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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散心 ...

  •   李赫从昆仑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府里。昆仑老妪那句“生得狐媚,怕不是要祸国殃民”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头,久久“拔”不下来。

      一日,佩慈炖的燕窝在案上温了又凉,她却只望着窗外的玉兰树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

      彼时,夏颖正坐在相国寺最高的阁楼上,指尖捻着一串被盘得温润的菩提子。风卷着檐角的铜铃,铃声撞得他眼神空洞,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老侯爷的声音:“孙儿,那汾阳王府里,住着你未来的媳妇。”

      有一年,他跟着老侯爷来相国寺上香,侯爷指着不远处那座仅次于太极殿的府邸,眼底藏着复杂的光:“汾阳王府六房驸马爷家的二小姐郭紫云,是你娘为你定的娃娃亲。”

      “可他们都说,我媳妇是八公主,难道她就是八公主?”他当时叼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反驳。

      老侯爷猛地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才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这话烂在肚子里,万万不可对外人说,尤其是在圣上面前。”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记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妻子”:“她过得开心吗?”

      “才两岁的娃娃,哪里懂什么是开心?”老侯爷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住,若想护她,就得跟着太子好好学,将来才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那时他不懂“能力”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能护着一个人,是件很神气的事。如今站在这阁楼上,望着汾阳王府的方向,他才明白老侯爷的深意。

      “她最喜名山大川,又出去了,最近不在家。”这是升平长公主这两年只要遇上弘文馆放假,便用来搪塞他的话。夏颖望着天边任意卷舒的云,忽然打定主意:是该带她出去走走了,离开长安这潭浑水,去看看真正的高山大川。

      他匆匆下了阁楼,快马回府,给天山的烟客长老修了封急信。

      三日后,李赫便收到了天山的信。信里说烟客长老病了,指名要见她这个徒弟。李赫素来敬重师父,当下便备了细软行囊,快马加鞭往天山赶。

      她并非没察觉身后那道若即若离的影子,只是觉得他并没有恶意,便没理会。

      夏颖勒着马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望着她的背影,那颗因长安局势而躁动的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从荒漠到草甸,再到覆雪的冰川,李赫一路疾驰。快到海祠宫时,积雪已没过膝盖,山下早已花开遍野,山上却依旧是严冬,融雪刚露些泥土,转眼又被新雪覆盖。她牵着马艰难前行,这是自下山后第二次踏上天山——上一次是找师兄,这一次是看师父。

      或许是心事太重,或许是大雪迷了眼,她这个路痴果然迷了方向。望见远处的千秋阁时,本想过去讨口水喝,没料想脚下一滑,连人带马瞬间滚进了雪洞。

      体力本就透支的李赫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她揉了揉眼,见烟客长老正捧着本剑谱比划,火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呲呲”作响。

      “师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还有些发麻。

      烟客长老回头,嘿嘿一笑:“丫头醒了?你这体力可大不如前,是不是下山后就懒于练功了?”他指了指墙角,“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特意在雪洞边设了警示铃,没成想你还是掉进去了。”

      李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黑了脸——墙角挂着个铜铃,铃舌上缠着根细铁丝,显然是从雪洞顶延伸下来的机关。“师父,您这‘警示铃’又是从哪儿偷的?动静再大点,怕是能直接把雪崩招来。”她瞥了眼正在角落里摆弄铜铃的身影,皮笑肉不笑地说。

      夏颖手一顿,没敢抬头。

      “这叫‘千里传音铃’,为师新琢磨的玩意儿。”烟客长老得意地晃了晃,“可不是偷的,是我借了你师母的旧铜铃改的,怎么能叫偷?”

      “追了半辈子都没追上,还好意思提师母。”李赫接过师父递来的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半辈子没追上的又不止我一个。”烟客长老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夏颖。

      李赫晃着手扇着自己汤疼了的舌头,心里怪起自己的口无遮拦——这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夏颖心里正默念“师妹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冷不丁被点名,手里的钳子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李赫见状,装作低头喝粥。这一路,她知道他跟着,只是懒得戳破。可此刻在这曾一起长大的地方,看着他笨拙的样子,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她见他依旧沉默,于是放下粥碗,凉声问,“你与漠北一直有联系,是不是?从咱俩认识就有,是不是?”

      “师妹,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李赫打断他,眼眶微红,“我知道你是质子,想回去,可你把我当什么了?把师父当什么了?当年,你连多等两天都不愿,等我出师再走不行吗?”

      “我……”

      “积雪草呢?”她突然问。

      夏颖的脸瞬间白了:“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我是公主,你通漠北,你说我能干什么?”李赫的声音发颤。

      “师妹!”

      “给我!”

      “我不可能再容你胡闹的!”夏颖背手将东西死死攥在身后,眼神决绝。

      那年的记忆突然冲破闸门——他眼睁睁看着她仰头喝下整整一瓶积雪草,看着她脸色从绯红褪成惨白,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此前尘往事尽消,他与她,也成了陌路。

      “同门哪有隔夜仇,记起来了就好!”烟客长老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

      “谁愿意跟他同门!”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又同时别过脸,耳根却都泛了红。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你身子还虚,快躺下。”烟客长老接过空碗,给李赫拉了拉被子。

      “当年但凡有点理智,也不至于非喝这劳什子东西,能捡回一条命算是祖宗集福。”夏颖嘀咕着,语气里藏着后怕,指尖却下意识地起身往她额头探了探。

      “总比有些人,有理智没心肠好。”李赫揉着发疼的额角,心里又酸又涩。这几年,她没少给他气受,他如今是借机报复吗?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鬼投胎。

      烟客长老见两人又掐了起来,悄悄溜出门避风头——李赫的脾气他最清楚,也就夏颖那小子敢硬碰硬。

      屋内重归寂静。李赫受了寒,头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夏颖本以为这次相见,李赫定会扒了他的皮,所以才硬着头皮跟她吵,想让她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倒出来。可她居然没发太大脾气,反倒安静得反常。他越想越不对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他慌忙端了盆子出去打水,刚出门就撞见烟客长老。

      “她又发烧了?”长老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包退烧药,“这丫头,就是嘴硬。”

      师徒俩守了半宿,直到月上中天,李赫的体温才渐渐平稳。夏颖趴在床边打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红。

      烟客长老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一来就跟她吵,这心思现在是藏都藏不住了。”

      夏颖惊醒,揉了揉眼:“师父都知道?”

      “陇右战事吃紧,藩镇又蠢蠢欲动,你想带她躲开这摊浑水,心思是好的。”长老望着窗外的雪,“但你把事情想太简单了。”

      “她手里有水云间和兵符,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夏颖声音发哑,“可她这么锋芒毕露,我怕她……太子要是像陛下忌惮我娘那般忌惮她怎么办?”

      “你是怕她难以善终?”长老接过话,“你可知,她手中的兵符,是国公爷临终前交托的?”

      夏颖点头:“飞龙卫是皇家隐卫,有它在,太子想动她,总得掂量掂量。可水云间……整个大唐的情报都在她手里,这不是更招忌惮吗?东宫的势力加起来,未必敌得过她一支飞龙卫,圣上和国公爷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表面看,是圣上可能会用她牵制太子。”长老捻着胡须,“往深了想,是郭氏向圣上表忠心,顺便给赫儿铺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当年圣上还是太子时,钦天监就说贤妃会生下‘明主’。圣上想中兴唐室,自然看重这个预言。可后来淑妃先生了,是太子,贤妃的儿子又早夭……再后来贤妃怀了二胎,坊间那些‘赫儿有帝王相’的传言,怕是贤妃为了保护四皇子,故意放出来的祸水东引之策。”

      夏颖愣住了:“所以,她从出生起就被藏在郭家,都是被安排好的?”

      “放眼整个唐土,还有谁比郭子仪更能护得住她?”长老叹气,“可一个被传‘有帝王相’的女子,哪怕有飞龙卫护身,处境也依旧凶险。国公爷把水云间给她,是想让她掌握先机,而非被动斗争。”

      夏颖沉默良久,终于明白:“弟子明白了,躲,终究不是办法。”

      “你能想通就好。”长老拍了拍他的肩,“带她散散心,过几日便回去吧。有些事,既然躲不掉,那就迎面而上。”

      夏颖望着床上熟睡的人,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伸手想抚平她的眉,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轻轻收回——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静谧得像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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