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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碗甜汤 ...

  •   不多时,青莺与碧鸦便前后脚回来了。二夫人那边自是相安无事,三夫人则回了一匣新样子的点心为谢。
      冬日白天本就短,转眼便暮色四合。缱缱摘了花便缠着顾氏要学做糕,连午觉都没歇,是以亥初未过,眼皮就已经在打架了。
      这时她正坐在暖榻上看几个丫头赶围棋子玩儿,碧鸦见她头一点一点地钓鱼,十分有趣。不过她想的是,本就是懒散惯了的人,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睡少了是要吃亏的。
      于是她推醒缱缱,道:“姑娘既然倦了,就早些歇息罢?”
      缱缱点点头,掩口打了个秀气的呵欠,任她们摆布去了。
      等她梳洗完上了床,一众丫鬟婆子便都散了,只剩值夜的丫头在侧间收拾安置。按她房中的规矩,诸事三日一轮,今日依旧是斓鹊上夜。
      这时青莺却端了一只碗进来,笑嘻嘻地说:“今儿天冷,奴婢特意制了上回的甜汤来,姑娘喝上一口暖暖身子,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缱缱困得紧,正犯迷糊呢,如何想得起来“上回”是哪回。她随手接过来一看,见碗底汤色浅红,还飘着几颗枣子桂圆,闻着却是一股子甜腻的花露味道。就在一息之间,那颜色、那味道却和记忆中某些东西重合了。缱缱心下大凛,瞌睡虫一下子就跑没了。
      她不由看向青莺。青莺低着头,倒是看不见表情。缱缱道:“去倒杯水来,喝完好漱口。”她极力忍着不露出什么来,其实声音都在发颤了。
      支走青莺,缱缱举起碗闻了又闻,确认是那东西没错,压着心里那股恶心劲儿,把一碗汤都泼进了痰盂里。
      青莺端了水回来的时候,就见姑娘背对着她,已经阖眼睡了。她看了一眼小几上的空碗,心满意足地收起来,这才走到床前轻声道:“姑娘要的水来了。”
      缱缱可不敢再碰她端来的任何东西了,模模糊糊地说了句:“困,不要了。”就再不理她了。
      青莺又进了侧间,缱缱听见她同斓鹊交代了几句什么,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缱缱哪里还敢睡!要说方才那碗甜汤里放的东西,大概就是比江湖货色更厉害一点的蒙汗药,只是药性十分霸道,沾一丁点儿就能让人睡死过去,醒来后则记忆全无,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她能嫁赵允为妾,可都是这东西的功劳。
      那会儿她都快十七了,因为赵允的缘故踌躇着不愿出嫁。只比她小三岁的堂妹绾绾都开始议亲了,可是侯府没分家,她居长,她不嫁,绾绾就不能嫁。那对母女必是觉得她挡了她们的道儿,千方百计要把她嫁出去。知道她钟情齐王,便撺掇着她,借着太后寿宴做下一个局,把他俩送做了一堆。
      都说兵行险招。反正这事儿成了,侯府便算搭上了齐王的线;不成,不过是折损了一个女儿。
      且走到这一步,有一多半是从她那前任未婚夫身上得到的灵感。郢国公世子裴劭与她自幼定亲,大婚当前却传出与宋侍郎家的庶小姐有私,她大闹一场退了亲,宋小姐也如愿进了裴家门。只不过和她不同,至少在她死去之前,那宋小姐在裴府活得好好的,还给裴劭添了两个庶子。
      那时她心爱赵允,犹如入了魔障。听了二夫人的花言巧语,褪了裙钗,入了帐子,钻进衣衫半解的赵允怀中。唉,也怪这东西的味道太过甜蜜好闻,让当年的赵允都着了道……
      而她一个没落侯府出来的小姐,做亲王妃自然是不够格的,何况又是未婚便有了首尾,坐实了品行不端,还连累赵允遭言官弹劾,被圣上罚奉禁足三月之久。虽说赵允最终纳了她,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在她入府之后百般冷落自是不必说。后来还是太后慈心,给了她七品儒人的封诰。
      过去的一幕幕映上心头,缱缱恨得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青莺大费周章地给她下药,必是要趁她睡死了做些什么。缱缱忽然想起睡在隔间的斓鹊,她轻手轻脚爬下床,大着胆子往隔开侧间的屏风后头看去。
      这一日正是初八,月亮圆了一半,淡淡清辉从西窗照进来,依稀能看见榻上有个人影。缱缱压低声音唤了一声“斓鹊”,那人影却是一动不动。她走到榻前,小丫头果然睡得正酣。
      缱缱急得直跺脚。她想了想,扯过大氅把自己裹好,推开后窗咬牙钻了出去。

      三更鼓刚过,星子满天,月亮却不见了踪影。青莺重新走上了长廊,只有角门上还点着灯,在风里忽明忽暗。守门的婆子夜里惯常是要吃酒赌钱作耍的,今天却是悄无声息,不过她并没在意。
      缱缱的卧房门被人推开了。
      床上的姑娘依旧朝里躺着,似乎连身都没翻过。青莺推了推她,低低唤了声“姑娘”,见她不动,方利索地卷走她身上的被子,又将西窗推开,再端起炭盆走进侧间。
      恰此时蔽月云开,光亮透了进来。青莺一抬头,竟看见原本该躺着斓鹊的榻上端坐着一个人。
      “顾、顾妈妈?”她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炭盆几乎脱手而出,下一刻却被人用力地托住了胳膊,只听碧鸦冷冷道:“姐姐千万拿稳喽,若是弄出动静来,外头可就瞒不住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缱缱的声音:“夜半点灯恐会走漏风声,不若咱们去她那边审罢。”
      立时不知从哪儿钻出两个婆子来,一边一个,夹着腿脚发软的青莺跨了出去。
      下人们都宿在后院的罩房里,几个大丫头独占了靠东的一排。青莺与斓鹊同屋,这会儿床上空着,缱缱身披大氅,怀抱手炉,自然而然居中而坐,碧鸦、锦鸢一左一右侍立在旁。
      青莺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押着,萎顿地跪倒在地上,抖得都不成样子了。
      缱缱微微皱眉头,一时不知从何下手。顾氏见她不吭声,先上来狠狠抽了青莺一嘴巴,啐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青莺被打得头一偏,紧接着就嚎开了:“姑娘开恩!姑娘开恩啊!”
      缱缱强压着心中的厌恶,道:“说罢,你在甜汤里放了什么?大半夜的撤了我的暖盆地龙,还敞着窗子,究竟是要干什么?”
      “奴、奴婢……”青莺一时竟不知从哪儿说起,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缱缱以为她还要推脱,两世的积怨几乎一瞬间爆发了,厉声道:“为什么害我?是谁指使你的?”
      青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生生吓得打一个激灵,不用审就招了,“是二夫人!是二夫人指使奴婢的!”
      绕是缱缱多少猜到了一些,乍一听到“二夫人”三个字时,心上仍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
      余下众人更是呆在了当下。
      “放肆!”顾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倒竖着眉,兜头又给了青莺一巴掌,“二夫人也是你能编排的?”
      她下手极重,两个婆子大约还没回过神,一时没拉住,青莺的身子歪向一边,整个人扑倒在缱缱脚下。她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也顾不得其他,只管抱着缱缱的腿大哭起来:“我没有!真的是二夫人!”
      顾氏还要动手,缱缱却止了她。她先向两个婆子道:“今夜之事牵扯颇多,想二位妈妈都是嘴严的,此事若是张扬出去一星半点,我定是不依的。”
      两个婆子一个姓张,一个姓宣,都是角门上的粗使仆妇,二人对视一眼,那张婆子出声道:“大姑娘言重了,老奴等听大姑娘差遣便是。”
      缱缱又转向自己的两个大丫头,“你们怎么说?”
      碧鸦、锦鸢皆肃声道:“但凭姑娘吩咐。”
      缱缱这才向顾氏点点头。顾氏又狠狠给了青莺几下,问:“你口口声声说受二夫人指使,她为什么要害姑娘?”
      “奴婢也不知道,二夫人只说让姑娘得一场风寒就行。真的,其他的奴婢也不知道啊……”
      得一场风寒就行?不单是缱缱,在场众人也都是面面相觑。顾氏自是不信的,指挥两个婆子轮流开弓,把青莺的脸颊打的坟得老高,牙掉了三颗,却也再问不出一个字儿。
      最后还是缱缱喊了停,她蹲在青莺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害我,嗯?”
      青莺糊的一脸又是泪又是血,着实狼狈不堪,舌头也被打木了,话都说不大清,只能断断续续道:“二……二老爷要、要纳……妾,二夫人许、许我做姨娘……”
      缱缱终于明白上一世青莺为何会爬二叔的床了。二夫人真是打得一手精致的算盘,先使她的人害了她,再用勾引主子的罪名除了青莺。她不由轻轻“呵”了一声,站起身,对那两个婆子道:“带下去罢,好好看着,人死了丢了我都拿你们是问。”

      处置了青莺,缱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灯影,抿着嘴,紧锁眉头,葱白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小几。
      姑娘不说话,碧鸦和锦鸢也不敢动,只有顾氏还兀自不信,口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侯府三房多年来相安无事,二夫人人前人后又是一副谦和大度的模样,在侯夫人走后对缱缱姐弟也多有照拂,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也是有的。
      只听缱缱冷笑一声,开口道:“怎么不会!好个二夫人,竟是嫌我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道,必除之而后快了!”
      顾氏仍是犹疑未定,道:“就算她设计了姑娘,对二房又有什么好处?”
      缱缱并没有接话,她方才想的就是这个。她知道二夫人有问题,还是因为有前世的种种际遇佐证。可她一个失恃孤女,到底碍着二夫人哪儿了?
      她努力的回想,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自己大约就是在这个时节受了风寒,大病一场,后来在三夫人余氏的劝说下被太夫人送去庄子上休养的。
      是三夫人,而不是二夫人。这是后来顾氏告诉她的,她记得清楚,绝没有一丝错儿。
      二夫人反而是赞成她在家里养病的。她的病在侯府拖了半年多,前后看了三四个郎中,初时反反复复,后来换了个回春堂的坐馆大夫,更是一天比一天凶险,眼见着就要不行了。可到了庄子上,不过月余就有了起色。
      这世上让病弱之人衰竭而死的法子实在太多了。缱缱在齐王府时,长日无事,就爱听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说各宫娘娘整治人的手段,那才叫争奇斗艳,比这个高明百倍的都有。二夫人这点道行,摆在高手面前,立刻就不够看了。
      她猜二夫人定是在她的饮食里掺了相克的食物。当年她娘主持侯府的时候,因顾念下头两房,也是和睦妯娌的意思,把针线房和厨房单分了出去,交由二房和三房打理。后来二夫人接手中馈,也不好意思把厨房从三夫人手底下夺过来。三夫人看管厨房那么多年,自然看得出这上头的猫腻,她八成有了笃定的猜测,又不能明着得罪二夫人,这才拐着弯求了太夫人送她出府,到底是想救她一命。
      她的命是保住了,弟弟却夭折了。
      一股子寒气忽然从背后蹿了上来,缱缱浑身直冒冷汗。是了,二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弟弟去的。只要她不在,弟弟没人护着,就只能任她摆布了。
      缱缱一把抓住顾氏的手,不管不顾地大声道:“麟哥儿!二夫人打的是麟哥儿的注意!那个封氏有问题,明天,明天不管寻个什么借口,远远的打发她出去,再也不能留!”
      顾氏见她脸色苍白,牙咬得咯咯响,连忙扶住了她,一叠声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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