龙影从云层跃下，白色小龙踏着云，一步步落下。
数万百姓齐齐下跪，额头碰地。
“敢违抗孟家，”白龙悠悠一叹：“就要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龙宝下凡第三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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