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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伯① 欠债还钱天 ...

  •   城门口新贴了一排画像,十几个凡人挤在那儿指指点点,有胆小的妇人才看一眼,就捂了孩子的眼,绕道而行。

      画上之人面如蓝靛,獠牙外翻,眉骨高耸,一双铜铃大眼快要从纸上凸出来。底下还压着几个大字:

      九婴邪君,见者速报。赏银一千两。

      没人知晓萧怀钦此刻心情,他对着画上怪物,只觉五味杂陈:画上那玩意儿,到底是谁?

      他活了这么些年,照过无数次镜子,可从没照出过这么一言难尽的尊容。

      “......这能找到人才怪。”

      萧怀钦在路上招魂许久,已经精疲力尽,才寻了个地方落脚,就听见邻桌几个散修窃窃私语:“听说都跑了两年了,启明庄瞒着没敢往外传,直到最近才走漏了风声。”

      “当年拿他时,连温濯玉都费了好大周折。那种人,关得住才怪。可惜他如今跑了,也寻不出第二个温濯玉来拿他。据说容公子的克星就是温濯玉,整个修真界,也就温濯玉能近他的身。”

      “我听我师兄说过,有人在一个村子里见过他,那村子紧接着就闹了邪祟,死了好几个人!说不定就是容公子干的!”

      “......”萧怀钦差点被茶呛到。

      伙计给萧怀钦斟茶,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小郎君,面生啊。”

      萧怀钦勉强一笑:“这城里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隔壁的摊主一边下馄饨一边撇嘴:“重大要事啊,那个魔头逃了!各宗门的天骄都在往这边赶呢,听说连那位‘剑无双’都要来。”

      ......“剑无双”又是哪方人士?他从囚恶牢出来两年了,怎么从未听说过?

      “哪个魔头?就画像上那个?”

      “可不!听说那人凶得很,一顿要吃三个活人!”

      萧怀钦:“......那挺费饭的。”

      伙计哈哈大笑。

      邻桌有人问道:“喂,你们走南闯北的,云台山去过没有?”

      同伴险些把茶喷出来:“你疯了?那地方如今谁敢去?”

      “谁知道呢,这世上总有些不怕死的人。”

      云台山十五年前那场血战,死的人太多了,血渗进地脉里,风水全逆了。十五年来,日日百鬼夜行,怨灵满山,夜里那哭声,一浪一浪的,山脚下的村子早搬空了。白日里进去尚可,太阳一落山,谁进谁倒霉。

      “据说当年温濯玉就是死在那儿的。被诛仙阵一绞,尸骨无存,据说那阵法太狠,碎得太彻底,连残魂都聚不起来。可人死了,念想还在啊。他死的地方,年年有人去招魂,招了十五年,没一个招回来的。”

      “招不回来,人就不去了吗?”

      “去,怎么不去?越招不回来,越有人去。去年还有一拨,说是受过涵渊君恩惠的,去云台山摆了三天三夜的阵,最后阵没摆成,人被抬下来了,抬下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青,直说疯话。”

      萧怀钦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伙计过来收钱,顺口问:“客官这是要往哪儿去啊?这鬼天气,前头可不好走。”

      萧怀钦道:“云台山。”

      伙计手一抖,茶钱差点没接住。他抬头想再说句什么,那人黑衫一晃,便没了影子。

      ......

      萧怀钦赶去云台山的路上,途径一座名叫青石的小镇。

      云台山距此不下百里,青石镇在江州之东,大江至此,回而为沱。沱水阔数十里,是川东有名的回水湾。汉唐时城水相依,登城西望,即可领略白浪拍天、樯帆蔽日的雄浑气象。可流转至今,如今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水,秋水时节,赤脚就能趟过去。

      萧怀钦赶着去云台山,无意在此流连,长街中央却见各色服色的修士聚在一起交谈,吵吵嚷嚷的。争论的声音流入他的耳里。

      他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大概拼出了个轮廓来。

      原来,这青石镇最近死了人,死的还是镇上最大的富商家主,那富商姓柳,七年前发的家,平日里在豫州修桥铺路、施粥舍药,是镇上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居然平白无故惨死在自家祠堂里。那柳家主死得邪乎,七窍冒黑气,胸口布满爪印,青黑青黑的,跟野兽挠的似的。身下一滩水迹,就那么趴在自家祠堂供桌前。柳家一大早开门,瞧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有人纳闷:“祠堂里哪来的水?我去过柳家,他家祠堂离井隔着半个院子呢。”

      谁知道水是哪来的,柳家主死时,祠堂里撒满符纸,符上画的是招邪的纹路。柳家侄子当场喊了一嗓子:“容公子!准是容公子!”附近各门派已经往豫州赶,都憋着劲要抓人。

      “真是容公子?那个启明庄逃出来的魔头?”

      “又会画符又会招邪,除了他还有谁?听说他跑出来之后专挑大户人家下手,先害人再劫财,柳老爷家那祠堂里的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这么个好人,说没就没了。容公子那个魔头,简直不是人!”

      另一个人怒拍桌子:“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当年关起来的时候我就说,留着他干什么?早该杀了!现在好了,跑出来祸害人!”

      其中一个闲汉没有加入话题,反而在这些人说完后,在旁边呸了一声:“这柳老爷施粥,只施外乡来的,本镇人他反倒不施。什么好人啊,沽名钓誉,死了也是活该!”

      符箓招邪,七窍黑气,胸口爪印,身下一滩水。

      萧怀钦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过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这路数他认得,符箓是障眼法,真正要命的是那个爪印,那东西是从水里来的,这就是一出水鬼索命。贴符箓的人不过是想把水鬼往“邪祟”上引,再把“邪祟”往“会画符的人”身上引。

      修真界会画符的人多了,凭什么就说是容澈?

      因为容澈刚跑了,因为容澈恶名在外,因为容澈最好用。

      萧怀钦抬头看了看镇子尽头那片暗沉沉的天。云台山在西边,柳家的事在东边,他本该往西走。可这会儿整个豫州的人都红了眼要抓容公子,他顶着这张脸往西走,路上不会太平。萧怀钦在镇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边那条巷子拐了进去。

      萧怀钦换了身朴素干净的黑色道袍,祭祖用的木头面具,将终风挂在腰间,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挽,便是活脱脱一个落拓不羁的野路子道士。

      走在路上,又听见有人议论柳家的事。

      “柳家每年入冬前都要关起门做场法事,说是祭祖,可谁也没见过他们祭什么。”

      旁边人接:“人家修桥铺路的大善人,做场法事怎么了?”

      “说来也怪,柳家绸缎庄每年开春那批货,顺得跟有神仙保佑似的。”

      柳家正门口挂着白幡,两个家丁守在门房,脸上还带着被丧事熬出来的倦色。

      突然看见萧怀钦那张鬼面具,门房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没把门栓抄起来:“你、你什么东西?”

      萧怀钦面具木头刻的,刷了层黑漆,摊贩说是祭祖用的,獠牙两个铜钱大,眼眶挖得歪歪扭扭,戴上之后只剩俩窟窿眼露在外面。

      萧怀钦笑道:“当然是人了。”

      萧怀钦把鬼脸往上推了推,他上去就拱手:“两位大哥,在下姓萧,云游四方专事驱邪除祟,听闻贵府柳老爷横死——”

      家丁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年纪轻、衣裳旧、身上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脸上带上了几分瞧不上:“去去去。已经有人管了。”

      萧怀钦没动:“谁管了?”

      家丁摆摆手:“你一个散修,没资格知道。赶紧走吧。”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仙门管了这件事,可萧怀钦太清楚这些大门派查案的尿性了。人死了,事情闹大了,他们接是接了,可真要查起来,费时费力不讨好。查出来是邪祟作乱,显得他们办事不力;查出来是人祸,牵涉面又广。最快的办法是什么?找个现成的替罪羊,把锅一扣,结案。

      眼下修真界最大的替罪羊是谁?

      当然是容公子。

      容澈刚从囚恶牢跑出来,柳文渊死得蹊跷,还有一堆邪门符箓——这证据简直顺手到不能再顺手。大门派的人只要把“容澈”两个字往卷宗上一写,赏银领了,差事交了,谁还管柳文渊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怀钦心里骂了一声。

      他若扭头走了,待两天过去,案卷递上去,全修真界都会知道“容澈又杀人了”。他本就是个恶名满贯的魔头,再多背一条人命无所谓,可这锅背得不明不白,他咽不下这口气。

      没有片刻犹豫,萧怀钦就有了对策。

      柳家大门前,萧怀钦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扯开嗓子干嚎:“我不走。柳文渊欠我钱!”

      家丁愣住:“什么?”

      萧怀钦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抖开来,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堆谁也不认识的字,末尾还真按了个红手印:“柳文渊生前欠我三百两银子,我这儿有借据!他死了,柳家得还。我今天就是来讨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巷伯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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