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润玉后传---伴龙记》雅笛

31、幽灵物质 我不想再勒

　　步入内殿，颀长的水绿色人影朝我缓缓走来。终于可以撕开所有用来掩盖的面具，完完全全地露出脆弱的样子。我奔过去，扑在他肩头，“帮帮我，我实在太想他们了。怎样才能让我回去？怎样才能让我回去？我做什么都行！”

　　他紧紧地搂着我，我能感受到那双臂膀的力度。他的手掌在我后心轻轻地拍打，仿佛在哄睡年幼的孩童。良久，我轻轻推开他，捧起他清瘦的脸庞，却闻见他口中呼出的淡淡药香。“又吃药了？”

　　“前两日偶染风寒，已无大碍。”他语气轻快，拿指尖轻轻敲打我的鼻子，眼神里却露出一丝落寞。“你来得正好，随我来，给你看一件物什。”他牵起我的手走入内室，手一挥，床前的地表出现一个黝黑的洞口和几截向下延伸的台阶。我随他走了下去，进入一个狭长的地下石厅。

　　昏暗的灯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个孤零零的书案，书案上有本书和一枚戒指。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我翻了一半的《相对论》手稿。我拿起那枚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仔细端详。这戒面的印章花纹只是两个圆点，倒有点像电源插座。戒指的侧面是一个黑色的小洞。我朝他晃了晃戒指，“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说道：“玫儿，这便是开启那扇门的机关物件。你可知晓一二？”

　　我摇摇头，又细细研究了半天这戒指。他继续说，“那日，我正在偏殿池塘的亭中读书。忽见电闪雷鸣，这小小池塘居然也掀起巨浪。未几，有一人从浪中浮现。我赶紧命人将其捞起，见其命在旦夕，遂注以灵力。那怪人苏醒之后，却满口奇文异语，无人能懂。”

　　“那人长什么样？”

　　“硬体盔甲覆盖全身，发金如稻穗，目蓝如湖水。此人不蓄发、却蓄须，须发浓密，着装也甚为怪异。”他摇摇头。我忍俊不禁，不就是个欧美人士么。

　　“我将其安置在偏殿，时不时前去探望。一来想探其底细，二来对于异界人士，我很是好奇。原来他的名字唤作James Goodman。”

　　天帝不愧是修炼多年的上神，语言能力也是超一流的，不但模仿英文发音准确，而且很快就能跟那个詹姆斯作简单的口语交流，打听到了一些来龙去脉。让天帝震惊的是，詹姆斯来自于地球，而不是天圆地方。关于天体物理，我无法跟天帝这家伙争辩孰是孰非，毕竟他有能力把星星月亮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这些地球人却只能望洋兴叹。詹姆斯穿越时空的时候，地球上是2050年。也就是在我未来三十年！看来地球上的人类在这三十年科学技术有了很大突破啊。

　　据詹姆斯介绍，这次意外的旅行是他众多虫洞实验中的一个。之前詹同学已经经由虫洞技术去过好几个平行宇宙，全都是人类无法生存的极寒极热之地。他采了点样本，拍了几个到此一游的录像就回去了。却从未料到此番自己竟然穿越到了神仙的地界，而且第一站便是陷在天帝偏殿的池塘里，氧气面罩和推进器一起出了故障，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十分狼狈。幸亏天帝及时将其救出，才没死在淤泥里。

　　天帝对虫洞和相关的科技很感兴趣，詹姆斯为了报恩，就担当起了科普作者的职务。詹同学是个漫画家，他自己写的手稿里通篇都是卡通造型。那页虫洞模型下，就画了一只大眼卡通蚯蚓和一个面目可憎的洞口。下面是天帝亲手批注“虫 洞”。

　　一日他见天帝煎药，气味独特，便问天帝在喝什么。天帝告诉他，自己身体有恙，恐不久于世。詹姆斯告诉天帝，地球上已经研制出永葆青春的良药，人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他问天帝今年贵庚，天帝说，四十万年有余。詹同学沉默了很久，说，“Still, we may have a cure for you.“ （尽管如此，你的病在我们那里也许还有救）。

　　有一次天帝带他去周围巡视，用了瞬间挪移大法。詹姆斯很感兴趣，缠着天帝教他，并答应天帝带着他去地球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把这病治了。

　　“你胆子真够大的，你走了，这天界谁来管？”我很震惊，原来在我之前，他就折腾了这么多事情。

　　“我早就将一切托付好了。其实现在，若是十天半月不上朝，天界照样运转自如。更何况有帝君、斗姆元君和太上老君他们三位德高望重之人监政。”

　　“那后来他学会了那个瞬间挪移大法吗？”

　　“他来自凡界，仙术自然是学不会的。”天帝的眼中显出一丝倨傲。“那我呢？”我昂起头。“你有金枝玫瑰的元神，自然不同。”他拍拍我肩膀。

　　“那地球，你自然也是没去成？”我莞尔一笑。

　　“那日成行，我心里总觉得不对。他用那戒指插入一只铁盒。只见那戒指的另一面射出强光一束，不久出现一面圆形黑洞。他未等我，抬腿便跨了进去。我赶紧跟上，却没想在黑暗中被他踢中面门，被一股力量甩了出来。所幸我出来前抓到了这枚戒指。”他拿起那枚戒指，端详了一番，继续说，“我去詹姆斯的偏殿内搜寻，看到了他留给我的信笺，上书，‘Don\'t come back for me!’，（不要来找我）。”

　　想不到，堂堂天帝也有被人坑的时候。我抬头望去，从他眼里，看不到懊恼，我却恼了。我就是看不得我的男人被人欺。“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带你去？是不敢还是不愿？”

　　“他是怕。”天帝微微一笑。“我派了魇兽观察他的所思所见，也知道他算是个君子。他所经历的与他所告之的基本无异。只是他没有告诉我他的恐惧。在他的梦境中地球与天界被打通，引发一场天地之战和生灵涂炭。我想他从此不愿再回来，也不愿我们过去。”

　　“可是万一那边军队穿过来，攻打天界，怎么办？”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天帝扫了我一眼，眼神像尖刀一般锋利。他背转身去，傲然屹立，没说话。是啊，他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异能人士，光凭冷兵器就够横扫千军万马，又何惧地球上那一帮人。良久，我听到一声叹息。“另一种反向之可能，我也想过。我也好奇。可是谁又不好奇？这穿越之术一旦可行，你来我往终归不可避免。”

　　“所以，你就又试了一次？你可真调皮！”我垫起脚，捏了捏他鼻子。他的鼻尖，凉凉的，甚至有点冰。

　　我的腰被他揽住，他将那戒指戴在我手上。“是的。我曾想过万一他说的延寿之法可行，那么。。。我发现不用他的那个电池，我也可以动用灵力来让这戒指发光。终于，我用戒指生出那黑洞来。便是那日---”他转过来握住我肩膀，怔怔地看着我，“我大意了，以为只是又一个因果天机轮盘而已。但这黑洞一起，我便觉得元神仿佛要被这黑洞吸走，法力在急速流失。更有甚者，不光是我，整个天界的法力都在被吸入这黑洞。后来的事，你也知晓了。斗姆元君她老人家拼尽全力抢回被吸入的金枝玫瑰。阴差阳错将你也拽了过来。她与我合力，屏蔽了法力的流失，才没有让形势变得更糟。”他的唇碰到了我的额头，我听到他轻轻说了句，“抱歉。”我的心一沉。

　　“我终究是自私自利之辈，为了苟延性命，为了满足好奇，便将你这个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害你骨肉分离，害得整个天界的法力反噬，差点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一滴泪水落在我的睫毛上。我抬起头，见他已是泪满眶。“我对不起你。在没想到稳妥的办法前，我不能冒着毁掉整个天界的风险重启这扇门。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只是我的缓兵之计。事到如今，我已无日可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唯独。。。”

　　我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天旋地转，我无法呼吸。我的双手渐渐麻木，双腿已无法支撑我的身体，眼前的一切渐渐黯淡下去。

　　我在他床榻上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宫女见我醒了，转身走出殿门。旋即他的身影倏地出现在我面前。“抱歉，刚才与众人商讨加强整治戍防。听说你醒了，就马上赶了过来。”

　　“陛下不用跟我抱歉。”我坐起身，揉了揉快要爆裂的太阳穴，“陛下身子不好，上次那黑洞还吞噬了不少法力。今后尽量不要无谓浪费您的法力了。”不知怎的，我的心冷却了许多，语气也是。

　　他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感到那瘦削的指关节轻轻揉搓着我的手指，像是绝好的按摩仪。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能感到他的目光正投在我的脸上，我不想看他。我不想再沦陷进去，不想再让自己被这矛盾的心情撕裂。

　　我的理性告诉我，他只是天帝，只是一个曾经让我心动让我爱过的男人。他也是一个自私的君主，为了他的国，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让他的女人骨肉分离。他做的一切都无可厚非，只是，我不能再陷在跟他的纠葛里了。

　　“玫儿，不要这样，不要如此冷漠，我求你。”他捏紧了我的手，我实在忍不住，望向他的眼。这一眼，那心绪又一次排山倒海地涌来。对面的人儿眼眶泛红，双唇微微颤抖。我从未见他在我面前如此无助，上一次他如此，是在屏幕中他的母亲被前天后害死时，他一个人蜷缩在床头偷偷哭泣。

　　我不想再勒住缰绳，我松开心里的防备和理性，我感到心中那一浪一浪的情意，从胸口涌向四肢形骸，涌向我的头脑，来到我的眼，我的唇，我的手，我的喉舌。

　　我慢慢迎上前去，用唇接住他颤抖的唇，鼻尖触碰到他脸颊上的泪，他的呼吸注入了我的呼吸。我的双手拥住他瘦削的轮廓，他用更紧密的缠绕来回应。这次，我没有变成花。我是我，那个来自地球的普通女人。

　　玉儿，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对他说。你是龙，我爱你；你是人，我也爱你。

　　“玫儿，我在天界已时日无多。如果你愿意，你我可以去凡间一起度完余生，如何？我想，我想在有生之年，娶你为妻。”

　　我想起锦觅和旭凤在人间落入俗套的故事。短暂而辉煌，与漫长又无聊之间，我宁愿选择前者。

　　“那么在天界各地建立藏书阁分阁的事呢？还有，你跟帝君搞的虚拟战场呢？”

　　“只要你开心，在哪里做何事又有何干？”

　　“我想就在天界，和你一起完成未竟之事。”

　　他的眼里闪过作为龙的骄傲和狂野。我知道，这也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从欢愉的巅峰窒息中慢慢缓过神来，只见他枕在我胸口，安睡得像个孩子，眼角还留着一丝兴奋时的绯红。我拂过他光洁的背脊，身体却动弹不得，原来他的龙尾仍旧缠绕着我的身体。我轻轻咳了声，他睁开满是星星的眼睛，有些害羞地变回了人身。

　　“最近法力渐弱，变来变去真有些吃力了。”他说着，忽然目光里露出一丝悦色。我以为他又动了歪心思，赶紧将他推离自己，用丝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他并未介意，手臂枕在脑后，仰面朝天自言自语，“莫非，这虫洞，这虫洞不仅需要灵力来开启，也需要法力？玫儿，你怎么看？”

　　顺着他的这个思路想了想，的确很有可能。原来神仙学霸要跟我秉烛夜谈学术问题，作为人间学霸的我，当然乐意奉陪。我裹着被子下了床，取来我尚未翻译完成的詹姆斯的手稿，又仔细阅览了许久。

　　“手稿上说，虫洞将两个时空点连接形成一个时空隧道，经由此隧道从一个时空点可以瞬间抵达另一个时空点。隧道里需要一种‘幽灵物质’存在以保持隧道足够畅通不坍塌。这个‘幽灵物质’，会不会就是你们神仙的法力？”

　　“瞬间抵达？莫非这瞬间挪移大法，跟这虫洞是异曲同工之妙？若要习得这挪移大法，的确需要修炼足够法力。难怪詹姆斯对此法如此好奇，屡次三番求我教授与他。妙哉妙哉！”他狂喜片刻，忽然又收敛了笑容，“只是有两点，我尚未想通。为何在他返回地球时，我未感到法力反噬；而最近一次，却有如此强烈的反噬？这是其一。为何他从你的三十年后而来，而我再次开启虫洞却抵达三十年前的你？更有甚者，你和他也相距甚远。那么又该如何确保能将你送回该去的时空？这是其二。”

　　“也许，他带了足够多的幽灵物质以够往返之用。这黑洞足够支撑到他离开。而你上次开启，虫洞里的幽灵物质已经用尽，便只能从周围反噬了。”我提出一个猜想。“关于第二个问题，这两次穿越虫洞最大的区别在于所使用的幽灵物质。很大可能是因为法力作为支撑虫洞的幽灵物质与詹姆斯所用的幽灵物质有所不同，如此导致目的地的定向产生误差。如果两次所用的幽灵物质都是类似，那么这两次的定向也应该是相近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臆测。如果这个臆测属实，我们又如何获得足够多的法力呢？”

　　他点点头，“天界众生之法力，驻于元神内。年轻时，只要体内有一丝法力尚存，法力之损耗便可通过从天地吸取精华修炼获得再生。如此再生之能力一般于壮年增至顶峰，然后逐渐衰减，直至应劫。”

　　原来，神仙自带可再生幽灵物质，构建本宇宙的小虫洞不费吹灰之力。

　　他垂下眼帘，“只可惜，我本在壮年，却因之前损耗过多，伤及元神之根本，难以一己之力开启那虫洞。若我的法力被消耗殆尽，那虫洞便又会去吞噬其他人的法力。须得想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我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想象他身为天帝，竟已虚弱至此，不由得拥他入怀。我把天界有头有脸的人都念了一遍，被他一一否决。原因是，法力一旦被耗竭，那人便失去了再生法力的能力。

　　“那便只有----”我有些绝望地看向他，他点点头说，“是的，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