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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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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脸色很难看,但看在还有外人在的份上,勉强憋了回去,王兰见气氛尴尬,就问道:“阿姨手里的那把梳子好眼熟的,是不是之前阿伯帮她梳头发的那把啊?”
男人叹了口气,蹲到自己妈妈身旁,想要拿出那把梳子,黄阿姨脸色立刻变得警觉,一把将梳子紧紧握在手里,任凭梳齿刺入肉中也不肯松手,男人一边劝着一边试图将它拿出来,但黄阿姨的态度太强硬了,他怕老母亲没有轻重真伤到了自己,还是选择了放弃。
“这把梳子,是当年阿爸亲手做给姆妈的,好多好多年了,比我年纪都大。” 男人苦笑了一下,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老人有些乱了的白发。发现没有人抢木梳的黄阿姨面容恢复平静,不过手里依然紧紧捏着梳子不松开。“我外公当年是开面粉厂的,老早S市商业协会里排得上名号的那种,阿爸是个穷小子,在厂里当工人,一来二去就和姆妈好上了。我外公不同意啊,一穷二白的是我我也不会同意,女儿嫁过去不是受苦啊?但顶不过我姆妈坚持,终于还是点了头。阿爸当时没钱下聘礼,就自己做了一套家具,这把梳子还是用料最好的。后来解放后那段时日,打地主打土豪,家里好多好东西都给烧掉了,要么就给人抢走了,就这把梳子留了下来。”
“阿爸活着的时候,姆妈的头发都是他梳的,就用这把梳子……给姆妈,梳了一辈子的头发……”
男人的眼圈都红了,声音哽咽,帮老母亲顺着头发的手颤抖不止,而痴呆的黄阿姨仍是呆滞得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中年男子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抱歉,失礼了。”
这时候,那个叫阿娟的中年女人似乎受不了这房间里的气氛,将放在桌上的挎包拎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姆妈的事情我们晚上再说吧。”
等她身影完全不见后,黄恒叹了口气。“你们刚才听见了吧?不好意思,家庭矛盾,让你们见笑了。”
王兰也跟着叹了口气,没做声,她的性格便是这样,心里有再多话,要么憋急了,要么都是熟人,不然不会主动把心里话说出来。
楚伊却没这种负累,想了想就问道:“恕我直言,其实我没有办法理解令妹的想法。在同样没有亲人能照顾的情况下,不管怎么想,都会是专业的养老机构是首选,阿姨又已经处于……这样的病症下,食物或者陌生的语言环境其实不会是考虑的首要条件,护理条件才是,为何令妹会这么执着地希望将阿姨带到同样陌生的乡下去呢?”
中年男人隔了一会,才带着点苦笑地摇摇头。“归根结底,其实还是源于钱的分歧吧。我和阿娟,也就是我妹妹之间差的年龄有点大,我是属于很早就出国的那一批人,在国外也算小有成绩。阿娟……阿娟比我小挺多的,算是老来子,阿爸姆妈应该也是有点宠的,就有点宠坏了,后来又一意孤行跟着个外地的男人去了对方老家那边结婚,这么些年来眼高手低的……”
“阿娟总觉得这些年我都在国外,父母这里都是她在照顾,所以她有话语权。其实以前我不太计较这些事情,阿娟说的也没错,我人在国外,真有什么远水救不了近火,的确要靠他们多担待点。”
“姆妈一心要进养老院,其实也是不想太麻烦他们一家,但阿娟觉得很不开心,觉得浪费钱,从那时候开始就比较注意这些事情了,哎,现在阿爸走了,姆妈一个人,我个人是不太想听阿娟所说送她去乡下的,实在有些不能相信呀你们说是伐……”
话说到这里,楚伊和中年男子的意见其实都已经比较明确了,但再多,王兰和楚伊谁都不太好开口了,毕竟人家的家务事。
楚伊想了想,又问道:“黄阿伯怎么会突然过世的啊?之前看他身体很好,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人啊。”
男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是车祸。阿爸有习惯一早去菜场买菜,他们老一辈的都有这个习惯,觉得早上的菜新鲜,没想到就出了意外……”
楚伊和王兰都是一愣,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王兰忍不住问道:“那肇事司机呢?赔偿怎么说?”
“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只有6点左右,太早了,都没人!等人发现我阿爸的时候,他已经都没气了,车子早就跑得没影。那边附近都没有监控头,我和阿娟在附近贴了不少纸头,希望能有目击者联系我们,不过到现在一点消息都还没有。哎,我听这里的人说,阿爸出事前一天,姆妈说想吃虾仁炒蛋,阿爸应该是想早点去菜场买新鲜的河虾自己剥虾仁的吧,姆妈最喜欢吃阿爸烧的菜了,最喜欢了……”
男人看着黄阿姨说道,边说,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楚伊和王兰又坐了一会,陪着男子说了会话后起身告辞。临走时,楚伊想起当时凉亭里,黄阿伯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耐心替阿姨梳头那一幕,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恒叔,可能这话有点逾越了,不过我觉得阿姨比起陌生的各种条件都跟不上的乡下,既然有经济条件,哪怕不带去国外,至少也不能比这里差吧?钱这种都好商量,但你们能为阿姨做的,其实也就这么点事了。”
他没法时刻尽孝长陪身旁,他亏欠父母其实甚多。可是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努力下达到的成就相信也是黄阿姨夫妇的骄傲,苛责不是他理应承受的,现在他还愿意将老母接走好生安排,可以说已经很不错了。
黄恒一怔,像是没想到楚伊居然会把话这么直接说出来,但随即慎重地点点头。“我知道的,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再退步的。姆妈剩下的日子我不会让她吃苦的。”
他的脸上有坚决也有释然,有些心事他已经憋了很久,总是碍于各种不好开口,也不好和家人商量,老婆对于他这个妹妹也是抵触的,如果这些事让自己老婆知道,哪怕她人远在加拿大,没准也少不了几句争执。
幸好今天楚伊他们到来。
交浅言深,有些没法对熟人吐露的心事在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前反而容易许多,而楚伊的话,也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有趣的是,快出门时,黄阿姨居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在她儿子后头送了两人到门口,一本正经地朝两人挥着手道别。
到达一楼时,前台的接待员人不在,整个一楼就更显得空旷,几扇房门都紧闭着,隐隐还能听见屋内传来的呜咽声,该是谁家走了老人的亲戚在。
王兰本想让楚伊在大厅里坐着等她开车过来,一看如此,想想还是让楚伊去门口等,虽然站着可能累些,但至少不用处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楚伊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等王兰走后,楚伊又慢慢走回了养老院里。她仰头环视了一圈后,一手飞快地结了一个法印,半刻后收回手,眉头疑惑得皱起。
这里招不到任何魂魄。
人死之后虽说会有无常领路去往地府,但偶尔也会有在人间徘徊的,不一定是恶鬼或地缚灵,毕竟地府常年人手不够,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好像之前,楚伊之所以能降世没多久便吃了个温饱,便和此有关。医院附近遗留的灵体太多,有些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本源,成了纯粹的灵体状态,但地府一直没有人来领走,长久以往若沾染恶念便会转化成恶灵。
按照流程来说,楚伊应该召唤地府无常前来带走这些灵体,但降世者又有权对自己所发现的灵体做优先判断处理——也就是说,楚伊说这是有威胁的所以我就不交给你们地府了,也是可行的,所以她为了能尽快回复自身灵力打了个擦边球,这也是在规则默许范围之内,就算被这个世界的御魔组织知道了,只要不是特别较真去一个个反查是否真的有威胁,不然这事也就过去了的——这事也很难反查,怎么证明当时当刻没有恶念凝集在附近呢?——当然这都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
所以现在问题就来了,楚伊搜不到这附近的灵体,完全搜不到,干干净净,仿佛这片土地上要么从来没有死过人,要么地府特别勤劳,还特地派了个无常常驻在此,一有死人就带走。
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剩下另一个可能,这里所有的灵体,都被其他人、或者物,给收缴了。
这幢楼给楚伊的感官并不好,仿佛什么魔物的巢穴般,即便阳光洒进内堂,也感受不到温暖。
而这里最近,又有老人莫名在睡梦中死去……
楚伊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要加个夜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