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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瓢三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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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来吧。有什么就直说,不要躲躲闪闪的。”
柳树后裙裾一闪,走出一位瘦小的男孩,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神看不出是惊恐还是胆怯。我见他双手背在身后,顿时警觉起来。
“小兄弟,有什么事我们坐下说,好吗?来,我们到石桌那边坐下说。”我尽力地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眼角余光搜寻着侍卫宫女的踪迹。我快步走过去,占据了一个石凳,示意他过来,暗地里却从靴子里抽出防身的匕首。
那男孩以龟速极慢地挪到了石桌边上,脸涨得通红,手慢慢从身后抽出。。。一轴书卷。
我猛地松了口气,匕首归位。
“花、花、花神殿、殿、殿下,”他的手在抖,“草姆----民瓢、斯----三郎给您请安。”他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起来起来,不必多礼。我不喜欢这些礼数。坐下说话。”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几乎是连拽带拉地把他拖到桌前。
“你是瓢虫一族?”我微笑地问,展开书卷,仔细查看。
“正---是,草民属---于七星瓢虫一族。启-----禀花神,草民编撰了一本《百虫新传》”,说到书,他的结巴貌似好了些。“族人说我犯了大忌,要烧了这书。以前庚辰叔说有要事,可以那这个来找花神您,说您会有办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勺子,勺柄上雕了只蜣螂。我拔下头上的发簪,上面的蜣螂花纹果然跟勺子上的一模一样。少年见我检验完毕,舒了口气,“庚辰叔有很久未来我们族里了,我也找不到他。听说花神殿下最近在百花宫散播经书典籍。于是,于是,我就来找-----找您。”
“庚辰叔”,我不禁觉得好笑却又心酸,抬头问他,“三郎,你贵庚了?”
“启禀花神,我今年刚满千岁,所以我母亲才让我独自出门。”他又低下头。
这身稚嫩的少年气,很是熟悉,我的心抽动了一下,有点莫名的痛。也许是累了一天,我告诉自己,于是强打精神,接过书卷,“这书稿我收了。来,跟我到百花宫收拾一下。我叫宫女给你用晚膳。今晚就在偏殿歇息。”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却见他并未跟上。“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是草民身份低贱,不配住在殿里。草民就在那田野里随便找一处安歇,不碍事的,不碍事。”
“哪有什么配不配?”我心想,一转念,也许这瓢虫真的住不惯房子,便将老麦精召来,把这孩子的来意说了一番,让老麦精给他找了一处舒服干净的草垛,又做了些瓢虫喜欢吃的装成一个食盒,他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一整晚,我都在仔细研读他的书稿。真看不出来,这少年看上去也就我们人间十五六岁模样,文笔却干净简练,描绘的昆虫图像也相当逼真,很多地方不输马谅的手笔。我真有点怀疑这书稿是不是他自己所作。看着看着,刚才那熟悉的疼痛感如潮水般袭来,我不得不捂着胸口躺到床上。睡梦中我看到了那一双背影,我唤着他们的小名,他们却不肯回过头来。“妈妈对不起你们。。。”我想哭,却哭不出声。
次日一大早,胸口依旧隐隐作痛。我试图用深呼吸平缓自己的心绪,只听门外宫女报告老麦精求见。我只得翻身下床,匆匆洗漱完毕后来到正殿,却只见老麦精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老麦,这么早就来了?那孩子呢?”
“花神殿下,我让那孩子在宫门口等着。”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唤退了宫女们,关上殿门,他才开口继续说下去,“我昨夜亲自去查了下。这孩子的文稿,可留不得!”
“为何?”
“这孩子是个遗腹子。他父亲便是当年带着虫界投靠妖界的首领之一。后来因为内斗被蜈蚣精毒死,那蜈蚣精就是后来的虫王,想必花神也知晓。而这孩子的母亲不过是他父亲当年的婢女,最近刚从妖界迁过来。”老麦精一说到旧时八卦,便绘声绘色,唾沫星横飞。
“我还是不明白,有何留不得?他父亲当年所作所为,跟他有何干系?当年他还尚未出生。”
“花神有所不知,出书这样的事情,须得有仙籍方可。他不光没有仙籍、身世还不光彩。若是被太上老君他们知晓,怕是花神也不好对付啊。”老麦精捋着长穗子,摇了摇头。
“我没让他出书。只是在想让魇兽。。。”
“恕老朽直言,昨日那《八荒寻梦记》老朽就觉得不妥。不过我听说作者是受东华帝君赏识的顾晙顾大才子,那兴许还说得过去。这位身世不清,母亲又身份低贱。若是被天宫里那几位问下罪来。。。天帝都。。。花神可要三思啊。”
“我知道了,谢谢老麦君的好意。我会仔细考量。”我揉了揉太阳穴,再过两日,便是我与顾晙、马谅和乐寻约定相聚的日子。到时候,。。。,我打定了主意,便命老麦精好生照看。“先退下吧。”我挥了挥手。老麦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缓步离开。
二日后见到那三位风采俊逸的妙人儿,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心头那痛楚也减轻了许多。马谅带来了几幅山水新作,配上顾晙的诗词和乐寻的妙曲,大家品着天帝送我的桃花酿,好不快活!
席间,我见大家兴致高昂,便命人从我寝殿拿来了那幅书卷。马谅一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花神,此乃何方神圣?天界鲜有人临摹昆虫,画得如此逼真传神的,在下自诩天界第一人。想不到,竟然碰上一个对手!”
顾晙也凑过来看,“文笔详实,干净得犹如雨后之清风拂面,这字体。。。,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仔细观看。“来来来,你们看,这字体是否像极了奏折上的批注?”
“莫非此乃当今。。。?”马谅万分惊喜。
“你们打什么诳语呢?”乐寻从她的古筝座位上站起来,有些不满。
“看着又有些许不同,这笔锋还是稚嫩了些。定是有人模仿,但模仿得相当不错!若非行家,还真看不出!”
“此乃何人之作?”乐寻转眼问我。
“刻意临摹他人,显得格局还不够大。不过这画风,倒是清奇独特。在下斗胆请花神引见此文的作者。”
“不瞒诸位,我正要商议此事。”我将瓢三郎的身世讲了一遍。“按照现行的规矩,这孩子写的画的,估计是见不了天日了。”
马谅捋了捋刚蓄起来的胡须,沉吟片刻,“若是将其收入那《虫兽辑要》呢?”
我松了口气,“高!马兄真是高啊!既然马兄有意如此,那我择日将那孩子带来。若是投缘,你收他做个徒弟,岂不更好?”
“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埋没了实属可惜。花神既说了此话,那我就当仁不让了。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马谅瞪了一眼顾晙。顾晙摆摆手,“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当天下午,我让人把瓢三郎叫来,跟他说了书稿和拜师的事。男孩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三郎,我是很想帮你出书。但自古传下来的很多规矩,不是一日可以撼动,你懂吗?”我从书案上拿了几张马谅的画作,蹲下来展现在他面前,“看,这是他画的。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求于你。”
男孩的眼睛被这画卷点亮,他贪婪地翻看了几页,那目光又黯淡了下去,“不是我不愿师从马先生,可是我、我、我---”他又开始结巴起来,“我已拜庚辰叔为师,不可转投他人。况且,我已很久未见庚辰叔,十分挂念。殿下可知他的去向?”
“庚辰。。。”当初他引那孩子来找我,就是要我助他一臂之力,我又如何能退缩?“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我有办法跟他通讯往来,你不用急。况且三人行,必有我师。尤其良师者,多多益善。谁规定只能投一个?”
男孩有点懵了,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挠了挠头,“这倒也是。。。只是,周围的长辈们都这么说,我也没想过为什么。”
“以后那些道理,不要因为别人都这么说就觉得是对的。先用自己的脑袋想一想。“
“我明白了。如此,殿下可否致信庚辰叔,问问他是否介意我另投新师。如果他不介意,我愿意拜马先生为师。”男孩抬起头,眼睛里露出坚定欣喜的神色。
我喜出望外,顺便提出了我一直有的疑问,“对了,你另两位兄长呢?”
“我母亲说,我们本是三兄弟,可是世事纷乱,另外两个兄弟刚出生便死于非命。只有我幸免于难。为了纪念他们,母亲便为我取名‘三郎’。”三郎说着说着,头低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一股极度的悲伤闪电般击中了我,让我无处躲闪。三郎啊三郎,你有疼你的母亲,我又何尝不思念自己的孩子!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愿面对的痛。遣走了瓢三郎,我再也按耐不住,嚎啕痛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让人端来一盆冷水,洗了洗脸,稍作梳妆,唤来了扑哧君。
“彦佑,请你帮我个忙。带我去见你兄长。”我上次法力尽失,腾云驾雾这样耗体力的法术是玩不起了。彦佑撇了撇嘴,“姐姐,今后你不能随随便便唤我了。有人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乐寻肯定会喜欢这个。”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粉色心形的浴盐块。“我做的,置于浴盆中,可让人身心舒畅。”彦佑拿到鼻尖闻了闻,面露喜色地收下了,“我就知道姐姐每次都能给我惊喜。”见我脸色苍白,又问道,“姐姐这是?要不要彦佑唤个太医?”
我摇摇头,心口又开始痛,“不用了,赶紧带我去见天帝。”
彦佑不敢怠慢,三下两下就飞到了,到了璇玑宫门外。此时夜幕已然降临,璇玑宫门口的灯光依旧清冷,可我已快要按捺不住,来回踱步、手足无措。彦佑催促为首的宫女道,“请赶紧跟陛下禀报,花神急着求见。”没多久,禀事的宫女回来了,“花神请。”彦佑跟我一抱拳,“姐姐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