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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① 丧心病狂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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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澈被关在这间囚牢里,已经整整七日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腕上的镣铐沉甸甸地坠着,铁链的另一端锁在墙上的铁环里,长度刚好够他在牢中走上三步。
牢外时不时有声音漏下来,穿过铁门,穿过长长的甬道,传进他的耳朵里。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说话声,有时候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他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一天,牢外又热闹了起来。
最先传来的是婴儿的啼哭,紧接着是少年的痛骂声。
“他还活着做什么?”莫愉的声音从石阶上方砸下来,每个字都裹着腾腾的怒火:“他一个人做下这么多恶事,如今倒好,安安稳稳地关在牢里,有吃有喝,还有人替他求情——”
“阿愉。”有人低低地喝了一声,像是要制止他。
“我说错了吗?”莫愉的声音反而更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甘:“若不是这个渣滓制出为害四方的九婴阴器,修真界现今何至于血流成河?那九婴一出,多少门派被牵连,多少无辜之人命丧黄泉——你们不会忘了去年秋末的事吧?青州城外那个村子,一夜间横死三十七口,全是被阴器吸干了精气。三十七口啊!最小才跟阿离差不多大!”
有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听不真切说了些什么。
“九婴不过是此子闲暇偶成的手笔,”另一个声音接口道,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练与冷峻:“旁人的性命,想来这种品行低劣的恶棍也是毫不在意的。就连他亲姐夫一家,也被他屠尽满门。你们想想,钟离麒与他无冤无仇,他下手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钟离家上到父母叔伯,下到堂表兄弟,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只顾自己痛快,全然不顾自己的姐姐那时还即将临盆,是多么伤心痛苦,简直是丧心病狂!罔顾人伦!”
“......也不是完全没仇。”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什么?”
那人叹气:“钟离绪当年杀了他们的父母,这仇是真的。”
“就算有仇,杀钟离绪一人足矣。何至于灭人满门,连妇孺都不放过,这不是报仇,这是疯魔了。”
“钟离氏上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鸡犬不留——这得是多狠的心肠才下得去手?”
“听说他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手上的人命比好些修行百年的老怪还多。这种孽障,留着也是祸害。”
“可不是,他那把剑叫什么来着?不赦?听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剑如其人,凶戾得很。”
有人叹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说来也是可怜。他幼时失怙,流落在外,没能好好教养,路走歪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歪到这般田地,实在......”
“可怜什么可怜?”有人打断,语气冰冷:“这世上命苦的人多了去了,也没个个都去杀人放火。他自己选的路,怪不得旁人。”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见他年纪尚小,还道是可以教化的,谁承想竟走到了这一步。”
“根子上就歪了,怎么教?从小就流落在外,不知道跟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
外头的声音叠着声音,议论叠着议论,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些话,容澈早就听腻了。从他被押进这座囚牢的第一天起,就不断地有人在议论,在评判。每个人的话都差不多,无非是“丧心病狂”“阴险恶毒”“六亲不认”“咎由自取”。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子的哭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容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麻木终于有了波澜。
萧怀佩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怪我......都怪我把小澈弄丢了......若是我当年没有松开他的手,若是我带着他一起逃,他就不会......就不会......”
“萧姑娘,这怎么能怪你?”有人劝她,声音温和却无力:“你那时候才六岁,你自己也被人挖了眼睛,你连自己都活不下来,你拿什么去护他?”
“萧师妹,你就别再自责了。当心身子,以孩子要紧。”
旁边有人劝她:“萧姑娘,你别这样想。他杀钟离麒一家的时候,可没有念着你是他姐姐。他对你夫君下毒手的时候,可曾想过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替他伤心。”
“不是的!”萧怀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你们根本不明白!小澈他做这一切......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说道:“萧姑娘,你和他的事,如今修真界还有谁不知道?当年你们父母被钟离绪所害,姐弟二人从此失散,你们相认之后,他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你为了救他的命四处寻药,他倒好,给你的药材里下毒,害死你的病人,导致你白白遭受了那么多不白之冤。这还不算,他又屠你夫家满门。”
“也不知道这小畜生都跟什么人学了一身歪门邪道的本事。如今这个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
萧怀佩还在喃喃:“都怪我......都怪当年我把弟弟弄丢了,都怪我没有早点找到他,都怪我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如果我没有丢了他,如果我一早就找到他——”
已经没人关注萧怀佩说了些什么,众人只知道她这些天承受重大打击后又很快临盆,生下孩子后精神恍惚,一直在自顾自地喃喃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有人提高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前几日萧姑娘甚至还想替这败类认罪,口口声声说是自己杀了丈夫一家。可那钟离一家身上的不赦剑痕岂能有假?她连自保之力都无,竟还想替自己的弟弟遮掩罪行。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慈姐也是多败弟。”
“按理说,他杀了这么多人,早该偿命了。如今还能留一条命,被关在这牢里,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在力保他。依我看,这便是便宜他了。”
“萧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被人挖了眼睛。嫁了个丈夫,结果丈夫一家都被自己的亲弟弟给灭了,自己的公公还是当年杀自己父母的仇人。这叫什么个事?”
“灭人满门还能说是报仇,可他为什么还要在他姐姐的药材里下毒,害他姐姐的病人?”
“谁知道呢,兴许是恨他姐姐嫁给了仇人的儿子吧。”
“那也不对啊,他姐姐嫁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那钟离绪是他杀父仇人吧?他下毒是在那之前——”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人是他杀的,毒也是他下的。”
“你们不知道。”萧怀佩的声音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弦,随时都会崩断:“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容澈听着姐姐的哭声,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近乎惨淡的表情。
突然听到一阵缓缓走近的脚步声,容澈猛地抬起头来。
牢中不见天日,唯有石壁上嵌着一根松明火把照明,平时都是熄灭的,此时猛地被人点亮,火光昏昏黄黄,把铁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眼前进来了一个白衣人,把他的狼狈模样看地清清楚楚。松明火把的光映在那人雪色的脸上,映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是滴在雪地上的一粒血珠。
温濯玉缓缓道:“你不该如此。”
容澈看着他,愣了好几息。然后他笑了。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温濯玉,恍若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不该什么?”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不该杀了钟离麒一家?”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镣铐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因为自己比温濯玉矮了半个头,他站直后,还把下巴扬了扬。
每次在别人面前逞强的时,他都会做这个动作。
“当年正是那钟离麒的父亲杀我父母,让我与姐姐流离失散,”他声音错落,每一下都如金石片玉:“姐姐被钟离绪挖去眼睛,一辈子忍受残疾与眼痛折磨。我流落在外,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你们这些人连想都想象不到——他一家如何不该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链绷直了,链尾卡在墙上的铁环里,发出刺耳的金属嗤啦声。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可他还是把身体往前倾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替自己的话增加分量。
“我杀他们,是他们活该!”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叠成一片嗡嗡的嗡鸣:“钟离绪当年敢做那些事,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会有报应!他死了还不够,他的儿子也必须得替他偿债——血债血偿,天经地义!我容澈从来不欠别人的,别人欠我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地还!”
温濯玉听完这番话,没有反驳,没有斥责,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容澈。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容澈的脸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派慌乱。
他知道温濯玉在说什么。正因为知道,才怕。
“不是这个?又是什么?”他抢先开口,声音拔得老高,每一声颤抖都带着一种生怕被温濯玉戳破什么真相的恐惧:“温濯玉,你别自作聪明,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你以为你看透我了吗?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他又往前挣了一下,锁环在石壁上刮下一层石粉。他的手腕被镣铐勒出一道红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拼命往前挣:“钟离麒一家,就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他们!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活该!他们死有余辜!他们欠我姐姐一双眼睛,欠我爹娘两条命,欠我这十几年颠沛流离像条狗一样的日子——我杀他们是他们应得的!你听明白了吗?你听清楚了没有?”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炸开,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一晃。那声音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带着哀嚎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