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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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允乃是今上第二子，翻过年就该及冠了。皇子到十一二岁上便会有司帐女官教导人事，他却是个异例。彼时正逢西狄作乱，皇室北逃，朝不保夕，谁还顾得上这些规矩？等天下大定，赵允都十四岁了，皇帝倒是给他指了两个侍寝的宫女，可那会儿边患未歇，中宫那位又对他虎视眈眈，他索性跟着舅父去了边关。再后来皇后殡天，他才转回京都，没多久便建府出宫，那两个宫女也就不知去向了。
他的生母不过受封昭仪，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说实话，像他这样的成年皇子，非嫡非长，又没有母族扶持，不可能过得太顺风顺水。即便有人献美，也要想想别人安的是什么心，是以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远远的丢开了手。何况他少年从戎，一个人也是惯了的，虽然太后娘娘给他找了个养母，但素日里与他并不算亲厚，也不好插手他房里的事。所以王府后院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两辈子在遇见沈大姑娘之前，齐王赵允都是很纯洁的。
赵允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少得可怜，又拉不下脸去问，只好自己瞎琢磨。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他悄悄让存禄去寻了些专写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准备闲了翻一翻，厚着脸皮学习一二，谁知存禄一连病了几天，也不见来复命。他心里烦，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泥金扇，拿在手里一张一合，舞得啪啪作响。
青荔听见屋里的动静，掀开帘儿悄悄看了一眼，转头就跟朱棠咬耳朵：“咱们主子别不是疯了罢？前两日大半夜里弹琴，才把自己折腾病了，现如今又大冬天里的扇扇子……哎哟！”
“你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么？主子也是你能编排的？”原是朱棠恨得往她脑袋上招呼了两下。
青荔扶了扶鬓发，嘴噘得老高。忽然看见谌平远远走来，又笑着去推朱棠：“看！那边谁来了？”
其实朱棠老早就看见谌平了，只是装作不在意罢了。青荔贴着她耳朵小声说：“谌大哥也真是的，既这样喜欢姐姐，也不知跟主子提一句，白叫姐姐蹉跎了年华。”朱棠俏脸一红，作势就要去撕她的嘴：“叫你浑说！”
青荔偏头躲开，依旧笑嘻嘻的，说了句“我去看着主子的茶水，不碍你们的眼了”，转身就跑了。
留下朱棠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虾子。
因存禄染了风寒病怏怏的，赵允又用不惯别人，这两日谌平暂时领了跑腿传话的活计。今日过来，便是赵允叫人去寻的书有着落了，他给送过来。
存禄是个太监，大字不识一个，谌平可不一样啊。按理说主子的东西不能随意动，这些书送到他手里，也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随手那么一翻，哎哟，可不得了，原来厚厚的一摞，既不是治世宝典，也不是兵法策略，全都是男欢女爱、香艳无边的话本子。
他当即就把送书的人揪回来了。
结果那人苦着脸说：“这是禄公公吩咐下来的，小的也不识字啊……”
……
谌平强装镇定地把书呈了上去。
结果赵允抽出一本翻开，就这么看上了。
谌平杵在下面，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赵允面上风平浪静，他心里开始翻江倒海了。他主子是什么人？那是志在大位的齐王殿下啊，如今退隐深山不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看这等淫|书……
过了好一会儿，赵允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来，他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道：“你自去罢。哦，对了，外面冷，你去找朱棠讨杯热茶吃也使得。”
若换了平时，谌平早就欢天喜地的告退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一径沉着脸，好半天才说：“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允“哦”了一声，终于抬眼看向他。
谌平是个将军，不如文官会磨嘴皮子，这会儿心一横，干脆就给赵允跪下了。
赵允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行此大礼？”难道是想讨要朱棠那个小婢？
谌平斟酌再三，还是决定选择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他往地下重重的一磕，道：“属下错呈了书册，还请殿下责罚。”
虽然打从让他监视沈家别院开始，赵允就没打算瞒着谌平，此时瞟了一眼那些话本子，还是不由脸上一热。他佯咳一声，道：“你先起来。这些书么，我寻来自然是有用的。”
谌平从地上抬起头，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赵允被他盯得很不自在，索性背过身去，有些烦躁的说：“圣人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首先就是要‘齐家’，你……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谌平怎么不懂！他在家时好歹也上过两年私塾，《大学》、《中庸》也是倒背如流的好么。哦，齐家就是娶个媳妇儿你侬我侬？哪有这样曲解先贤意思的！他忽然灵光一闪，闷声问：“您是不是看上隔壁沈家的小娘子了？”
赵允当即不做声了。
于是谌平大声说：“您就是看上隔壁沈家的小娘子了！”
赵允反手抽出一本书就砸了过去，“你瞎嚷嚷什么！”
谌平一把接过书，仍然不屈不饶地说：“可人家小姐是有主的呀！”殿下让他盯着沈大小姐，他早把人家祖宗八辈儿都查了个遍，他以为赵允不知道，便说：“是自幼订下的娃娃亲，说的是郢国公世子裴劭。”
说起这个，赵允更烦躁了。
他以为重活一世，只要循着上辈子的轨迹，再来一次墙头偶遇，缱缱就还会像上一世那样爱上他，然后他便顺理成章的去请旨赐婚，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更会倾尽他的所有，去弥补上一世对她的伤害。
他记得她曾说过，在遇见他之前，她已在庄子上住了小半年，如果不是这一世他急着见到她，甫一听说她住进别院就匆匆赶来，也许等到明年杏子成熟的时候，她早已离开，只剩下那一排成荫的海棠了。
若是她跟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那就棘手了。
赵允暗自磨了会儿牙，忽然沉声道：“查郢国公府，我要一个能让裴世子主动退婚的把柄。”
乖乖！这是动真格的呀？谌平听得心肝一颤，连忙应了声“是”。过了会儿，他又问：“那娄大姑娘那边……您预备怎么办？”
如今中宫后位空悬，后宫以贵妃娄氏为尊，娄贵妃年过三十无所出，便动了扶持一个皇子的心思，这些年对齐王殿下颇有拉拢之意，甚至想把本家的侄女儿许给赵允做正妃。不过谌平口里的这个“娄大姑娘”并不是上辈子做了齐王妃的娄潇潇。
赵允看着窗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道：“不再议。”
这倒让谌平有些意外。他们的人跟娄贵妃暗中交接早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些年也没少借贵妃的势，齐王殿下对这桩婚事虽有些摇摆不定，但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明明白白拒了的。他不禁要对隔壁那位沈大小姐刮目相看了。她那老爹就是个活神仙，她家里如今连个能撑场子的都拉不出来，难不成她是狐仙托世，竟把堂堂齐王殿下迷得晕头转向，前程都不要了？
想着想着，谌平倏然一惊，脱口道：“难道殿下是想拉拢信陵王？”很快他又说道：“舅老爷那边已经有准信儿了，明年必能升一升，现在又何必……以属下愚见，如今联络文官才是正途。”
这些年边患未歇，中原之土群狼环伺，如今在北方抗击兀突的威远将军徐文隽正是齐王赵允的亲舅舅，圣上有意让他领定北军左翼，没有十分准，也有七八分准了。而娄贵妃的父亲官至御史中丞，几乎掌着文官命脉。一手是定北军左翼十万精锐，一手是朝堂文官的中流砥柱，这赢面可不算小了。
赵允看向他，“你是这样想的？”
见主子面上阴晴不定，谌平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信陵王掌西北门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若是与他有了瓜葛，恐引来今上猜忌，得不偿失。”
赵允又何尝不知？上辈子他纳了缱缱，被罚俸禁足三月之久，明面上是因他德行有亏，其实泰半原因还是父皇疑心他欲借姻亲笼络信陵王，借机敲打他哩。所以他冷着缱缱，也不给她名份，多少是迁怒了。
许久赵允才又开口，说的却是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你觉得朱棠如何？”
“啊？”谌平不期有这么一问，待反应过来，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你与我那小婢整日里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心仪朱棠，还是想借我的势力？”
谌平想也没想，张口就说：“自然是心仪于她。”他一咬牙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属下痴心妄想，求殿下成全。”
赵允叹息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们不过是一样的人。”
即便朱棠再好，那也赵允的人，谌平埋着头说：“属下知罪。”
赵允笑了笑，道：“少年慕艾乃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说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记着，什么时候王妃进门，什么时候给你俩办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齐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