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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伯② 肯定是容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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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凑过来看了一眼借据,面面相觑,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认也认不出来。
“你......你这借据怎么看着不像真的?”
“你管我真假!柳文渊人呢?叫他出来对质!”
“我们老爷死了!”
“死了也得还钱!父债子偿,他死了他侄子还!”
萧怀钦拍着门槛,嗓门越来越大:“我不管什么丧事不丧事,你们柳家欠债不还,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来一个人我跟一个人说,柳文渊生前是怎么跟我借钱不还的!”
门口来来往往的路人已经停下来看了,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家丁脸上挂不住,急得直跺脚:“你这人怎么——”
萧怀钦素来脸皮厚,也不管围观的人如何议论纷纷,就躺在了柳家大门口,反正他戴着面具,没有露脸,也不怕丢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开始撒泼打滚了起来,要求柳家人还钱。那几个柳家家丁骂骂咧咧着就上来拖他,那些人原本看萧怀钦削肩薄腰,身条纤长,料想这人应当很轻,谁知道拖起来竟是重如千钧,费力半天,萧怀钦躺在原地,始终纹丝不动。萧怀钦早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千斤坠,这些凡人根本拿他没有奈何。反正萧怀钦不难堪,难堪的就是别人,正闹着,门里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多岁,穿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温和,看着倒比门口这两个家丁好说话:“怎么回事?”
萧怀钦心说这大概就是柳文渊那个侄子了,立刻坐起来,把嗓门又拔高了两分:“你是柳家当家的?你叔欠我钱!三百两!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柳家侄子把那借据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怀钦心里有数,那借据上的字是他随手画的,正经人一看就知道是糊弄,柳家侄子要是较真,他还有后手。
可柳家侄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借据叠好还给了他。
萧怀钦隔着两个窟窿眼看他,觉得这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恼怒,也非狐疑,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柳家侄子面容和和气气,带着一股没主见似的懦弱:“这位公子,我叔父新丧,府里乱得很。之前门口的人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既是叔父生前的旧账,总归要理清楚。你随我进来,先喝杯茶,歇歇脚,慢慢说。”
萧怀钦假意不依不饶:“喝茶?我讨的是银子,喝什么茶——”
柳家侄子侧身让开路,态度还是那样温温吞吞:“讨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叔父尸骨未寒,府里闹邪祟的事还没查清。你先住下,吃住都算我的,等事情料理完了,该多少银子,我一文不少给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萧怀钦要是再闹,反倒显得他真不讲理了。
他收了嗓门,戴好面具,拍拍衣摆站起来:“行吧。看你还算个明白人,给你这个面子。”
柳家侄子笑了一下,侧身抬手:“公子请。”
萧怀钦跟着进步,耳尖地听到刚才那几个家丁嘀咕:“老爷和表少爷真是心好,每次有外乡人来这里骗吃骗喝他们都招待,你说他们图什么啊。”
“......刚才那个讨债的,分明就是个骗子。我都看出来了,表少爷难道还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样?你没见少爷那意思?先稳住,好生待着,过两天送走就完了。反正偏院空着也是空着,几顿饭吃不穷柳家。”
萧怀钦抬脚跨过门槛,跟在柳家侄子身后往里走。柳怀瑾把他安排在偏院,说是让下人先收拾屋子,晚饭时再请他去正堂说话。
萧怀钦在偏院才坐了没一会儿,就推门出来溜达。偏院挨着后厨,他绕过去的时候正碰见两个婆子在井台边择菜,那两人看着萧怀钦,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掐,直愣愣看着他这张黑漆獠牙的鬼脸从面前飘过去。
一个老妈子压低声音:“这又是哪来的?”
另一个撇了撇嘴:“听府里人说是讨债的,拿着张破纸就想白口讹人。每年这时候都来几个‘客人’,住偏院,好吃好喝待几天,然后老爷亲自送走。我都习惯了。”
“这个戴个鬼脸,倒是头一回见。”
“骗吃骗喝还讲究什么行头。表少爷就是心太善,人家都堵门口说讨赌债了,他还往院里请。这要搁我,早拿扫帚打出去了。”
柳府的少爷老爷收留客人向来荤素不忌,什么流氓无赖都要,府上这每年这时候来客人的毛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偏偏他们这些下人还不能说些什么。去年还有个无赖住了整整一个月,好吃好喝伺候着。临走前还说什么柳家的饭菜好,明年还来。
“嗨,你当老爷心里没数?看破不说破罢了。老爷这人就是心太善,明知道是来蹭吃蹭喝的,也不忍心撵人。表少爷如今接了手,这毛病看样子也一并接了。”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萧怀钦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宅子的格局。
祠堂在宅子东角,独立一间,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棵柏树,树下牵着绳,绳上挂了白幡,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
他一路晃荡到祠堂门口,见那里守着两个家丁,萧怀钦毫不客气地将那两人推攘到两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两个家丁不屑地撇撇嘴,仿佛早就习惯了类似这样无礼的客人,柳怀瑾在祠堂门口猛地看见他,愣了一下,很快又和颜悦色相迎:“朋友,里头请。”
祠堂里光线不好,窗格子上糊了白纸,只从门口透进来一点天光。供桌横在最里头,桌上牌位一排排立着,香炉里的香早烧尽了,只剩一截灰。供桌前的地上还留着水渍的痕迹,用白粉圈了个圈,圈里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柳文渊昨晚趴过的位置。
然后萧怀钦看见了那三个人。
两个少男一个少女,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各个眉清目秀,身材高挑。少年们乃是一身素衣,素衣之外,又罩青衣,青衣立领右衽,以盘扣敛襟。
这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门派,青州泣寒阁弟子的服饰。
大多数修仙门派服饰都趋于简洁,以便打斗不至行动累赘,唯泣寒阁的弟子文武兼修,所习技法乃是以音破敌,不必像其他门派那般舞刀弄枪,所以泣寒阁弟子皆是长袍加身。
泣寒阁不仅是青州第一大派,更是在获麟门被灭后,修真界余下门派中最大的顶流柱。
萧怀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他还当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仙师大能呢,原来是三个连加冠之年都未及的毛孩子。
柳怀瑾道:“这三位小仙师是游历路过的,听闻镇上出了邪祟,主动上门要帮着看看。我瞧他们年纪小,本不想让,可他们说是泣寒阁嫡传弟子,我便让他们进来了。”
其中一个少年站在供桌前那个举着符纸研究了半天,终于把符纸放下了,叹了口气:“哥,这符我看不懂。”
另一个少年头也没抬:“看不懂就放着,别乱动。下午温先生来了再说。”
萧怀钦默默看着他们,这几个少年一看就是养在门派里、被师长护着长大的苗子,出了山门连路都认不全,还查邪祟案?符箓看不懂,那你们来干嘛的?
修真界的散修戴个面具什么的都是常事,这些少年教养良好,习以为常,并没有对萧怀钦有太多疑问。其中一个少年打量了下他,见萧怀钦虽然行举放诞,但脊背挺直,身姿端正,一看就是正经门派养出来的底子。他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拱手行了个礼:“在下泣寒阁弟子慕白。这位是我师弟慕青,这位是我师妹薛幼棠。我等于此处协理柳家查案,不知阁下是?”
“这位是萧公子......”
柳怀瑾还没答完,萧怀钦就先开了口:“我比你们高贵,我是来讨债的。”
有人平白无故,想将这个案子的锅扣到他头上,他来讨债,自然天经地义。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从那个叫慕青的少年手里抽过符纸,还没来得及翻看,慕青就道:“讨什么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讨债?我们搁这儿查邪祟案呢,你一个讨债的跟着瞎掺和什么?”
慕青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怪人。这个人古怪于不仅遮住了面容,手腕处竟是戴着漆黑的手铐,拖着长长的黑色锁链,活像是哪个牢里逃出的逃犯。左手更是缺了一处小指。腰间还挂着一串颜色做旧的风铃。
萧怀钦本来看见他们就觉得不靠谱,一听这话更不客气了,慢悠悠道:“怎么,查邪祟案还要挑人?我讨债的就不能顺便看看符了?”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符纸,就愣住了。
萧怀钦用手指在符纸上弹了弹,忽然笑了一声。
慕青凑过来:“你笑什么?”
萧怀钦把符纸往桌上一丢:“你们三个看了半天,看出什么来了?”
慕青红着脸,嘴硬道:“我们已经快看出来了。”
慕白沉声道:“此符纹路繁杂,当属邪符一类,我等涉猎不深,未敢妄断。”
萧怀钦笑了:“妄断?”
萧怀钦拖了把椅子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别妄断了,这玩意儿连符都算不上。”
少年们齐齐一愣。慕青不服气道:“什么叫连符都算不上?听你的声音,你应该也大不了我们几岁吧?还平白作出一副教训晚辈的口气来——”
萧怀钦哼了一声,指着符纹的起笔处:“看见没有?这符收笔的地方还有回描,是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正经画符的人,符纹都是一气呵成,落笔从里往外走,收笔带钩,中途不能断。断了,符就废了。”
他把另一张符翻过来,对着光:“这张符,那人描完了,觉得哪儿不对劲,又回头补了两笔。你看这个弯,拐了两道,中间有个接头,描的人手抖了,重画了一遍没擦干净。”
慕青凑近了看,果然在符纹的一个转折处看见一小截重复的墨痕,愣住:“这......这是临摹的?”
萧怀钦把符纸丢回桌上:“照着图样抄的。画符的人压根不懂符术,只懂‘看起来像’。这种符,你贴脑门上都没用,就是一张废纸。招不了邪,也驱不了邪。”
他拿过旁边一张空白黄纸,蘸了点朱砂,手腕一转,三两下就成了一道符。萧怀钦把符递过去:“看,收笔这里,往上一带,这是个钩。气封住了,符才活。”
萧怀钦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朱砂,往后退了半步:“柳文渊的死跟这些符没关系。是有人把符撒了一地,故意让人以为跟容澈有关。”
祠堂里静了一瞬。薛幼棠抱着琵琶,憋出一句:“可......可我们看这符确实很邪门啊,笔画歪歪扭扭的,跟邪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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