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扰人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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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又下了一场雪，入夜才停。
缱缱坐在镜台前拆钗环，听见碧鸦一边在门口跺掉鞋上的残雪，一边不知同谁抱怨：“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园子里没有地龙，真真儿要冷死人了。”
另一个附和道：“进了腊月怕是门都出不去了呢。”
不一会儿，门帘一动，就见她抱了厚厚的冬被进来了。
屋里点了薰笼，燃着松枝木，倒显得温暖如春。缱缱披着短袄，只穿一条撒脚裤也不觉着冷，她笑着指指床里头：“一会儿你上来睡，咱们在一处，也暖和些。”
碧鸦眉开眼笑地“嗳”了一声，边铺床边问：“眼看快进腊月了，也不知道绥安府的事儿了了没有？太夫人何时能动身回来？”又说：“庄子上始终不如家里，姑娘也要早做打算。”
缱缱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道：“若是舅母回来了，咱们倒是能去那边府里住几天。”
碧鸦有些意外：“咱们不回侯府？姑娘……姑娘这是打算让锦鸢从庄子上发嫁了？”
锦鸢的杏期就在年底，自到了别院，缱缱就打发她去绣嫁妆了，还拨了斓鹊去帮她，余事一概不让她们沾手。
缱缱点点头，道：“怕是要委屈她了。”
碧鸦道：“姑娘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有什么可委屈的？”
缱缱打量了她几眼，笑道：“锦鸢都要嫁人了，你呢？我记得你比她还大几个月？”
碧鸦俏脸一红，“哎呀，姑娘没羞没臊的说这个干嘛。”又说：“我不嫁人，我是要跟姑娘出门子的。”
缱缱手下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身上那桩婚约来。
这门亲事是老义安候还在时亲口定下的，说的是郢国公府的嫡长孙，如今的世子裴劭。
上辈子缱缱为了嫁赵允，千方百计要退亲，如今看来，像他家这样的未必不好。今上不喜世家勾连，早有打压之意，郢国公府跟义安侯府差不多，本来就没什么有出息的后辈，干脆就一径往平庸上头靠了。是以裴劭这个世子当得中规中矩，除了和宋二小姐那笔风流账，后来也没听说做过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纵然今后裴劭还是要纳了宋家二小姐，那也没什么。朝中勋贵谁家没几个妾室通房？上辈子都闹成那样子了，只过了一年，裴家就又重新给他订了一门亲，新妇也是大家出来的嫡小姐，过了门照样儿妻妾和美，并未传出过什么龃龉来。
缱缱正想得入神，忽又听碧鸦道：“眼看锦鸢要嫁人了，青莺又是那样子，回头姑娘看着再挑个可靠的人上来罢。”
这倒是正经事儿。缱缱想了想，问：“我病那几日，似乎有几个眼生的丫头在房里伺候？”
碧鸦道：“是呢。都是庄子上清白人家的女儿。”
缱缱也说：“老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自是信得过的。明儿你叫顾妈妈看一看，不拘模样如何，人老实本分就行。先提一个上来顶青莺的缺罢。”这几日她冷眼看着，原本是伺候偌大伴春园的下人，如今都挤在留下的这一小半别院里头，人虽多，却大都进退有度，就连那日公主突然驾临，也没出一丝乱，可见詹兆功不可没。毕竟是做惯大掌柜的人 ，扔在庄子里真是屈才了。
说起自己，缱缱不由就想起麟哥儿。封氏被看起来了，她便让顾妈妈先过去支应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便又说：“我看余庆儿那孩子不错，人机灵又懂得本分。我想叫他跟了世子，也不知老詹舍不舍得？”
碧鸦笑道：“这是姑娘看得起他家，是好事儿，我猜詹爷爷一准儿答应。”
看人的事儿也不急于一时，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正要歇，却听窗前“簌簌”数声，缱缱“咦”了一声，起身推窗，原来是新雪又下，压弯了梅枝。正要阖上窗，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琴声，曲调婉转悠扬，缱缱托着腮听了一会儿，知道弹的是青莲居士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她不禁喃喃道：“凤有凰，求不得，莺无伴，啭空长。倒是许久未听过这样好的琴音了。”
抚琴之人不做他想，必是在那伴春园之中。以前为了争宠，她也干过月夜弄埙这样的蠢事，结果被他逮住训斥了一顿，还罚了禁足思过。
反正她做什么都是错。缱缱微哂：也不知这琴声出自何人之手？原来他身边儿竟有这样的人才，倒显得是我班门弄斧了。
偏这时碧鸦也凑了过来，奇怪道：“谁家冬夜抚琴？竟也不嫌冷！”
缱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惆怅情思顿时烟消云散。她往伴春园那边儿指了指，道：“想来是后宅女眷冬夜寂寞，借琴音排遣一二罢了。”
碧鸦撇撇嘴，讥诮道：“这么大的动静，连咱们这边都听到了，倒像是故意的一般。听说隔壁的云公子姬妾成群，若是个个都这样，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忙不忙的过来。”
那日赵允来，一共跟进去五辆马车，别院下人传来传去，不知怎的就变成他带了五个姨娘。缱缱心里微微一痛，睨了她一眼，“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也是。”碧鸦因笑道：“但愿将来姑爷不似隔壁的云公子，一生一世只守着姑娘一个才好。”
还有个宋二姑娘呢！缱缱作势要去撕她的嘴：“你个促狭鬼，又来编排我！”
碧鸦“哎哟”叫着忙忙避开，道：“姑娘身子刚好，可是见不得风。”说着转身去阖了窗，“姑娘，歇了罢。”
缱缱应了声“好”。
那琴声却似乎一夜未歇，时而入梦，时而隐没于风雪声中。
在梦里，缱缱踉踉跄跄从假山上跑下来，身后是一地陶埙的碎片。那一夜，月华如练，照在身上清凉如水。她不知不觉泪痕满面。
伴春园湖心岛假山上的琉璃八角亭，三面被厚棉布挡上了，只留冲着沈家这一面，西北风夹着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呼呼往里灌，谪仙一般的齐王殿下端坐其中，面前摆着瑶琴熏着香，周围点了一圈炭盆。
……
如此二三日，饶是赵允底子好，还是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存禄因跟着伺候了两日，也病倒了，烧得人都糊涂了。
没奈何只得遣人去隔壁把陈辅仁请了过来。
缱缱还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家有大夫？
傍晚陈辅仁诊完病回来，着急忙慌来寻缱缱，非要她屏退众人，这才说：“乖乖！隔壁那个云公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贴身伺候的小厮竟是个太监！”
用得起太监的，多半是宫里的人。
缱缱赶紧趁机交代，以后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冲撞了隔壁的贵人。
又过了几日，陈辅仁便跟存禄混熟了。他悄悄同存禄说：“我家姑娘说了，贵府的夫人们争宠，手段也颇凌厉了些，雪夜抚琴固然风雅，也不能扰了旁人清梦不是？”
说着指了指沈家别院的方向。
存禄将这话一字未改传进齐王耳中，气得赵允差点没砸了瑶琴。他还记得过去她用埙声勾他的魂，他竟跟着声音寻到假山里头去了，到了跟前又觉得没脸，最后摔了她的埙，把人也赶跑了，还趁机发作了一通。
他还以为她喜欢这样呢，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扰人清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