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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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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不能直视的便是人心。不是不可,而是不敢。
李诵在城楼上立了整整一个时辰,朔风卷得他的锦袍猎猎作响。自知道李赫是皇家血脉,他夜里总是睡不安稳——那丫头掌着水云间的情报网,又与夏颖这只漠北狼师出同门,若二人联手,这朝堂之上,怕是无人能敌。
“殿下,夜深了。” 萧蔷捧着狐裘披风上前,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猛地甩开。
他转头看她,眸色阴鸷。萧蔷生得极美,杏眼含波,鼻梁挺秀,唇色如樱,是长安公认的“长孙再世”,可比起李赫,终究少了那份镇得住场子的英气。“你说,老八怎么就不是个男儿?”他声音发哑,“她一出生就天降祥瑞,长安人至今说她是‘天定君王’。父皇和姑姑把她藏在天山那么多年,不就是怕她动摇本宫的根基?”
萧蔷身子微僵,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这趟来,马鞭子扬得高,落得却轻。到底是怕她,还是……”
“放肆!”李诵猛地甩开她的手,眸色暗沉,“你当本宫是那等觊觎亲妹之人?”
萧蔷慌忙屈膝:“臣妾失言。”
周遭静了半晌,他才放缓语气,示意她起身。望着远处的烽火台,他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本宫知她从小有大志向,可没想过,有一天她的势力竟能与本宫齐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不是本宫对她动了心思,父皇和姑姑怕是打算把她的身世藏一辈子。”
萧蔷瞳孔骤缩:“父皇也知情?”
“她占尽天时地利,只差人和。”李诵冷笑,“本宫甚至想过,若夏颖能把她带回漠北,或许就清净了。或者杀了夏颖,断了她的念想,可终究下不了手——杀了夏颖,漠北必乱。”
萧蔷忽然笑了:“殿下知道父皇为何选您做储君吗?因为您懂直面人心。”
他望着城下的军营,缓缓点头。人心这东西,压得越紧,反弹得越烈。
从夏颖帐中回来时,李赫就一直在帐里踱来踱去,靴底碾着草屑,发出沙沙的响。她攥着枚凤颖镖,指节泛白——那是今早太子派人送来的,说是“夏颖私藏的违禁品”。
“太子太过分了!”她猛地将镖拍在案上,“撤了夏颖的药,还把军医调去前线,他是想活活疼死师兄吗?”
我呷了口茶,指尖微凉。太子这步棋够毒,明着罚夏颖,实则是逼李赫低头。
“二哥,我得去救他。” 李赫起身就往外走,却被我拽住手腕。
“你去了,正好中了他的计。” 我沉声道,“他就是想逼你承认和夏颖有私情,好名正言顺地处置你。”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师兄疼死?” 她眼眶泛红,“五年前在天山,他为了护我,被药罗葛部的人砍了三刀,也是这样硬扛着…… 二哥,我躲不动了。”
正说着,佩慈掀帘而入,脸色惨白:“水云间急报——李希烈说,若三日内见不到夏颖去隆兴寺当人质,就处死颜公!”
帐内瞬间死寂。李赫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案上,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这是逼我二选一……”
李赫闯进太子帐时,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映出她紧绷的脸,像一张拉满的弓。
“皇兄,放了夏颖。”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子抬眸,剑尖在她颈间划过,带起一阵寒意:“用什么换?”
“我帮你盯着舒王。”李赫直视着他的眼睛,“他在江南私囤粮草的事,我让水云间查清楚一一向您汇报。”
太子忽然笑了,收剑入鞘:“你以为本宫缺这点情报?” 他从袖中掏出那枚凤颖镖,掷在李赫脚边,“这也是你送他的?当年在天山,你也是这么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的?”
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李赫的脸瞬间白了,却依旧挺直脊背:“皇兄错了,那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情谊。”
“情谊?” 太子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居然还敢提?本宫告诉你,只要本宫还是太子,你跟他永远不可能!”
当晚,我陪着李赫去见夏颖。他趴在床上,后背的伤渗了血,把褥子染出深色的痕。见我们进来,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冷了下去。
“药呢?”李赫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指尖刚要触到他的伤口,就被他挥开。
“别 ——”夏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太子想拿我逼你,你别上当。”
“师兄……”
“别叫我师兄!”他猛地转头,眼眶泛红,“你不是说心里已经有人了吗?那你去找他!何必来看我这将死之人!”
李赫忽然笑了,伸手为他拽了拽被角:“我骗他们的,我心里的人,从十岁那年在天山雪地里救我的时候,就定了。”
夏颖愣了愣,喉结滚动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太子带着薛钊掀帘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李赫站起身,挡在夏颖床前:“皇兄要罚就罚我,是我自己要来的,与他无关。”
太子闻言冷笑一声:“罚你?既如此,明日一早,本宫便上奏父皇,下旨让你远嫁吐蕃和亲,永世不得踏入长安半步!”
“你敢!”夏颖猛地挣扎着要起身,背上的伤却被牵动,鲜血瞬间洇透了绷带,疼得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沁出冷汗来。
“有什么不敢的?”太子的目光如淬了冰,扫过夏颖苍白的脸,“至于你,就留在这军营里养伤,好好看着她踏上和亲路,好好看着她远嫁他乡,永无归期!”
李赫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抬眼看向太子,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东宫之中,竟住着位以私怨乱国的昏聩之辈。”
话音落,她转身拂袖出帐,帐帘被带起的风卷得猎猎作响。
那夜,李赫在帐外站了很久。她对着月亮射箭,箭箭偏了靶心,最后一支箭竟直直钉在“免战旗”的旗杆上,震得旗子簌簌作响。
“二哥,我想好了。”她转身时,眼底没有泪,只有决绝,“明日我去隆兴寺见李希烈。夏颖不能死,颜公也不能死。”
我刚要劝阻,就见沈迎雪跌跌撞撞地跑来,手里攥着一封密信:“郭钊哥哥,我……我刚才在太子帐外捡到的,好像是给舒王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八公主反,可速起兵。”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太子设的局,他不仅要逼走李赫,还要借舒王的手,彻底除掉她!
而夏颖帐内,他正借着烛火写信。笔尖墨迹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信的末尾,他写下:“若赫儿平安,夏颖愿以漠北三千里牧场为质,永归大唐。”
帐外的风更紧了,仿佛有无数场风暴,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然酝酿。
月凉如水时,李赫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去了夏颖帐外。他正独自坐在篝火旁喝酒,酒坛倒在地上,酒水淌了一地。她刚走近,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真是……”李赫捂着鼻子躲开酒气,俯身去扶他。刚将他架起,就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呢喃:“云儿师妹…… 别走……”
这声“师妹”,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李赫的动作顿住了,眼眶忽然湿了。她费力地将他扶回帐内,替他盖好被子,轻声叹息:“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念念不忘。可师兄,这么多年你装聋作哑、音讯全无,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找你?”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之间竟诡异地平静。李赫见了太子照常问安,给夏颖送伤药时只说“军中公务”,夏颖则每日趴在床上描隆兴寺的布防图,仿佛前几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营救颜老的计划也一直被搁浅着。
夕阳斜照时,李赫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城郭发呆。她忽然轻声呢喃,像说给风听,又像说给身后的我听:“小时候去草原,傍晚总能看见牛羊跟着落日归来,帐篷里飘着奶香;在安西都护府探望叔父时,落日把戈壁滩照得锃亮,城郭孤零零地立在沙漠里…… 那时候总爱追着太阳跑,跑不过就躺在沙地里撒泼,爷爷每次都气呼呼地把我拖回去。”
“二哥,”她回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我真的好怀念爷爷还在的时候,怀念咱们俩把自己埋在沙土里的日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怀念,不必说,我们都懂。
这样难得的安宁,被一声“圣旨到”劈得粉碎。
传旨的太监风尘仆仆,尖细的嗓音刺破军营的宁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李诵、八公主李赫、汾阳王府郭钊、望平侯府夏颖,即刻返京。钦此!”
众人跪地接旨,谁也不敢多问。翌日清晨,哥舒曜派了轻骑护送。沈迎雪站在队伍里,隔着老远望着我,眼眶红红的,被将士催促着上马时,我频频回头。最后只能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上一句道别。
回京后的日子像潭死水。直到几日后,传来夏颖被关进大牢的消息——罪名是“忤逆圣意,私放太子”。
可狱卒私下都说,夏小侯爷在牢里比在府里还舒坦:每日美酒佳肴不断,喝醉了就发酒疯,偶尔吐几句真言,皇上听了也只摇头叹气,从不追究。
李赫去求过皇上,得到的答复是:“朕自有难处,做做样子罢了。”
一日,我陪李赫去天牢探望。还没到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皇上的大笑声:“当年你父王临终托孤,朕还以为赶不及救你,没想到终究是赶上了!你们几个,都是朕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没两样。”
夏颖的声音带着醉意,笑得畅快:“父皇,我有两个爹,哈哈哈!”
“再叫一声。”皇上的声音里满是纵容。
“父皇!”
“哎,好孩子。”皇上笑着,“明日就放你出去。”
“这……不好吧?会有人说闲话的。”
“谁敢说闲话?”皇上的语气陡然严厉,随即又缓和下来,“朕管教自己的儿子,用得着旁人插嘴?来,喝!”
李赫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我先回去。我知道她想单独待一会儿,便转身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狱卒对李赫说:“八公主,里面请。”
想必皇上和夏颖都看见了她。片刻后,传来李赫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本宫带了些吃食,麻烦大哥转交夏小侯爷,多谢了。”
她转身的脚步声刚响,就听见夏颖醉醺醺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父皇,儿臣告诉你个秘密……你得先答应保密。”
“哦?什么秘密?”
“赫儿小时候在天山学武时说,要嫁给我做娘子。她是童言无忌,可我……我当真了。”
我站在拐角处,听见皇上拿起酒壶的轻响,半晌没有说话。再后来,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牢里,格外清晰。
人心藏不住秘密,尤其是心尖上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