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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无妄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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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无人之境,爱无妄之人。
李赫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年在长安西市求的签。彼时她刚知晓身世,本想求一支“前路坦荡”,却得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无妄”二字,她琢磨了三年,至今没懂——难道她的命里,连一场踏实的爱都容不下?
帐外风雪拍打着毡帘,像无数只手在叩门。李赫翻了个身,锦被滑到腰间,半睁开眼时,恍惚见门帘被掀开条缝,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那里,肩线挺得像天山的孤松,斗篷下摆沾着未化的雪。
“师父,方才门外是不是有人?”她披衣起身,发间还沾着些许暖意,见烟客长老正用银簪挑着药渣,药汁在白瓷碗里漾开浅褐的涟漪,忍不住追问。
烟客长老眼皮都没抬,指尖捻起一撮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你禹岩师兄送药来过,许是你烧糊涂了,看错了。”
李赫走到海祠宫门口,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积雪在鞋底咯吱作响,寒气瞬间裹住了她,鬓角的碎发转眼间凝了层白霜。远处的千秋阁覆着层厚雪,飞檐下的冰棱足有尺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望着松林深处,枝桠间漏下的光斑晃得人眼晕,却总觉得那道影子没走,就藏在某棵松树后——像小时候,她练剑摔断腿时,他总躲在石头后面看她,等她哭够了,才扔过来块糖。
“师父,徒儿刚刚真看到一个人,就站在这儿。”李赫转过身,指了指门旁那块被踩实的雪地,那里果然有半枚模糊的靴印,边缘还沾着松针。
烟客长老终于抬眼,嘿嘿一笑,将挑好的药汁推到她面前:“许是山里的雪狐吧,这几日总来扒门讨吃的。”他顿了顿,用银簪敲了敲碗沿,“快喝药,凉了就苦了。”
李赫接过药碗,热气拂过脸颊,将那点疑心也蒸得淡了。可喝到第三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铜盆——里面盛着昨夜夏颖用来给她擦身的温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松针,与门旁雪地里的一模一样。
她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药汁的苦味漫上来,却混着点说不清的暖意。她刚要吐舌,就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多大了还怕苦?”
她猛地回头,撞进夏颖的眸子。他就站在三步开外,玄色劲装外罩着件白狐裘,风雪落在他肩头,竟被体温烘得半融,洇出深色的痕。
“你真在?你真的也来了?我没有烧糊涂?”李赫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来不是幻觉,她就记得烧晕之前确实见到他了。
夏颖没答,只是弯腰捡起她脚边的蜜饯纸,指尖捏得发紧——我怎么能不在?听说你被那老妪气到,听说你闷得茶饭不思,听说你往天山跑,我若不来,你怕是又要钻牛角尖,躲到天边去。他嘴上不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三天。
“鞋都没穿好。”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鞋上。
李赫低头,才发现自己没有将靴帮拉起来。她刚要弯腰,夏颖已单膝跪地,拎起一只靴帮。指腹擦过她脚踝时,带着如冰碴的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脚。他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这双脚,小时候总爱光着踩雪,被他抓着了就耍赖,说“师兄的手比暖炉还热”。如今长大了,倒规矩了,却也生分了许多。
“好了,走吧,议事厅集合。”他起身时,耳尖悄悄红了。
李赫小跑着跟上,想问他是不是一路跟着自己来的天山,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可看他紧绷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议事大厅里,烛火明明灭灭。天山门主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他拉着李赫的手,目光落在夏颖身上时,多了几分深意。
“你们俩的事,如今吐蕃那边已经知道了。”门主缓缓开口,“一个是大唐公主,一个是漠北都护府副使,留在天山太危险。”
夏颖握着佩剑的手猛地收紧。他早料到会这样。他与她的牵扯,从一开始就被各方势力盯着。可他不怕别的,唯独怕她被卷入这摊浑水,怕她重蹈贤妃的覆辙。
“为何一定要我们去清苑?”李赫不解。
夏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凌:“因为安州兵败,皇上命你我助李晟将军镇守西陲。”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水云间能探消息,我的人能协调回鹘援军。我们俩……必须在一起。”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块石头砸在了李赫心上。她抬头看他,见他耳根泛红,正低头盯着地面——她了解的,这是他心虚时的样子。
“必须在一起。”夏颖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只有这样,我才能护着你。”
从议事厅出来,风雪更紧了。李赫的嗓子被雪气呛得生疼,弯下腰剧烈咳嗽。夏颖想也没想,伸手将她腾空抱起。她的身子很轻,比小时候背她去看雪豹时还轻,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放开我!”李赫在他怀里挣扎,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
“省点力气。”夏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不然下山后到了清苑,你连剑都提不动。”
傻丫头,就知道逞强。他抱着她,脚步更快了。方才在议事厅,门主说“李赫熟悉兵法,夏颖熟悉漠北”时,他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攥着拳,眼里闪着光——他就知道,这丫头又要冲在最前面了。可安州兵败,叛军势如破竹,此去清苑,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师叔,我来吧。”古南擦着额角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冻的。
“不用。”夏颖目不斜视,他想: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哪怕只是这短短一段路。等过几天下了山,到了清苑,我们又是那针锋相对的“八公主”和“夏副使”,恐怕再难有这样亲近的时刻。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夏颖将她送回了住处,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他怕再待下去,她该看出他眼里的慌乱了。他也怕被李赫发现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更怕自己忍不住,会说出“别去清苑,我带你回漠北”这样登徒子般的话。
半个时辰后,天山东南坡。
风雪卷着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夏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苍鹰。他回头看李赫,见她正踮脚系披风的带子,风吹得她发丝乱舞,宛如只受惊的小鹿。
“上来。”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在风雪里泛着红。
李赫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马鞍。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带着她冲入茫茫风雪中。
马跑起来时,她的发梢扫过他的颈窝,带着点淡淡的药香。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背着发烧的李赫去寻药。她趴在他背上,嘴里嘟囔着“师兄的背比暖炉还舒服”。
他低头,见李赫正偷偷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极了小时候抢他点心得逞时的模样。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间,烫得他心尖发颤。
“抓紧了。”他低声道,将她抱得更紧,唇角悄悄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小时候她总说要去看遍天山的雪。如今,换他带她闯一闯这人间的风雪。
长安的雪,比天山的软。东宫的窗棂上积了层薄雪,李诵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像极了李赫。
“又在想她?”萧蔷端着姜汤进来,见他对着窗上的狐狸发呆,忍不住笑了。
李诵回头,接过姜汤一饮而尽:“父皇打算派她和夏颖去清苑。”
“那不是正好?”萧蔷挨着他坐下,“他俩联手,说不定能扭转局势。”
“联手?”李诵冷笑,指节攥得发白,“她去天山探病,夏颖那小子一路跟着她,当我看不出来?”他嘴上说得狠,心里却泛起酸——他何尝不想跟着去?可他是太子,被困在这东宫,连送她一程都做不到。
萧蔷叹了口气:“殿下,你还记得她小时候吗?她总爱抢你的点心,抢不过就哭,一哭你就把自己的那份给她。”
李诵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时候多好,他是太子哥哥,她是跟在身后的小尾巴,眼里只有点心和糖葫芦,没有什么“水云间”,更没有什么“漠北副使”。
“蔷儿,”他忽然开口,“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奏请父皇,给她和夏颖赐婚于。”
萧蔷愣住了。
“我护不了她一世,”李诵望着窗外的雪,声音发哑,“夏颖能。”
天山的风雪卷着冰粒,狠狠砸在牧民毡房的毡顶上,发出“噼啪” 的脆响。李赫缩在夏颖的狐裘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这狐裘许是他早备下的,衬里缝着层软绒,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冷?”夏颖低头,声音在风雪声里显得格外沉。
李赫摇摇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方才下山时,马失了前蹄,是他一把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却撞在岩石上,闷哼了一声。她问他疼不疼,他只说“皮外伤”,可篝火照在他侧脸时,她分明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一夜,她竟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朝堂纷争,只有风雪拍窗的白噪音,和身侧平稳的呼吸声。醒来时天已微亮,夏颖靠在草堆上睡着了,狐裘大半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只裹着件单衣,眉峰却依旧舒展,不像平日里总锁着。
李赫悄悄坐起身,替他拢了拢衣襟。晨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淡的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把最暖的皮毛让给她,自己缩在冰冷的毡毯里,却在她冻醒时,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说“师兄不冷”。
泊心安处,拥神到天明。她终究没等来什么虚无的“神”,可这一夜安稳,却比任何祈祷都实在。李赫望着他沉睡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此生真不必求什么岁月静好。有刀光剑影要闯,有家国天下要护,身边若能有这样一个人,便足够了。
她低头,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西市卦摊前的签文忽然清晰起来 ——入无人之境,爱无妄之人。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起她的发丝,扫过夏颖的脸颊。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撞进她来不及移开的目光里。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没推开她,反而往她这边挪了挪,将狐裘又往她身上裹了裹。
李赫的心跳漏了半拍,慌忙移开视线,却在转身时,听见自己轻声说:“夏颖,我们……”
话音被门外的风雪吞没,可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
或许,她的“无妄之人”,从那个在天山雪地里,把暖炉塞给她、自己冻得发抖的少年起,就早已注定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