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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剜心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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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朝右边一闪,准备逃命。这次可没先前那么幸运。他心无旁骛,专注对付我。我只觉得胳膊被人狠狠拽住,往某个古怪的角度一扭,剧痛了一下便不听使唤了。随后他在我膝盖上踢了两脚,我应声跪倒在地。他蹲下来,用手卡住我的喉咙,将我提了起来,拖到一块巨石边。我背靠着巨石,艰难地呼吸。事已如此,我这条小命是交代了,杨将军应该能够把话传到,那也算达到了目的。我倒开始盼望早点出局,好跟天帝聊一聊这个虚幻之境。
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眼前此人,“我命在你手里,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你可知,我来取你性命,跟这战局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可否等战局结束之后,你我再细细详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从怀里取出一片亮晶晶的物什,正是那片牵动无数人心的龙鳞。“我与天帝,结识已有万年余。远在数千年前,便已互定终生。这是他赠与我的定情信物。”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快乐,甚至温柔的神色。
“是这样啊。”果真又是一位为情所困的女子。邝露啊邝露,你是个神仙也活了几万年,怎么还沦陷在求而不得这里呢。转念一想,这龙鳞怎么会到她手里的,心里咔嚓一声,什么东西断裂了。
我叹了口气,“你看,这山河如此多娇,总有属于你的那一份广阔。何必将这心胸拘泥于一人呢?”我听着自己说的话,都觉得很假。这话,骗谁呢。
“不用你这个凡人来跟我说山河。”他冷笑。我想也是,人家布星星管月亮的,心胸一定比我这个凡人要宽阔的多。
于是我点点头,说道:“是啊,我只是个卑微的凡人。”可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为何总逃不过情字的劫难。我看着他的眼睛,甚至带着怜惜的心痛感觉。我不想被伤害,也不想伤害谁。
正想着,眼前亮光一闪。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弯刀。这弯刀周身都是古朴的花纹,刀锋却明亮到刺眼,像初升的明月一般。我舒了口气,这个时刻,终于要到来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让你永远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轻抚那刀锋。这弯刀真是削铁如泥,插入我的盔甲不费吹灰之力。
我顿时感到胸口被刀锋刺穿之痛,哀求地看着他,只求他快些结束这折磨。只见他面目扭曲了一下,那刀锋竟转了方向,慢慢在我胸口移动。我低头一看,胸口呈现出一个巨大的血洞。
剜心之痛,我甚至连喊痛的力气也没有。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落在盔甲上,很快就消失殆尽了。鲜血从穿透的动脉里喷射出来,溅在他的蓝袍之上,变成了一朵朵暗紫色的花。
我看他神情复杂,震惊、悲愤、轻蔑、恐惧、和绝望,统统揉合在那张英俊的面孔里。我好困,好累,身子轻飘飘的,像叶子一般,飘荡在空谷之上。
我变成鬼了吗?抑或是魂魄?我居高临下凝视躺在地上的这位。这是一具年轻男子的身体,白袍被鲜血浸透,胸口插着那把弯刀,身体后仰着,眼睛睁得大大地,一动也不动。蓝衣人跪在旁边,肩膀不停地抽动。
四周渐渐模糊,一切正在消失,山河树木,风和声音,还有光明。死亡,就是这样的吗?
忽然,我被一道强光照醒,各种回忆飞快地出现,它们互相撞击着、扭曲着。我受不了了,快要爆炸了。我只想回到那平静的黑暗里去。
“玫儿,你回来。你不要走。”这个声音很熟悉,自带魔力,召唤着光。光亮渐起,四周慢慢温暖起来。我仍无形,却沉浸在一汪清澈的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就这样舒舒服服地呆在水中。渐渐地,我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争论、有命令、有哭泣。又过了一些辰光,我可以看见一些除了水之外的模糊影像。
我的感知越来越丰富,内心却越来越不舍。不舍这游离之外的自由,不舍这绝对的孤独。过去的这些年,好累。我真的好想就此别过,这样就再没有背叛、再没有悲哀。
我想起邝露最后那复杂的表情。她寂寞苦等了几万年,却被我抢夺了最后的希望。她又将会面对怎样的未来?又有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我出现,让现在的我重新陷入绝望呢?
我故意回避这越来越丰富的感知,想逃遁到黑暗里去。那声音也越来越响亮,“玫儿,我需要你。你回来,好吗?”
终究,我还是心软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涌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来得及抵抗,任由它把我吸了过去。
我睁开眼睛,那白衣人坐在我身边,紧蹙眉头,手指按在我额前,微微颤抖。
我望了一眼周围,东华帝君正把一把短刀撤回,交给身后的侍从。邝露就站在东华对面,脸色铁青。
“天帝,本座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情,你把该了断的了了吧。”说完,东华拂袖而去。留下起身施礼的天帝,发抖的邝露和我。
“来人,邝露谋害花神,先将其押入天牢,等候发落。”天帝嗓音沙哑。门外走进一队侍卫,正要动手。
“等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却很坚定。“陛下,上元仙子此举事出有因。再说事关陛下内廷声誉,还是不要大张旗鼓的好。”
“罢了,将邝露禁足于上元府邸,严加看守!”天帝甩了甩袖子,朝周围人等低声喝令,“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我。
“抱歉,”他说,“原本只想拿这虚幻战事取悦于你,没想到,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性命?你不是说殒命于此并不伤及灵力么?”我诧异。
“我并不知晓邝露偷去了寒月刀。这把神刀若是剜心,便可灭去元神,甚至幻境也不能幸免。你方才几乎灰飞烟灭。”
“你们天界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致命法物,太没安全感了。”我叹气,回想起刚才那一段濒死经历,先是后怕,继而生处一丝悲哀来,“陛下跟我讲讲龙鳞的故事吧。”我倦怠地说,目光却犀利地射向他。
天帝一惊,接住了我审视的目光。“此事说来话长。”
我一听,心绪便往不好的方向蔓延。这语气太熟悉了。他又会讲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多年前邝露随我去妖界探查,在错龙潭被先妖帝所困。她法力不够,我便用龙鳞助她护体。之后,她说龙鳞落在那潭里。我寻过多次,再未寻获。想不到,她并未遗失。”
“是吗?”我苦笑着,望着他。
“你不相信本座?”他一挑眉,现出怒色,然后摇了摇头,揉着太阳穴,也苦笑起来。是啊,天帝,万物之主,竟要接受一位凡人女子的质疑,费尽口舌地解释,何苦呢?
“也请陛下听一听属下的故事。多年前,我曾经,只想要一份纯粹的感情。这份纯粹是我的支柱。日复一日,这柱子被尘世蒙上了灰,仅此而已。它依旧挺立在那里,支撑着我的信任。我的世界围绕这柱子运作着,直到它一夜间被摧毁,散落成一个个小碎片。”
天帝坐到我床边,递给我一杯茶,然后握着我的手,静静地听着。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我把这些小碎片一个个拾起来,砌成了新的柱子,以为它能够支撑下一段人生。可却没料想,这个新柱子如此脆弱不堪,一点点的质疑便可将其击垮。”
“我对你的赤诚之心,日月可鉴!”天帝握着我的双手,双眼通红。
“对不起,我的心地黑暗而且脆弱,承担不起陛下这份赤诚。丹玫多谢陛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求陛下让丹玫回到花界,潜心治理。也请陛下实现为我寻找来路的诺言,以解我的思儿之苦,我只盼能够早日回归。”说完,我站起身,晃了晃,只觉得浑身瘫软无力。他马上过来扶住我,我没推辞。没一个人扶着,我还真走不了路。
刚走出东华的宫门,我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醒来时,我躺在百花宫的寝殿内。身边站着天帝和他的贴身御医。
“花神殿下,此次受伤极为凶险。若非陛下度了小半修为,殿下。。。目前看来,性命是无忧了,但法力可能。。。”这位御医说话很不干脆,我心中无名火腾地一下子起来。
“御医是想说,我的命是陛下给的,现在我已无半点法力了,对吗?”
那御医点点头。我笑着对天帝说,“陛下,你的修为。。。你又何苦?我已无法胜任花神之职,恳请陛下削了我的位置,让贤给他人吧。”
天帝背着手,平静地看着我,“凡事不能只看眼前,还要看未来。你现在虽然暂失法力,将来身子调养好了,重新获得也未可知。再说,治理花界,除了法力,更需要的是治理得法。我看你现在就做得不错。辞位之说,休要再提。花神好好休息。关于花神的法力,仅你我三人知晓,不可外传。”
他盯了御医一眼,御医赶紧点头允诺。他的目光转向我,我看到了浓浓的酸楚。他的手掠过我头顶,拂过耳旁的发丝,来到了我肩头,停下了。
“法力,只是个工具。你的光芒,不只限于此。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射出更为耀眼的光芒。”遂即拍了下我肩头,轻轻甩了甩袖,走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