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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上元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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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正月,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要到上元佳节了。
循惯例,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这三天金吾不禁夜,都城东市大街也会有连着三天的上元灯会。往年缱缱多是与崔云卿一道,看过花灯便往护城河去放河灯,今年因着郑观潮的缘故,却是一点儿也不想去了。热闹年年有,也不差这一回。
谁知崔云卿还没下帖子,华阳公主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原来这娇公主嫌太后拘着她,在宫里住不下去了,哭着磨着一定要搬出去。京中的华阳长公主府本就是现成的,还是公主下降那一年赐下的,因公主远嫁,竟一回也没住过。荀太后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松了口,华阳心花怒放,初九那日便已悄悄搬了进去,只不过尚未对外说罢了。
和离归京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过信陵郡王妃做寿那一回她去露了个脸儿,该知道的大约也都知道了,故上元这一日她特在府中设宴赏灯,遍邀亲朋故旧,也算是正式复出京中的上流圈子了。
缱缱很是受宠若惊。她也想投桃报李,可这样一来只能卖爹。不过听三叔说,她爹过年也没回府。这倒是与上辈子对上了。往年因有太夫人在,沈从景怎么也会在府中住到初五再离开,今年太夫人与沈二爷都耽搁在外头,沈从景索性也就没有回来。
不过缱缱担心的另有一事,既然是赏灯,自然不会散的太早,虽说上元夜解了宵禁,她也不能连夜出城赶回别院来。华阳公主邀了她,必然也会请舅母,届时她少不得要跟着舅母回王府住一晚。既然知道郑观潮已经对自己起了那样的心思,莫说是一晚了,便是一刻她都受不了。一时她想,不如拒了罢,公主若真对她父亲有意,往后定然还有机会的;一时又想,公主相邀,怎好拂了她的面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
就在这样的揣揣不安和反反复复中,终于到了上元日,缱缱挣扎许久,还是坐上马车往公主府去了。
延寿宫里,华阳公主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掌事的陈姑姑最怕这小姑奶奶闹脾气,忙拣了三四样可口的点心亲自端过来。
华阳公主一边吃一边抱怨道:“母后真是的,明知本宫府上要摆宴,还偏要挑今日叫人家进宫……唔,这个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你让他把这羊羹和千层酥的方子给本宫抄上一份,回头叫公主府的厨子也学一学。”
陈姑姑陪笑着应了声“是”,又说:“太后娘娘本是要过来了,谁知叫贵妃娘娘拌住了脚,公主再等等,想来也快了。”
华阳公主一听娄贵妃,又不高兴起来,冷笑道:“她能有什么事儿?有什么事儿要紧得过生儿子?”
这里头是有缘故的,陈姑姑立时就不说话了。
原来娄氏进宫之初十分得宠,有一年岁供,辽东郡呈上来一匣东珠,是罕见的粉珠不说,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儿大小,她爱得不得了,便同皇帝撒了几回娇讨要。当时适逢公主出降,华阳公主也是个出了名爱珍珠的,皇帝最后还是把那匣子东珠添进了妹妹的嫁妆。娄贵妃自此忿忿不平,又不敢说皇帝什么,便背地里说华阳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这话偏又叫华阳知道了,可不就结下梁子了?
不过娄贵妃入宫也十来年了,前头小产过一回,后来就没再怀上,可见是缺德的报应。这样一想,华阳公主心中顿时十分快意。
那一头,荀太后好容易打发了娄贵妃,往内殿来时刚好与捧着糕点方子的小丫头撞了个对脸儿。她看看公主越发圆的脸,又看看桌上的点心,狠狠瞪了陈姑姑一眼。
陈姑姑吓得直抖,华阳公主倒是浑不在意,又捏了块枣泥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荀太后突然觉得好愁人。不过她也知道今天晚上公主府要宴客,于是抓紧说了几个人名,向女儿道:“这几个是你皇兄看中的,哀家是没见过,晚上你也帮着看一看。”
一串儿人名全是云英未嫁、年华正好的小娘子,华阳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她笑道:“我就说,您嘴上说着不管不管,又怎么舍得真的不管。这几个,是要说给二郎的罢?”
荀太后叹道:“正是呢。二郎十四岁就去了边关,如今都是该及冠的年纪了,身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怪宁愿在庄子上住着也不愿意回冷冰冰的王府呢。”且三郎、四郎也不小了,连带着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的亲事都该准备起来了。
华阳公主忽然想起一桩事,脱口道:“您可问过他自己的意思了?”那日二郎陪着她去郡王府,路上她还打趣他老大不小还不说亲,提了几个相熟人家的闺秀,谁知二郎立时就急了,面红耳赤地同她说,他自有主意,叫她别乱点鸳鸯谱。她当时就想,莫非他心里有人了?瞧他那副巴巴要跟着去的模样,难道心上人与郡王府沾亲带故不成?郡王妃没有女儿,几个外甥女倒是十分出挑。她认识的不过一个沈元娘,可惜早就议亲了,不然……她不由又想起沈侯来,心里甜丝丝的。
太后见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道:“二郎才回京,认得什么人?可是他与你说了什么?”见华阳踟蹰着不答,便又问:“还有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再嫁可不能马虎了。”
华阳心头一跳,脸慢慢就红了起来,嗫嚅着说道:“自然是要找一个心爱的。”
荀太后只当女儿害羞,笑着碰了碰她的鬓发,道:“是了,都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你是天子之妹,什么人嫁不得?若是看上了哪家儿郎,来与母后说。”反正她对皇帝的眼光是不做指望的,前头那个驸马张慎之就是皇帝亲自挑的人,结果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华阳的脸更热了,她忍了忍,到底没提沈侯,而是打了个岔,问起娄贵妃来,“方才娄氏来干什么?”
荀太后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不见了,她道:“也没什么,就是提了提她娘家侄女儿。娄大姑娘,你过去见过的,今年都十七了罢?还没许人家。”
华阳公主知道娄大姑娘那会儿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华阳暗自拿她同缱缱比较了一番,愈发觉得沈家小娘子早早订亲可惜了。她说:“娄氏这是打上二郎的主意了?真是司马昭之心,生怕人家不知道哩。”
荀太后自然知道娄贵妃私底下的一些小动作,也知她一直在找机会笼络二郎。娄氏心思浅,什么事儿都在脸上搁着,二郎也一直端着没应,她便也就没插手,如今娄氏把事情捅到她面前了,想来是在二郎那头碰了壁。因华阳与娄氏不睦,荀太后私心里也不大看得上这个贵妃,可是想想她背后代表的势力,又有些弄不清自己那孙儿究竟在想什么了。于是她说:“说不得是娄氏一族要扶持一个皇子哩。”
“算他们眼光好,”华阳公主倒是不意外,反而说:“我看二郎比那几个都强。”
荀太后抬了抬眼皮,“你皇兄春秋鼎盛,并不急于一时。”
华阳公主不禁腹诽,鼎盛个什么,为了延年益寿在皇宫里养了几百个和尚道士,镇日里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灵丹妙药,什么蝎子蜈蚣都敢吃。
不过她嘴上却说:“我也是为您着想。”
二郎好歹在太后身边养了几年,多少有些香火情。只是一开始,太后大约就没想过让他挣什么,才会给他找了那样一位养母,娘家清贵,却不掌实权。只不过自打张皇后薨了,许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荀太后也不瞒她,道:“哀家冷眼瞧着,皇帝还是属意三郎的。”又说:“你与你那几个侄儿多亲近亲近,总是没错。”
华阳不置可否。三皇子赵兘乃中宫嫡子,便是真立了他,大臣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何况张皇后不在了,张氏一族余威犹在。她便也不再多言,只推说天色不早,告退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