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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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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颖与坐骑皆受了伤,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李赫只得折返海祠宫,等他伤愈再做打算,恰逢烟客长老寿辰将近,正好留下为他贺寿。
“若有一天本宫必须出局,他也回不了漠北,望八妹能与他携手,承先圣遗志,中兴唐室。”这是李赫返回海祠宫后收到的太子来信,他这是准备亲自出征了,李赫想。
太子这句话像块淬了冰的玉,在李赫心头捂了三日,依旧泛着刺骨的寒意。她立在瀚海阁前,望着窗外刀削般的冰崖,喉间发涩——她从不想染指储位之争,可圣上的默许、郭家的倾力栽培,早已将她架在风口浪尖,退无可退。
这次借师父的信函躲来天山,原是想寻个空隙喘口气。没承想不单单是太子来信了,升平公主的密信竟也追了过来,字里行间说的是德妃有意认回四皇子,“皇嗣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看似寻常的语句,却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往长安那盘凶险的棋局里狠狠推去。
“师妹,该走了。”古南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是长老们座下最沉稳的弟子,此刻却忍不住放软了语气,“今儿是师叔大寿,你这脸垮得像被天山雪冻住了似的,可不成。”
李赫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转身时,见古南手里捧着件白狐斗篷,毛领蓬松柔软,正是她之前落在天山的那件。
“师兄有心了。”她接过斗篷披上,暖意顺着颈间漫开,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师叔一早就让我给你送来,说山里风硬。”古南引着她往主殿走,脚下的青石板覆着层薄冰,他特意放慢脚步,“方才见俊宇师弟往膳房去了,说是要亲手给师叔做道‘雪酿松蕈’,你知道的,他那手艺……”
俊宇是夏颖的中原小字,李赫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人的厨艺是出了名的糟糕,当年在天山学做馕饼,能把面烤成炭块,最后还是她耐着性子教了半个月,才勉强能入口。此刻想象他对着一锅松蕈手忙脚乱的样子,心头那点冰寒竟悄悄融了些。
行至主殿外,已听见里面的喧闹声。天山诸长老的弟子多是驻守西域的将领,今日特意赶来给烟客长老贺寿,此刻正围着长老们说笑,案上摆着各地带来的贺礼——龟兹的琉璃灯、于阗的玉雕、北庭的雪莲酒,琳琅满目。
“赫丫头可算来了!”烟客长老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当即挥了挥手,“快过来,师父给你留了最暖的位置。”
李赫刚走到席前,就见夏颖端着个青瓷碗从偏殿出来,袍角沾着点面粉,脸上还蹭了道白痕。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手一抖,碗里的汤汁险些洒出来。
“师、师父,松蕈炖好了。”他慌忙将碗放在案上,目光在她身上匆匆扫过,耳尖悄悄红了。
烟客长老瞅着他那模样,乐得捋着胡须笑:“你这哪是炖菜,分明是在脸上抹面粉玩。”他转向李赫,语气带着促狭,“赫丫头你瞧,当年教他烤馕的劲没白费,至少敢端锅了。”
李赫没接话,只拿起筷子夹了块松蕈。入口时带着淡淡的酒气,竟意外地鲜美,比她预想中好上太多。看来这些年,他倒没完全荒废了厨艺。
夏颖坐在她对面,见她吃得坦然,紧绷的肩线才渐渐放松,也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殿内的谈笑声、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种难得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李赫望着案上那盏龟兹琉璃灯,太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师父,等您寿宴过了,我们就得走了。”
喧闹声骤然停了。在座的弟子多知晓长安局势,此刻都默契地闭了嘴,目光落在她身上。
烟客长老喝了口雪莲酒,半晌才道:“天山的雪再厚,也埋不住长安的事。你们年轻,总想着躲,可有些担子,躲到天边也得自己扛。” 他看向夏颖,“你父王的血海深仇,打算让旁人替你报?”又转向李赫,“你手里的水云间,是让你用来查探消息护国安危,还是让你躲在山里当摆设?”
李赫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碗沿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
夏颖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本想等伤好利索,便回漠北。”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案几落在李赫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但长安的事未了,我不能先走。”
李赫心头一颤,抬眼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躲闪,只有坦荡的关切,像天山的雪光,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热。
烟客长老笑了,将酒葫芦推到她面前:“来,喝一口。不是让你借酒消愁,是让你记着——这酒入喉是烈的,入了心,就得化成敢往前闯的劲儿。”
李赫拿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驱散了些寒意。放下葫芦时,见夏颖正看着她,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极了小时候在天山,她第一次喝烈酒呛得流泪时,他偷偷递水给她的模样。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真正的出师,从不是躲在师父羽翼下安稳度日。是明知前路有风雪,却仍敢提剑前行;是清楚长安的棋局凶险,却偏要回去落子。
殿外的风雪依旧,殿内的烛火却越燃越旺,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即将并肩出发的将士。李赫拿起筷子,夹了块松蕈放进夏颖碗里,看着他愣怔的模样,轻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冰崖依旧冷硬,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回长安,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宴会结束,从海祠宫出来,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脸。朱红宫门裹着层薄冰,挂在栏杆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像是在为谁送行。往下远眺,千秋阁的飞檐埋在雪里,百丈冰崖下的云海翻涌,太阳像枚冻红的果子,悬在云层里,没什么暖意。
夏颖走在前面,忽然转身牵住她的手。李赫本想挣开,可脚下的积雪未清,滑得厉害,只能任由他牵着。指尖相触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手套渗过来,烫得她心尖微颤。
“三师兄说怕吵醒你,海祠宫门口的雪今早没让清。”古南在旁解释,话音刚落,就被夏颖一记眼刀扫得闭了嘴。
李赫忍不住笑:“多谢师兄,我最近确实睡不安稳。”
夏颖唇角微勾,没说话,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李赫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他身上的海蓝色派服还带着雪气,却比狐裘更让人安心。
“你俩再挤眉弄眼,信不信我把你们扔下去?”夏颖低头,语气带着威胁,眼神却没什么戾气。
李赫缩回脑袋,小声嘀咕:“小气鬼。”
“嫌小气?自己走。”他作势要放她下来,李赫慌忙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这丫头,还是这么怕摔。夏颖在心里叹笑,脚步却稳了几分。
古南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这俩人秀起恩爱来,真是不顾旁人死活。他不知道李赫的身世,边走边琢磨:大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这么般配的师妹不追,非要困在东宫那摊烂泥里。
“要么走快点,要么让开。”夏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古南撇撇嘴,跑得更快了。雪地里只剩下两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去,像从未存在过。
今日不是庆生,是饯行,你们学到的东西,是该用到天下苍生上了,这次是真正的出师。
我天山立派五百年,以匡世济俗为己任。
如今安州兵败,藩镇叛乱,百姓遭难。你们都是中原子弟,该下山了。
烟客长老在席间的这些话音犹在耳,扰得李赫有些心烦。
当时有人发问:“若他日师兄弟兵戎相见,该如何自处?”
烟客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天下一统,方能海晏河清。”
李赫当时是听懂了的——是让他们放下门派之见,以苍生为念。可真到了那一天,对着昔日同门挥剑,又谈何容易?
夏颖与李赫一样的心神不宁,当时古南凑到他耳边说:“三师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点头,指尖在剑柄上摩挲。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他要是不受伤返回,也不会看到今日这略显伤感的一幕了。
散席时,烟客长老还安排桑楚护送他们从南坡下山,直奔清苑。足以见天下时局之动荡。
当时李赫想拒绝,她说“师父,二师兄还有要务……”
可被他冷声打断:“安州已破,张伯仪全军覆没,连旌节都丢了。皇上下旨,命你我即刻助李晟将军镇守西陲,你忘了?”
李赫当时有些黯然地问了一句:“圣旨已经到了?”
他闻言,将一封密信递给她,是水云间的加急件。李赫看完,牙槽咬得咯吱响,显然是在怪郭钊瞒着她。
两人就那样各怀心事的到了海祠宫,夏颖放下她之后只说:“收拾东西吧,我已无大碍,我们要赶在暴雪前下山。”
李赫默默点了点头。
临行前,李赫望着海祠宫的方向,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总盼着下山闯荡,真到了这一刻,却舍不得这冰封的天山,舍不得总爱敲她脑袋的师父。
“走了。”夏颖拎起她的行囊,肩上还挎着自己的长剑,“等平定了叛乱,再回来陪师父不迟。”
李赫点头,转身时,见烟客长老站在阁楼上,正望着他们。风雪吹起他的衣袍,像只即将展翅的老鹤。
她忽然想起刚上山那年,师父也是这样站在阁楼上,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练剑。那时她总问:“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出师?”
师父说:“等你知道为何而战,便出师了。”
如今她好像懂了。不是为了皇权,不是为了恩怨,是为了让这漫天风雪里,不再有流离失所的人;是为了让长安的炊烟,能一直飘到漠北的草原。
夏颖牵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依旧滚烫。李赫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或许,这趟出师路,有他陪着,也不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