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润玉后传---伴龙记》雅笛

28、魇兽的泡泡 魇兽也正饥

　　我灵光一现，“陛下，可否借用魇兽一晚？”

　　天帝嘴角一弯，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也就你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本座随你去百花宫吧。”说完挑了挑眉，牵起我的手就往山下走。

　　回到宫里，我俩肚子都饿了。宫女们识趣地上了一大桌子菜。魇兽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很可怜地看着我们在这里大块朵熙。

　　“乖魇兽，很快就有好吃的给你。”我捋了捋它洁白发亮的皮毛。

　　一吃完饭，我从书箱里拿出一本《草木经》来，一页一页地小心翻看。看完了，我舒舒服服地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准备做梦。

　　“你又如何能够确保你所作之梦能完整呈现《草木经》的原文呢？”天帝坐在床沿，歪着头，看着我，还在笑。

　　“不让属下试试，陛下怎么知道不行？”我刚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了起来，“对了！魇兽会。。。解手吗？会不会过了一天，这些梦都会消失呢？”我看了眼魇兽。魇兽也正饥渴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我，流着哈喇子，躁动不安，一点也没有方才山顶上的优雅风度。

　　“本座略知一些法术，倒是可以让魇兽所食之梦停滞于体内。不过，若是如此，你可莫要将魇兽喂得过饱，伤了它的脾胃。”天帝伸手摸了摸魇兽的头顶，“魇兽，坐下！”小家伙才老老实实趴地上了。

　　我拉过被子躺下，却被期待结果的兴奋冲散了睡意，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玫儿，睡吧。”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头顶，额前和双眼。我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贯穿到心脏，然后向四肢形骸扩散开去。这清凉化解了我的兴奋。我感到浑身轻飘飘的，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我醒来，只见那一袭青衣端坐于案前，正读着一卷经书。见我醒来，他拍了拍卧在地上的小魇兽。小魇兽睡得正香，被弄醒了很是不爽，嗷地叫了一声，很委屈地朝它主人眨了眨眼睛。

　　“魇兽，轮到你了。”他轻轻地抚着魇兽圆滚滚的肚皮。魇兽站了起来，伸了伸脖子，吐出了一个大大的黄色泡泡。泡泡里，他跟我坐在一架小型飞机的驾驶舱内，他熟练地拨弄着仪器，一点也不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抱歉，玫儿。”，泡泡里的人说，“你真是误会我了。这几千年来，我太上忘情，我励精图治。对于天界，我问心无愧。对于她。。。我与她共事多年，她行事一向尽心尽力，我亦知她心意。只是，。。。，一直未找到一个恰当的方式相处。直到遇见你，这局势才被打破。我不知道她这次行事如此剧烈、如此狠毒，不像她的为人。”

　　泡泡里的我板个脸，音量很大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搁我那个世界叫什么？叫做渣男！你要么跟她说清楚，认个义妹定个性，人家也就不打这个心思，说不定现在都嫁人生子其乐融融了。要么，就从了她，给她个名分，别让人家干等这么几千年。现在，又冒出个我。我这不是第三者么！人家邝露当然要爆裂的！还‘知她心意’，还‘未找到恰当的方式相处’！你你你！你这分明是享受着她肝脑涂地的便宜，又不给她发福利！”

　　他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停了半晌，才开口，“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不堪？娶她，决计不可。婚嫁之事，我必当遵从本心。”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她父亲提过亲，我未曾应允。为她的上元府邸选址，我亦特意挑选了一处，离璇玑宫甚远。总不见得，要将她贬出天界，她方可死心？”

　　正说着，晴空万里忽然变成了风雨大作、雷电交加。飞机颠簸得厉害，发动机的轰鸣停止了，仪表盘的指针疯了般乱转，操纵杆全部失灵。“Mayday，Mayday！”我朝对讲机吼了几句，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飞机急速向下栽去。。。

　　“叭”，泡泡轻轻地破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二人都沉默在那里，直到魇兽又吐了一个蓝色的小泡泡。这泡泡是如此之小，我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写的字。之后，魇兽又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泡泡，要么清晰度不够，要么字体歪七扭八的。我翻了个白眼，一下子倒在床上，把被子拖到头顶。

　　“玫儿，你的提议新颖有趣，我本不想消了你的兴致。可你若是早前多习些术法，尤其是那本我给你的《周公梦术》，便可知此事可以有多种解法。此事不用急，你能心系众生，为他们着想，便已让我觉得你不负这花神之位。我将此魇兽暂时寄养于花界，你可要好生照养，莫给它喂太多，莫逼它行事，晚上记得给自己编个结界。玫儿，请恕我昨夜私自潜入你梦境。就此别过，我须得回去上朝了。”话音落下，我感到头顶上被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四周一片寂静。我拨开被子，只看到魇兽无辜的大眼睛瞪着我。

　　当日，我便去了藏书阁借出了那本《周公梦术》。天界的这个灵力和法术系统相当复杂。像我这样零起点的，还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全理解。于是我用我最喜欢的术法，召唤术，唤来了亲爱的彦佑同学。

　　我把想法跟彦佑一说，他一拍大腿，“嗨，你何不早与我说！天帝这只老狐狸！就是想找个借口看看你的梦！”

　　他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其实，姐姐你根本不用自己做梦。魇兽可以直接把所见的，变成泡泡吐出来。”

　　我听得牙根痒痒的，心里盘算着怎么算计回去，直到彦佑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彦佑虽然表面上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模样，实际他的道行很是深厚，对于如何操纵魇兽的视野、进食的速度以及产出泡泡的质量，他可以用术法精准控制。甚至到了最后，产出的泡泡可以接受简单的翻页指令。只要轻轻地拍一拍泡泡左边，泡泡会显示上页内容；拍一拍泡泡右边，会显示下一页的内容，活脱脱一个球状的触摸屏啊。只是可怜了小魇兽，平白无故地被重新编程，从无忧无虑的散仙一枚，变成了认真读书、不停生产泡泡的劳动者。

　　第二天，我招来了老麦精和他的徒弟们。魇兽这两天很辛苦，肚子胀得鼓鼓的，看到来了人，赶紧吐出了几个泡泡。我把这些泡泡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他们这几个小子都是第一次看到魇兽的泡泡，新奇得张大了嘴。

　　“大家听好了，这每个泡泡便是一本《草木经》。”我跟他们演示了一下如何观看、如何翻页，然后嘱咐道，“这个泡泡，你们要好好保管。不可靠近尖利之物，以防戳破。泡泡有效期五日，之后便自行破灭。这五日内，你们要好生研习，五日后，我会让老麦先生好好考考你们！”

　　老麦精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就这样，老麦精和他的学生们成了我的第一批顾客。

　　是夜，月明。我一个人在百花宫旁的湖边喝着花茶，静静凝视着湖水里月亮的倒影。这月影随着微风的来去，散开又聚拢，看着很治愈。

　　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从石桌上的木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蓝色的泡泡，交给了来人。

　　“魇兽可是安歇了？今日，定是忙坏了吧。”他问道。

　　“它歇息了。是啊，彦佑和我把它折腾得够呛。它也很争气。陛下不妨试试看。”

　　他将那蓝色泡泡捧在手心，仔细端详了许久。“甚好！甚好！本座以为，花神此举，揭开一幅崭新画卷。我们何不小酌一杯？”说完，他变出一壶酒和两个酒杯。这次的酒杯，竟是淡紫色的，跟我穿的紫色睡衣很是相配。

　　“陛下，你展开说说，这‘崭新画卷’是怎样的一幅画呢？”

　　“试想，若能将书籍分发到天界各地，受益者众。假以时日，这些星星之火，会蕴育出多少能人贤士！”

　　“那掌管书籍的文曲星君若是知晓，岂不恼火？陛下又如何应对？”

　　“本座正是要文曲看看星君如何反应。他若不识时务，那便是，”他目光一冷，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螳臂挡车。”

　　他霍地站起身，袖子一甩，声音有些激动，“我执掌天帝之位这数千年来，四方安定、歌舞升平。其实我深知，这一片祥和的表面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他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干而尽。“众矢之的便是权贵之垄断。只是天界众生历来修身养性，懂得排解，这暗流还不至于惹出太大的纷乱。只是数百年来，这趋势愈演愈烈，已发现多起冒充身份行事的案件。其实他们要的只不过是权贵们习以为常的东西，传道授业、获取功名、游山玩水，仅此而已。”

　　“那为何不把这些权利交予民众呢？权贵们有什么可惧怕的？”我无奈地摇摇头。

　　“你可还记得换乳牙的情景？是否总是有几颗不会轻松落下？”他朝我翩翩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们怕民众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们便驾驭不了民心；他们怕民众若能自由走动，他们便阻止不了迁徙；他们怕民众若能晋升高位，不再被权贵一族所独揽，他们便失去了对朝堂的掌控。”他又干了一杯，脸色泛起了潮红，话明显多了起来。“你可知，我这几千年，一个人坐于帝位之上，看腻了朝堂上那些面孔。若有一位德才兼备之人来接替我的位置，我何乐而不为？那人的出生、地位又有何干？你看我，不过是个庶出的私生子，不也能够担当得起这天帝之位？那帝君，无父无母，只凭赫赫战功非凡才学，便做了那天地共主。可见，那世袭之说，只不过是个幌子，站不住的。”他笑了笑，“我倒怀念起先古尧舜的禅让之制了。”

　　我想起了他的劫数，不由得心酸，伸出手去摸了摸他被月色照得如玉般光洁的脸。他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他脸上。

　　“陛下，你可曾想过，你真正想成为什么？”我问他。

　　“这个问题来得晚了。我已成为我。时日无多，想做什么，须得赶紧了。”他见我眼泛泪光，赶紧变出一张白色丝绢，轻轻擦过我眼角，继续说，“儿时的我，心中时时刻刻惦记的，便是生存。我害怕哪句说错，哪里行事不周，便会被斥责打骂，甚至更严厉的惩罚。活一天便是一天，无暇去思考自己究竟想要成为什么。天魔大战之后，我执掌天界，要为这一方水土负责，又哪来的自己。反倒是遇上了你，方才开始思考。我究竟是谁，要往何处去。我见你，身处这未知旋涡，却依旧把持航向，难能可贵。是什么，会让你如此坚定？这么多年，我也堕落过，放弃过，但是看到了你，我心底的希望又起。原来它没有死，一直都被我埋着。我希望我的子民，不用被高高在上的那些人踩在脚下，不用唯唯诺诺地看他们的脸色，更不用偷师学艺、口是心非。至少，我能为他们开启一扇门，通往一个更加光明的所在。玫儿，你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月光下，我凝视着他如玉雕般的脸庞，却忘了这容颜的美好。这每字每句，如同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击打在我的心房之上。我不由得热血沸腾，伴着这酒力我也感到双颊在燃烧，探过身去，吻住了他。

　　荷塘月色，垂柳枝条随着微风拂过水面，荡漾起一道道波纹。百花宫内，纱幕轻挽，春光旖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