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润玉后传---伴龙记》雅笛

27、破旧立新

　　从云端摔落的滋味是很难受的。不算太糟的是，这滋味我不是没尝过，也知道该如何排解。我不会钻牛角尖、不会执念。我知道过分纠结是没有用的。或者可以说，我丢失了那份执着。

　　日子还得继续。花界的神仙精灵们不会因为我的失意就停止他们的生活。而我作为他们的带头人，必须放下自己的小我。

　　于是，在床上躺了一天之后，我做了一件震惊花界的事。那日清晨，我醒得甚早，天刚蒙蒙亮。站起身，我披了件薄薄的外套，来到寝殿门外。寝殿背后紧靠一汪碧绿的湖水。在晨曦的微光中，湖水显得格外静谧。我看到静卧在湖面上栖息的水鸟，花草树木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

　　我走到一株玫瑰跟前，手指轻轻拂过花蕾上的露珠。以往当我靠近，所有的花蕾都会盛开，以迎接我的到来。而如今，它们全都保持安睡的样子。这样也好，不用被我吵醒。那滴露珠滑入我掌心，清亮剔透，在晨曦中闪耀着夺目的光。

　　这一瞬，我忽然有了奔跑的冲动。我回到寝殿，翻箱倒柜找出骑马用的衣裤。这套白衣轻盈合身，不像平时的裙裾那么拖泥带水。只可惜没有跑鞋，我便赤足上阵。没了法力，我只得自己盘头发，收拾停当，稍稍做了准备活动，我便冲了出去。

　　迎着朝阳，我沿着湖边跑向那一望无际的花田。沿路遇到很多花界民众。“早上好！”我朝他们微笑挥手示意。大家先都是惊讶，然后笑意蔓延开来。我知道，这笑意中的温暖，会一直扩散到整个花界。

　　奔跑中，我还能感到心脏的无力和缺氧的困顿。继而，一股澎湃的力量升腾起来，涌向我的四肢形骸。它让我在快要停下时，均匀了呼吸，消除了疲惫。“谢谢你，”我在心里对他说。

　　我看到不远处是一座山丘，山顶上有一座小巧精致的亭子，便一鼓作气跑了上去。攀到顶端，我坐在亭子的长椅上凭栏远眺。花界的秀丽景色一览无遗。此刻，太阳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光芒万道，照耀这锦绣山河。

　　跑完步，神清气爽。早上的内阁会议，我声如洪钟，丝毫不像大伤初愈的人。会议富有成效地达成近期三大任务：进一步加强昆虫授粉能力、兴建水利、和巩固粮仓。我们一起把具体的计划制定好，内阁成员们各自领完任务下去，我开始草拟奏折向天帝讨要灵力资源。

　　傍晚时分，富有成就感的我来到田埂上视察工作，碰到老麦精跟一群看上去是庄稼的小精灵们在一起。老麦精看到我，连忙行礼道，“不知花神驾临，有失远迎。老麦精在此还要感谢花神当日临危不惧，守护花界的壮举啊。”

　　“哪里哪里。”我谦虚道，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不知老麦精今日在这里有何贵干啊？”

　　老麦精捋了捋麦穗胡须，叹了口气，“在下正在教小麦和水稻精灵播种的诀窍。在下年少时大多是从藏书阁里的《草木经》和《禾谱》这些书里自学而来，师傅稍加点拨即可。哪像现在这些小子，从来不肯念书！我讲得口干舌燥，过些时日他们全都忘光了！”

　　“不读书？”我很疑惑，“藏书阁不是对外开放的吗？为何我鲜有见到花界民众前往藏书阁呢？”

　　老麦精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对我说，“花神有所不知，先花神仙逝之后，花界民众便不愿前往天界了。读书的事就荒废了下来。小精灵们也就在私塾读点基本的经书。至于深奥点的法术典籍，现今几乎无人触及，全靠我们几个老的亲自传授。可我们的本事也有限啊。如此，都几千年了。”

　　我心里不由得怒气涌动，这恩恩怨怨就算了，为什么要耽误了读书？这个必须提到议事日程上。

　　过了几日，我叫来了几位芳主喝茶。闲聊中，我打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

　　“前些日子，我在藏书阁看到几本农学著作和花界游记，相当不错，想与诸位分享。不知大家可有兴趣？”

　　蔷薇芳主走过来，拿起一本《花木记》，点点头，“这本我还是多年前当精灵时，先花神指定我们念的。只是我资质平平，读懂了个大概，却未获其精髓。花神今日竟让我重拾经典，属下实在感激。”

　　她的头一开，其余几位芳主纷纷上来挑书，茶话会变成了读书会。

　　很快，读书成了花界贵人们的新爱好。可是，当我询问寻常小精灵们时，他们都茫然地跟我说，“我们平日并无机缘能够前往天界，更不用说去藏书阁了。”原来花界的阶层固化也是如此严重。

　　于是，我专门指派了几名花仙从藏书阁挑了几大箱书，在百花宫门口展出，并且鼓励民众阅读，每人每日若在百花宫广场登记读书半个时辰，便可获赠灵力红包。为了提高花界的文化素质，我也是拼了。

　　半月一晃而过，我见花仙们日日扛书也很辛苦，开始考虑在花界建一个藏书阁分阁。一个念头飘过，“要是有网络图书馆就好了“。这样不但能够免去搬书之苦，而且资源还可以随时随地共享。我不禁怀念起互联网和那个云端时代。

　　这天日落，我换上骑马装束，赤脚跑到山顶的亭子里。亭外的台阶旁有一个暗洞，里面藏着我偷偷酿制的葡萄酒。跑完步，喝点小酒，微醺中观赏夕阳西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我打开酒坛子，刚刚准备对着自己的嘴灌下去，就听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值此美景，又何苦独酌？”

　　我吓了一大跳，坛子没拿稳，掉了下去。转瞬间，他已来到跟前，接住了掉落的酒坛。

　　他站在我和夕阳之间，整个轮廓被镀了一道金边。我就怔怔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拎着酒坛来到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过来，玫儿。”他变出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个晶莹剔透的小酒杯。“葡萄美酒夜光杯，才可配得上这美景。以后可不要再喝得那般粗鲁。”他笑道。

　　我跟过去，从他身后抢过酒坛，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再放回长椅上。“剩下的归你了。”我得意地在他对面坐下，靠着栏杆，翘着二郎腿，放肆地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没有生气，反而指了指我，笑起来。“你真是调皮。这美酒有了花神的垂青，喝起来越发地，----上次你教我的那例新词，是带--”

　　“带感！”我回答道，大笑起来。

　　“越发地带感了！”他稳当当地斟酒，拿起酒杯来，转了转，马上酒香四溢。他的眼睛在渐渐黯淡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我竟不由自主地也拿起一杯来，跟他对饮。

　　之后，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并肩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星辰升起。直到四周完全暗了下去，只剩下他眼里的光。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脸颊，我听到他略带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紧张，带着一丝愧疚和探寻。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润玉啊，我几乎要完全沦陷在他的眼神里。就在放弃抵抗的那一瞬，我站了起来。“陛下。”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本座前来，就是想看看花神伤势恢复得如何。”他目光中的炽热在瞬间消失，恢复了天帝的清冷气势。

　　“多亏了陛下所赐修为，属下已无大碍。再次感谢陛下的救命之恩。”我躬身抱拳。

　　天帝背过身去，“此时休要再提。本座听闻花神最近鼓励民众阅读，可有此事？”

　　“不错。不仅如此，属下还打算在花界建一个藏书阁分阁，让民众能够更方便地获得学识，让更多的人养成读书思考的习惯。”

　　“话虽不错，你可知，已有人参你了。”

　　“为何？”我疑惑不解，这么利国利民的事，怎会有人反对？

　　“历来，藏书阁仅有贵族可以随意进入，平民若要阅览，须是为了公事，得到主管批准方可。你这一来，可知破了多少规矩？”

　　这是什么破规矩？花界也没人提醒我一下。

　　“若按现行规定，是我指派花仙去取书的，拿的也都是跟花界有关的书籍，算是公事。”

　　“本座便是如此将参奏之人打发的。就是要提醒你，天界有天界的规矩。若要成事，须得顾及多方利益和考量。凡事，可以多请教你的芳主们。本座的大门，也是，”他顿了下，“向你敞开的。”

　　“多谢陛下。只是这规矩，可以改吗？”我试探道。

　　“本座其实也有此意。这些规矩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被那些老臣们吹捧成至高无上。”他冷笑道，“其实，哪有亘古不变的规矩。只是破旧立新需要造势，需要时机，需要民意支持。总之需要时日。在瓜熟蒂落之前，恐怕你得耐下心来，或者想个怪招，避开这些规矩。”

　　“怪招，到哪里去找？”我失望地摇摇头，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天帝的魇兽正无聊地四处逛悠。它洁白的皮毛在夜色下闪着圣洁的萤光。我灵光一现，“陛下，可否借你的魇兽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