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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巷伯③ 不是画得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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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钦叹了口气:“不是画得丑就叫邪符。你们泣寒阁学的是音律,符箓一道涉猎浅,阁里教的也就是百器坊那些基础平安符、驱邪符,是不是?”
慕白神色惭愧:“阁中符箓课只开了一年,教了些基础纹样,邪符确实没教过。”
那就难怪了。这些少年只认得基础符的纹路,没见过真正的邪符长什么样。冷不丁看见这么一堆歪七扭八的东西,画得又邪又乱,自然就觉得“邪门”。可真正懂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画得再吓人,也是死的。
慕青不服气:“可......我方才用灵力试过,符纸上确实有残留的邪气。”
萧怀钦道:“残留的邪气,是从柳文渊身上蹭上去的。这屋子里阴气本来就重。符纸扔在地上,挨着尸体,沾了邪气不奇怪。但符本身是废的,不会招邪。”
方才三个人围着这几张符研究了小半个时辰,现在被萧怀钦三两句话戳穿,三个人的脸都有点挂不住。慕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既然这些符是废纸,那画它干嘛?”
“问得好。”
萧怀钦转头看向柳怀瑾,笑容和煦:“听见没?画它干嘛?”
柳怀瑾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被点到名,脸上的笑淡了些:“朋友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别的意思。”
萧怀钦在祠堂里看了一圈,却发现祠堂供桌的“三牲”摆法不对:供的是猪牛羊,朝向却不是柳家牌位,而是冲着地窖。
他哼笑一声,道:“祭祖的牲口冲着地窖摆,你家祖宗在底下住?”
柳怀瑾神色一变,随即道:“我平日里不怎么接触祭祖的事......可能是下人疏忽。”
一只白团子自门口倏忽而至,直直朝萧怀钦扑过去。
三个少年齐齐惊呼。
那白团子不过只有巴掌那么大。先前只看得出是个毛绒绒的球,待它走近,众人才看清,原来是一只貂。
此貂奔行如电,倏忽之间就从门槛窜到了萧怀钦脚下。萧怀钦站在原地,没动,它自主往萧怀钦腿上爬,眨眼就跃到了他肩头。它似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睁着红色的小眼睛,蹲伏着团成了一团,四爪和尾巴都缩在了身下,一动不动,宛若一只点缀着两颗红豆的糯米糍。
萧怀钦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些切成条的熏肉干,他拿出几根熏肉干递到它面前,这貂连忙用前爪抓住,张口便吃。
他在貂背上摸了摸,声音极尽温柔:“乖。”
慕青瞪圆了眼:“这、这什么东西?”
萧怀钦道:“貂。”
慕青才凑近,那白貂便扭过头来,呲了呲牙。吓得他后退一步:“它咬人?”
“看心情。”
薛幼棠两眼放光:“好漂亮!这是萧公子养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萧怀钦道:“算是我养的吧......它叫念念。”
慕白一直保持着稳重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渴慕之色:“我能......摸摸它吗?”
萧怀钦伸手在貂背上安抚了几下,说道:“摸吧。”
念念红石般的小眼一转不转地瞪视着他,慕白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在它背上珍之重之地轻轻抚摸。随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萧怀钦突然没来由地噗嗤一笑。
慕青道:“萧公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心道:“只是想起了一个人。他也极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东西,但他这个人特别端着,明明喜欢地要命,偏偏还要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一看见就想逗他。”
那人的名号,在修真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小孩行止这么端庄,说不定也曾把他视为自己的偶像和楷模过。他还是不要随意破坏那个人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了。
萧怀钦继续道:“尸体身上这些符,是摆给活人看的。一个不会画符的人,费劲照着图样描半天,就为了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邪符,是懂邪术的人画的’。至于符有没有用,他不在乎。”
慕白反应最快:“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他,再撒符,伪造成容公子用符招邪杀人的样子?”
萧怀钦往供桌上一靠:“不然呢?容澈要杀一个绸缎庄老板,用得着画一堆邪符再把人按水里淹死?送他一张断生符都是给他脸了。”
慕白道:“阁下既然懂符,不如留下来等我们师长来了,当面同他说?”
萧怀钦看着这三个小孩的稚嫩样子,一听“师长”二字,脑子里立刻浮出一幅画面:手持戒尺的老夫子,一脸刻板的褶子,开口闭口“礼不可废”,见了他这种没门没派的野路子,先皱三分眉,再问七分来历,问完了还要引经据典教训一顿。
萧怀钦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泣寒阁是青州的。青州是什么地方?孔夫子他老人家的故乡。出门走三步就能撞见一个张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萧怀钦跟泣寒阁的人没怎么打过交道,可听也听过不少。这帮人别的不说,规矩大得很,开口闭口礼义廉耻,教出来的弟子一个比一个方正,带出来的师长更不必说了。他们的师长,八成是个一身青衫、袖口绣着五音徽记、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夫子,落座先整冠,一杯茶能分出三口喝完,走路迈的步子都是一个宽窄。见人要问“阁下尊姓大名”,送客要说“恕不远送”,客套起来一套接一套,能把你活活客套死。
萧怀钦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我就是个讨债的,债讨完就走。”
萧怀钦在祠堂里转了一圈,转到供桌后头,后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祖宗像,画像底下搁着个香案,香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一看就是常年没人擦。萧怀钦蹲下来,歪头看了半晌,伸手把香案底下的蒲团挪开。
蒲团底下是一块石板,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土印,是被人挪动过又放回去留下的痕迹。
萧怀钦似笑非笑道:“柳少爷。祠堂底下有井?”
柳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祠堂底下怎会有井?朋友多心了。”
萧怀钦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傻子糊弄:“那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柳怀瑾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早年间地窖的入口,如今废弃了,石板压着,免得有人掉下去。”
萧怀钦被逗笑了,蹲下身,拿手指蹭了蹭石板表面的纹路:“这上头刻的是镇水咒,五岳镇石符,专门压水脉的。你家地窖底下通着龙王爷?”
柳怀瑾的笑僵了一瞬,萧怀钦不等他答话,双手抠住石板边缘,腰腹发力往上一掀:“是地窖还是井口,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怀瑾一脚踩上石板,让石板回归原位,脸上的客气之色已经收地一干二净:“我说了不能动。”
柳怀瑾退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身后两个壮汉家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口,把门堵住了。
萧怀钦拨了拨腰间的风铃,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下,自顾自同风铃说话:“你觉得如何呢?”
那串由七种不同材质的风铃在他腰间发出细碎的响碰声。萧怀钦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转头看向那三个少年:“喂,问你们个事。”
三人正凑在供桌旁研究那几张废符,闻言齐齐抬头:“什么?”
“你们三个。打架行不行?”
慕青蹭地站起来:“你这话问的,我们泣寒阁弟子是吃素的?”
萧怀钦道:“别吹。我问的是真打架。不是门派里切磋比划,是真有人拿刀往你脸上招呼的时候,你手底下有没有东西。”
慕白反应快,手已经按在箫上了,声音沉下来:“阁下这话什么意思?”
萧怀钦活动了一下手腕,袖口滑下去,露出那截黑漆漆的锁链:“意思就是,我马上要掀这块石头,柳少爷大概不太想让我掀。掀开之后底下有什么东西,我不好说。可能是井,可能是别的。要是井里头真有东西爬出来,你们能不能顶住?”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慕青第一个跳起来,把琴往怀里一抱:“顶得住!我琴音能镇邪,师兄箫声能守阵,师妹琵琶能锁敌!”
柳怀瑾的声音沉下来:“朋友。这是柳家祠堂,我说了这里不能动。”
萧怀钦直起腰来,拍了拍手:“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叔父柳文渊是怎么死的。每次你们在府里招待的外乡人,又是怎么走的?”
柳怀瑾盯着他不说话。
“不用你说,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萧怀钦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下:“你们柳家七年前跟这井底下的东西签了契,就是从那时发的家。祭祖的三牲朝向地窖,是因为你们祭拜的不是祖宗,而是地窖下的这位爷。”
萧怀钦笑道:“我那讨债的借口其实很拙劣,可你还是把我招待了进来,你不是傻,也不是好心,而是因为柳家对类似这样的祭品向来多多益善,对不对?”
柳怀瑾沉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萧怀钦道:“这井口上的镇石,平时应该压得死死的,除了每年祭人的时候,谁也不能动。可这块石头有挪动过的痕迹,说明最近有人动过。”
“动它的人是你。”
他看向柳怀瑾:“那东西是邪祟,邪祟行止不定,并不只杀你们给它提供的祭品。你想让这东西杀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指使它,所以你先把镇石挪了,等它自己爬出来。井在祠堂里,它第一个找到的就是长年呆在祠堂的人——你叔父。”
慕青与薛幼棠一瞬间恍然大悟,齐齐后退,就像看着什么阴灵恶鬼一样,警惕地看着柳怀瑾。慕白是三个人中的领头人,当即上前,向萧怀钦请教道:“那这些符箓......”
萧怀钦看了柳怀瑾一眼,他眸光柔和,看不出半点质问的戾气:“符箓是他后来补的。这东西要吃活人,柳家这七年绸缎生意做得顺风顺水,靠的就是这井底下的东西在暗处帮衬。柳怀瑾杀了他叔父,一方面是他自己想上位做家主;另一方面,他不想让柳家因为被玄门的人调查出真相,失去这尊邪神。所以他杀完人之后伪造了现场,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撒了一地,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容澈用符招邪杀的。容澈刚好从囚恶牢跑出来,这口锅现成的。”
他说完,向柳怀瑾求证似的笑道:“柳少爷,我说得对不对?”
萧怀钦弯腰再次抓住石板边缘,这回用了全力。石板轰隆一声被他掀翻在地,一股阴冷的水腥气从底下涌上来,呛得三个少年齐齐后退了一步。
石板底下果然是一口井。井口不大,两人合抱粗细,井壁上砌着青砖,长满了黑绿的黑苔。井水黑黢黢的,泛着一层油光,水面纹丝不动。
井沿刻了一圈字,被青苔盖了大半,萧怀钦拿木片刮开青苔,露出底下的刻痕。
“柳氏先祖......镇沉水阿公于井底......岁祭三牲......保族中兴旺......”
萧怀钦念到一半,停了停,回头看向柳怀瑾:“岁祭三牲。什么牲?那些来柳府白吃白喝的人?”
祠堂那两扇门被家丁合上,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了半截。柳怀瑾站在门口,脸上的温良恭俭已经全没了。他盯着萧怀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还有几分惋惜:“朋友啊朋友。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柳怀瑾刚往后退,祠堂四角的墙缝里便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慕白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退”,四个人刚离开墙根,头顶的横梁上就落下四道铁栅,咔声四起,把祠堂四周封了个严实。
慕青冲上去推了两把,铁栅粗得像小孩胳膊,纹丝不动。
薛幼棠急道:“他把我们锁死在里头了!”
萧怀钦蹲在井沿上没动:“锁死倒还好。你们听。”
井底下传来一阵水声。咕嘟、咕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井壁上的青苔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一股湿冷的腥气从井口涌出来。井水开始往上翻涌,黑黢黢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往上顶。
慕白声音绷紧:“他方才走的时候,把镇水石带走了。”
萧怀钦低头看了一眼井沿。方才那块石板被掀翻之后就搁在了旁边,柳怀瑾走之前果然没忘了它。没了镇水石压着,井底下的东西就再没了顾忌。
井水涨得很快,说话间已经从井口溢了出来。一只青白色的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漆黑,扒在井沿上,用力一撑。
慕青不推铁栅了,退了半步,手心全是汗:“这什么东西?”
萧怀钦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没有任何惧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味:“沉水阿公。百年的落水鬼,柳家一直拿活人喂它。”
一张泡得模糊的脸慢慢往上探,咧开的嘴里黑牙参差,冲着几人嗬嗬地响。
慕青嗓门都紧了:“百、百年的?那它岂不是很难对付?”
“你们三个。”
他拿手点了点:“细皮嫩肉的,从小在泣寒阁长大,灵药洗髓、灵气养身,皮肉筋骨里浸的都是仙家气息——你们知道在它眼里你们是什么吗?”
几人摇头。
“大补之物。”
萧怀钦道:“这东西吃了几十年凡人,早就吃腻了。你们这种一身灵气的小修士,对它来说跟老饕见了佛跳墙似的,吃一个顶一百个凡人。柳怀瑾把我们锁在这儿,拿你们三个喂它,它至少几年都不用再出来找食了。”
“那你呢?你怎么不怕?”
“我?”
萧怀钦笑了。
他这一身灵力被腕上手铐封得死死的,从表面上看,就跟块干馒头似的,没滋味。阿公可看不上他。
慕白压低声音:“别慌。我们三个配合能顶一阵。这东西刚出来,还没成气候,我们......”
话没说完,那水鬼已经整个从井里爬了出来。
它浑身滴水,身形瘦长,一张脸泡得发胀发白,五官模糊。随即它歪着头,朝最近的人看去。
三个少年各执乐器,一招一式配合地严丝合缝,可水鬼只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挣。慕白箫声一变,急急后退,被井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薛幼棠的琵琶弦根根崩断,她整个人被反震得往后一仰。水鬼反手一扫,慕青连人带琴被扫出去,后背撞在供桌上,供品香炉哗啦啦砸了一地。
慕青声音都变了调:“这东西......打不过!它根本不怕我们的音攻!”
慕白额头上冷汗已经下来了:“温先生!温先生下午就到——我们只要撑到下午!”
“撑到下午?”
萧怀钦靠在栅栏上,凉凉开口:“下午黄花菜就凉了,你们三个都喂阿公了。等你们温先生下午来,正好赶上给你们收尸。哦不对,收尸都收不全,阿公吃人可不吐骨头。”
慕青看他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再也顾不了半点形象与礼数,坐在地上冲他喊:“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萧怀钦盯着那只正朝慕白逼近的水鬼,沉默一瞬,忽然把袖口往上一撸:“都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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