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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遇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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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的酒气还没散,李适望着夏颖泛红的眼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这小子醉了也藏着三分清醒,方才那句“赫儿小时候说要嫁我”,虽裹着酒意,却重得像块烙铁,字字烫在人心尖尖上。
岁月最是磨人,既能炼出坦然处世的心境,也能养出洞悉人心的本领。生在皇家,更是得有七窍玲珑心才能立住脚。李适想起故去的人儿,又看了看眼前的夏颖——沉稳里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倒真没枉费他这些年的提点,足以告慰亡灵,也对得起故友的托付。
太子近来的动作,他看在眼里;夏颖暗地里的部署,他亦瞧得分明。李适端起酒盏,又给夏颖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朕也告诉你个秘密——你可知,同为质子,为何你能享与皇子们同等的待遇?”
夏颖端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意原本已冲上头,可这问话像盆冷水,瞬间浇得他灵台清明了三分。身为质子的警觉,是刻在骨血里的——这些年,他仗着母亲昭和郡主的名头,靠着望平侯府的庇佑,顶着 “小侯爷”的身份在长安“招摇过市”,可心里始终揣着一本账:他是大唐牵制漠北的绳,是随时能被舍弃的棋子。
正因如此,他素来谨言慎行,朝堂纷争从不沾边,连与李赫的牵扯都藏着掖着。此刻皇上直白点破他的“质子”身份,夏颖的后颈瞬间沁出薄汗来——莫不是他暗中联络旧部的事露了风声?皇上这是在敲打他,还是……真要遣他回那片荒凉之地?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头望着杯中酒:“臣……臣不敢揣测圣意。”
李适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叩:“你母亲昭和郡主,并非望平侯府的亲女。”
夏颖猛地抬头,酒盏险些脱手。
“她是朕的胞妹。”李适的声音淡得像说旁人的事,“当年为稳局势,才认在望平侯府名下,以郡主之礼嫁给你父亲。”
夏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酒意彻底醒了,指尖凉得像冰——原来这些年的庇佑,从来不是因为望平侯府的情面,而是因为……他是皇舅的外甥,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
李适看着他发白的脸,又添了句:“你父王临终前托孤,朕答应过他,定要护你周全。”
夏颖端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杯中酒晃出了盏沿,打湿了衣襟。他忽然明白,为何当年在天山,师父总说他“身份不同寻常”;为何太子再看不顺眼他,也从未真正下过死手;为何李赫闯了那么多祸,只要扯上他,皇上总能轻轻揭过……
原来他不是无根的浮萍,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所以……”夏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早知道我要回漠北?”
李适没直接回答,只是将他的酒杯再次斟满:“有些债,总该亲自去讨。那是你的家乡,也该回去看看了。”
夏颖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他原以为皇上顶多是敲打几句,没料到竟连他在漠北暗中联络旧部的事都已知晓。那部署藏得极深,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卫都只知皮毛,陛下是何时察觉的?
“臣……”他喉结滚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臣确有联络漠北旧部,但绝无半分谋逆之心!”
李适没说话,只看着地上那道绷得像弓弦的背影。阳光从天窗漏下来,在夏颖背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痕,倒像是他这些年在漠北忍下的刀疤。
“那些人……”夏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当年背叛父王,瓜分部族,如今又勾结吐蕃,屡次侵扰我大唐边境。臣联络旧部,只为查清他们的罪证,替父王报仇,也替陛下清除边患。”
他顿了顿,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臣不敢隐瞒,此事确有私心,但所作所为,始终以大唐安危为先。若陛下觉得不妥,臣即刻斩断所有联络,任凭处置!”
牢房里静了片刻,只有风从天窗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李适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了方才的沉霜,反倒多了几分了然:“你父王最恨的就是部族内斗。你这性子,倒有他几分风骨。”
夏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朕让你回漠北。”李适端起酒杯,对着天窗的晨光晃了晃,“不是让你做个束手束脚的质子,是让你把属于你父亲的东西拿回来。” 他看向夏颖,目光沉得像漠北的落日,“但有一条——你得用大唐的兵符,打着朕的旗号去做。”
夏颖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猜忌与责罚,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句……近乎托付的话。
“陛下……”
“怎么?不敢?”李适挑眉。
“敢!”夏颖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定不辱使命!”
“好。”李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明日朕便下旨,恢复你漠北都护府副使的身份。至于长安这些纠葛……”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牢外,“等你从漠北回来,再慢慢算。”
李适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夏颖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也藏着帝王的深谋。
夏颖伏在地上,额头还沾着方才叩首时蹭的草屑。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懂,可此刻心头翻涌的,更多是得偿所愿的激荡——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回漠北,完成父王的遗愿,也护住想护的人。
“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他声音发颤,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烫。
李适起身整理了下龙袍,忽然话锋一转,又绕回刚才的话题,声音突然沉得像压了层霜:“你在漠北的部署,怎么样了?”
“哐当”一声,夏颖手里的空酒杯没拿稳,摔在地上裂成数瓣。他再次猛地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方才的激动瞬间被惶恐取代——原来他在漠北的筹谋,全在圣眼之下。
“陛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臣定尽快安定部族,清除叛党,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李适的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肩背,带着了然的笑意:“自从知道赫儿要进宫,你就没闲着吧?别装了,你那些小动作,瞒不过朕的眼。”
夏颖的肩膀微微发颤,沉默里浸着难以言说的涩。他知道瞒不住,索性抬头,眼底酒意已散,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漠北布下后路,一半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嘱托,一半……是为了赫儿。”
“哦?”李适挑眉,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摩挲,“为了她?”
“她生在帝王家,东宫暗流汹涌,太子对她的执念日渐深沉。” 夏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真切的担忧,“臣若不提前备好退路,若有朝一日她想脱身,又能往哪里去?臣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愿她能远离纷争,平安顺遂。”
李适忽然冷笑,指尖捏紧了酒盏:“你倒会把私心说得冠冕堂皇。凭什么觉得,朕会应你俩的事?”
“当年臣母与贤妃娘娘为臣与赫儿指腹为婚,陛下难道想反悔不成?”年轻气盛被激了出来,夏颖话音刚落便觉出不对——贤妃是陛下的禁忌,他不该这般冲撞。
他慌忙叩首,额头磕得石砖作响,闷响在空荡的牢里格外清晰:“臣失言!臣该死!”
李适盯着他发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小子平日看着清冷,在这件事上却这般执拗,倒有几分他母亲当年的影子。他俯身扶起夏颖,声音轻了些:“你可知,赫儿是三胞胎?她还有两个同胞姐妹,至今下落不明。”
夏颖愣住了,酒意也彻底醒了。难怪他总觉得赫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原来她自出生便藏着这样的秘密。
“事已至此,臣不敢再瞒。”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臣还知道,她出生时天降祥瑞,坊间传有帝王之相。太子是仁厚,可东宫的老臣们未必容得下她。她一旦回宫,于公,怕成朝堂制衡的棋子;于私,太子的执念若烧起来,她便是想躲也躲不开。”
他抬眼望向李适,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京中世家公子虽多,却唯有臣能护她离开这是非地——臣是漠北都护府副使,未来要回漠北扎根,本就游离于朝堂之外,若能携她远走高飞,既能保她平安,也能解陛下后顾之忧。还望陛下成全。”
“成全?”李适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盏,“你就不怕,以赫儿的心性,若真被太子逼急了,会闹出第二个太平公主的乱子?到时候手足相残,生灵涂炭……”
“臣正是怕这个!”夏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所以臣才要护着她,不让她走到那一步。”
李适沉默了许久,牢里只剩风卷着灰尘掠过石砖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又像多年前漠北传来的风沙声。末了,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夏颖紧绷的侧脸上,缓缓道:“容朕再想想。”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落进夏颖的心湖。他猛地颔首应下,起身时膝盖在石砖上磕出轻响,坐回原地才发现指尖还在发颤——是紧张,也是后怕,更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李适放下酒壶,壶底与案面碰撞发出闷响,惊得烛火跳了跳。他起身时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烟,临到门口忽然停步,没回头,声音却冷得像漠北的风刮过冰原:“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泄了半字,杀无赦。”
夏颖心头一凛,忙俯身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声音沉稳如磐:“臣明白,恭送陛下。”
直到牢门“吱呀”合上,落锁声清晰传来,他才缓缓直起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方才那句“杀无赦”像道无形的枷锁,缠上了他与李赫之间那点刚要破土的情愫——有些话,注定要烂在心里,连风声都不能听。
李适刚走,牢外便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泼辣气。夏颖猛地爬起来,就见牢门被剑气劈开一道缝,晨光里,一袭紫罗衫正且战且退——是李赫!她身法虽快,左肩却微微下沉,显然,前几日练剑时拉伤的旧伤还没好利索。
对面的“男子”身形高挑,银冠束发,招式凌厉,招招都往李赫要害逼。夏颖看清那人眉眼间熟悉的轮廓,猛地喝止:“俊宸!住手!”
“大哥,我来救你了!”“男子”头也不回,长剑挽出的剑花愈发迅疾。李赫碍于旧伤,只能连连闪躲,听夏颖叫出名字,忽然心头一亮——夏侯家就一个女儿,夏俊宸,三年前被送往昆仑学艺,性子烈得像团火,她虽未深交,却早从夏颖口中听过无数次。
想通此节,李赫收了招式,不再还手。夏俊宸的剑最终停在她喉头不到一寸的地方,剑风扫得她鬓发微乱,眼里却闪着促狭:“怎么不打了?”
“俊宸!”夏颖再喝一声,语气里带了斥责。这丫头,还是这么不分轻重。
夏俊宸收剑,挑眉看向李赫:“听闻八公主骁勇,原来不过如此。”她转向牢门,冲李赫扬了扬下巴,“既然是嫂子,那——开门。”
李赫愣了愣,然后轻笑一声——她没钥匙,就算有,也不会给这没规矩的丫头开。方才交手时便觉出对方的刁蛮,果然和夏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挑眉时眼角的弧度都像。
“怎么?公主了不起?”夏俊宸瞪她,“开门!”
“你在昆仑待久了,脑子也跟着锈了?”夏颖在牢里沉声呵斥,“怎么跟赫儿说话的?”
“哟,哥哥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夏俊宸撇嘴,忽然凑近李赫,抬指挑起她的下巴,语气中带着戏谑,“我素闻八公主让我哥和太子魂牵梦绕,自己却游戏人间不沾半分情。怎么?这是对我哥动了二两真心?不然脸红什么?”
李赫只觉脸颊烧得厉害,转身便走,连看夏颖一眼都顾不上。那略显狼狈的步伐落在夏颖眼里,倒让他心头一暖——原来她并非对自己无情,只是藏得太深。
见李赫走远,夏俊宸这才冲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边开门边嘟囔:“小郡主,您可吓死我了,方才跟八公主动手,我还以为您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夏俊宸挥挥手让他退下,牢里只剩兄妹二人时,夏颖才埋怨:“你太过了。”
“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嘛。”夏俊宸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前几日下山,听说你在军中被太子拿捏,还挨了军棍?再犹豫下去,八公主就要被指给别人了。”她戳了戳夏颖的胳膊,“我刚试了,她对你有意,只是嘴硬。”
夏颖无奈叹气,拿起块糖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倒压下了几分酒意。
“对了,”夏俊宸忽然想起什么,“你先前总提的那个师妹,就是她吧?”
“不是。”夏颖脱口否认,因为他真怕太子对她出手。但话一出口又觉多余——那年天山雪夜,醉倒在他怀里喊“师兄别离开”的小丫头,明明就是与他针锋相对的李赫,可他偏要藏着,像藏着块怕化的糖。
“不是就不是,喊那么大声干嘛?”夏俊宸瘪瘪嘴,“不过哥,你眼光真不错,嫂子比长安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好看多了。”
李赫回府时魂不守舍,我见她脸色绯红,便问缘由。她支吾半天才说,夏俊宸来了长安。她不记得与夏俊宸有过深交,我却记得清楚。
八年前那个冬日,长安城炸开了锅——皇长孙突然失踪,紧接着,好几家王公贵族的孩子也没了踪影,光汾阳王府就丢了三个。皇上和大臣们断定这不是普通贩童案,而是冲着朝堂来的——失踪的都是被皇上接进宫读书的重臣子女。
可那时,我们一群孩子正躲在爷爷运往剑南道的官饷箱子里睡得香。爷爷奉命运三十箱官饷,实则被我们“偷梁换柱”,藏了五个箱子的孩子,每个箱子塞两个,李赫在我隔壁箱,夏俊宸就挤在她旁边,夜里总偷偷塞给赫儿半块干饼。白天躲着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爷爷素来谨慎,竟被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给蒙了。
直到到了益州,他才发现二十五箱官饷外,多了十个灰头土脸的娃娃。将军们哭笑不得,爷爷一边命人给我们梳洗,一边八百里加急修书回长安。自那以后,我们上学的自由便被限制了,夏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更是直接被接回了北方草原,转年便送去了昆仑学艺。一别便是八年。
说起来,我其实挺喜欢夏家那位小郡主的,本想着下午去看看她,却接到水云间的消息——她被昆仑虚的师父抓了回去。
听说俊宸的师父是个古怪的老妪,说话从牙缝里蹦字,光听描述就让人特别不舒服。水云间的人还说,俊宸临走前给赫儿留了信,让她找人去昆仑虚救自己。
次日一早,赫儿便带人去追。人是带回来了,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回来后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我多方打听才知,那老妪见了赫儿,竟骂她“生得狐媚,怕不是要祸国殃民的主儿”,不配和她徒弟做朋友。赫儿自小在军中长大,听惯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赞,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后来佩慈和我轮番陪着她去马场散心,她才稍稍缓过来,只是眉眼间的笑意,终究淡了几分。
而夏颖那边,自俊宸走后,倒安生了许多。只是每次在宫宴上远远见他,总觉得他看赫儿的眼神,像浸了酒的棉絮,又沉又软,比从前深了不知多少——许是知道了归期,便更舍不得移开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