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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谋杀亲夫 ...


  •   长安城落了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苍穹悠悠飘下,给朱红宫墙镀上了一层柔光。朱雀大街上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往来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生气。

      东宫的观雪轩内,李诵正临窗而立。他身着一袭紫色圆领袍服,腰间系着玉带,袍角垂落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微光。窗外的雪花像是得了指令,接二连三地扑向窗棂,却被坚硬的木框撞得跌跌撞撞,碎成一地晶莹,那踉跄的模样,竟与他当年逃离李赫时的仓皇如出一辙。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冰花,思绪早已飘回数年前。那时他已从天山出师多年,也已在长安的朝堂上渐渐站稳脚跟,与天山的师弟师妹们很少联系。可偏偏有那么个不省心的丫头,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师兄”。

      起初他并未在意。毕竟论起师门辈分,他是她正经的大师兄,被小师妹追着喊几声,本就是寻常事。直到那日在东宫偏殿,萧蔷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他望着窗外发怔,随口提了句:“听闻国公府的三公子前些日子受了伤,醒来后竟忘了许多事,只记得追着殿下喊师兄呢。”

      他当时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袖口上,烫了他,他却毫无知觉。萧蔷见他神色异样,又补充道:“听说是觉得殿下的背影,与她那位同门的师兄有些像,据说两人是一个师父。”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过,说不清是痒还是疼。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回天山时,那个总爱抢夏颖奶茶喝的小丫头,想起她练剑摔倒时,夏颖总是第一个冲过去扶她,想起她望着夏颖的眼神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原来她喊的不是“大师兄”,而是透过他,在喊另一个人。

      从那天起,他便躲在宫里许久不敢出去。他怕再听到那声“师兄”,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应,更怕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终究没有他的影子。

      可躲是躲不过去的。没过多久,漠北传来消息,说夏颖已在那里悄悄培植势力,招揽了不少他父王当年的旧部,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势头。

      李诵坐在东宫的书案前,看着密信上的字迹,指尖捏得发紧。夏颖曾是他的侍读,两人一同在国子监念书,一同在御花园里练剑,那时的情谊是真的。可自从夏颖去了天山,又远赴漠北,他们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墙,生疏得让人心慌。

      有些人,一旦有了隔阂,再想靠近,便难如登天了。

      他不甘心。凭什么夏颖能得到她的依赖?凭什么夏颖可以在漠北大展拳脚?他是大唐太子,未来的储君,他拥有的,本该比任何人都多。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去找李赫的麻烦。他知道,只要她不痛快,夏颖必定坐不住。他授意克扣过飞龙卫的饷银,驳回过她呈上来的密报,甚至在宫宴上故意提起夏颖在漠北的“小动作”,看着她瞬间紧绷的侧脸,心中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本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的掌控者,却没料到,下着下着,竟把自己也落了进去。每当看到李赫为夏颖担忧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嫉妒就像野草般疯长;可当她真的对他露出疏离的神色,他又忍不住心慌。
      直到德妃娘娘找他谈话,语气凝重地说:“殿下,储君之位容不得半分差池,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再者,她生母是贤妃,也就是说她是你亲妹妹,你怎敢生那龌龊之心?”他才猛然惊醒——他是太子,肩上扛着的是大唐的江山,不是儿女情长,更不能是龌龊之心。

      如今听说她去了天山,而夏颖也跟着去了,李诵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不觉喃喃道:“也好,也好。”

      “太子殿下,一个人念叨什么呢?”萧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件银鼠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缓步走了进来。见李诵对着窗外神神叨叨,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初春的枝丫上还积着雪,光秃秃的,实在没什么令人神往的景色,于是忍不住开口问。

      李诵转过身,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浅淡,一如十年前他初见她时那般温婉动人。他心中那点因李赫而起的烦躁瞬间消散了许多,淡淡地道:“蔷儿,你来了?”

      “嗯,我都来好一会儿了。”萧蔷将暖手炉递给他,“见殿下看得入神,没敢打扰。对了,天山那边去人了没有?”

      “父皇已经让人去了。”李诵接过暖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想她了?”萧蔷说着,身子软软地靠了过来,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

      “她是本宫的妹妹。”李诵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夏颖也跟着去了。”萧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随口闲聊,眼神却悄悄打量着李诵的神色。

      “嗯。”李诵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其实这样也挺好,”萧蔷顿了顿,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以夏颖的野心,他迟早会是漠北的雄主。到时候,你也不用再跟他争什么了,不是吗?而且,不管怎样,漠北终究是咱们大唐的属国,他夏颖,总得矮你半头。”

      李诵沉默着,眸色深沉得像一潭幽泉,让人看不透情绪。他知道,萧蔷说的是实话。可道理他都懂,心里那点别扭却怎么也过不去。

      他很庆幸,萧蔷是他的结发妻子。换做别的妃子,断不敢跟他说这些话,只会一味地顺着他,或是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可萧蔷不会,她总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清醒又通透,是个合格的太子妃。

      他本是不爱她的。从小,是他的母妃不断地在他耳边灌输:“帝王不需要感情,需要的是助力。”萧蔷出身兰陵萧氏,一门出了三个宰相,她的母亲更是他的姑奶奶郜国公主,娶她,是稳固储君之位最好的选择。

      这日子久了,铁树也能开花。他渐渐发现,萧蔷的性子是真的好,心怀宽广,从不计较那些后宫琐事,甚至会主动为他打理府中事务,让他能安心处理朝政。

      萧蔷见他不说话,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殿下要是再这样,本妃可要吃醋了。”她说着,还故意嗔了他一眼。

      “傻瓜,你哪来那么多醋可吃?”李诵被她逗笑了,抬手用指腹轻轻划了划她的鼻头,算是小小的惩戒,“爱妃素来深得本宫之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臣妾贪心,”萧蔷仰头望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除非殿下你发誓,要与我恩爱永远。”

      李诵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一动,郑重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本宫发誓,此生与爱妃比肩双飞,若有辜负,便让朝野动荡,父兄失和,本宫……不得善终。”

      说完这话,他才猛然发觉,萧蔷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远超“助力”二字。自从成婚以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谈不上有多浓烈的爱意,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细微的关怀,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

      “好了,妾信你。”萧蔷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蔷儿,”李诵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都说帝王家薄情,可本宫却想做个好丈夫。关于赫儿的事情,本宫现在重申一次,不管以前怎样,现在她在本宫心里,就只是妹妹,明白吗?”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揉搓着萧蔷的手,想给她多一点暖意。

      萧蔷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萧氏一族是显赫,但比起背靠郭氏和韦氏家族的李赫,还是弱了那么一点。

      李诵心满意足地在她颊上又轻轻一吻,口中呼出的气息遇冷凝成了白雾,他不觉感叹道:“这真是一个寒春。”

      萧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她心中一直有个遗憾——她想为太子生个孩子,可他总说她还小,等再大一点。

      “殿下,”萧蔷忽然抬起头,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妾今年已经成年了。”

      李诵笑了笑,有些无奈。在他心里,萧蔷似乎永远是那个刚嫁给他时,怯生生的小姑娘。他忍不住咬了咬她的耳廓,语气带着点宠溺:“你呀,就是太不听话,该罚。”

      萧蔷却不怕他,抬手戳了戳他的鼻子,笑道:“说什么傻话呢,臣妾听话还不行吗?话说你每天都待在我这里,我是高兴,可雨墨妹妹会难过的,她也是你明媒正娶来的。”

      李诵闻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刚还说要惩罚她,结果她倒替别人着想起来了。哪有将自己的丈夫往外推的人?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叹息道:“蔷儿,你知道吗?本宫这一生最荣幸的事,就是娶了你。后来,从赫儿那里,本宫也算是明白了一世一双人的道理。只是为时已晚,本宫常常在想,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只娶你一人,也许就不会有雨墨什么事儿了。”

      “你呀,说什么傻话?”萧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储君哪里可能只娶一人?将来你登基为帝,三宫六院是免不了的,只要你心里有我,臣妾就满足了。”

      “遗憾归遗憾,不管怎样,本宫最爱的是你,明媒正娶的也只有你,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李诵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臣妾才不信呢,”萧蔷故意撅起嘴,“你看你,李赫才走了这几天,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李诵有些泄气地抠了抠额角,心想,这丫头,这件事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她是妹妹,亲妹妹。她妈是贤妃,父皇那个白月光贤妃!”他再次强调,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本来想哄她开心的,可惜她太聪明,又太过执着。

      他不由得想起刚娶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小小的一个,好奇心重得很,连盖头和拜堂都觉得新鲜好玩。可到了夜里,从梦中醒来,见身边睡的不是她母亲,便哭着闹着要出宫去。

      那时候他也是年少,竟真的背着她从宫墙上翻了出去,在长安的街头逛了半夜,才把她哄睡着。结果第二天,两人都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差点没把萧升夫妇吓死。

      后来,当朝圣上李适无奈,让人弄了张大床,还把萧蔷的乳母也接进了宫里。可即便如此,他俩还是改不了半夜翻墙和钻狗洞的毛病,好几次被巡夜的侍卫撞见,差点没把李适气个半死。

      再后来,李淳出生了,他成了父亲,却依旧没改半夜带着萧蔷出去玩的毛病。李适实在没办法,只能强制将两人分开居住,结果他俩竟都绝食抗议。直到有人传信说太子妃饿晕过去了,那一刻,他才真正醒悟。

      从那天起,他不再表现得那么依恋萧蔷,也不再那么淘气。因为他知道,自己饿个两三天没关系,可萧蔷还小,若是真饿出病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时光荏苒,两人渐渐长大,思想也变得成熟起来。他成了朝野公认的最好的储君,她也成了人人称赞的完美太子妃。

      可李赫的出现,还是让萧蔷感到了威胁,也让李诵感到了危险。那个像火一样热烈的姑娘,总能轻易地搅乱他们平静的生活。

      天山的雪还在下,只是比前几日小了些。

      李赫来天山的时候是轻装上阵,没带什么行李,所以收拾起来也快。小小的包裹里,装的都是烟客长老给她留的小干果,有杏仁、核桃,还有她最爱吃的葡萄干。她胡乱打包一番,准备再次动身,为了躲避暴雪,他们已经在半山腰停留的够久了。

      她背着小包裹,心不在焉地往门外走。心里还在琢磨着夏俊宸的事——她本来想了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准备去昆仑救她出来,谁料烟客长老几句话就解决了问题。原来这普天之下,真没什么是钱和人脉解决不了的。她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也就是说,老板能随时随地压榨小厮,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小厮没有强大的背景,仅此而已。

      正想得入神,一出门,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李赫心情本就有些差,这一下更是火冒三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一个后滚翻,迅速远离了那堵“人墙”,同时展开折扇,三支淬了冰的凤颖镖“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清对面站着的人,顿时僵在原地——竟是夏颖。

      夏颖身形一晃,轻松躲过了三支箭,箭支“笃笃笃”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他转瞬就移到了李赫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袍角沾着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下手这么狠,想谋杀亲夫啊?”他勾着唇角,眼神里满是揶揄。
      李赫咽了口唾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认识这么久,她还真不知道这个家伙脸皮能这么厚。

      夏颖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李赫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把扇子藏到了身后,干巴巴地说:“师兄啊,我还以为是吐蕃派来的杀手呢。”

      夏颖见她有意避开他的话,也不追问,只是抱臂望着远处白皑皑、无边无际的雪山。沉寂了良久,才开口问道:“今天怎么收拾的这么快?”

      “什么叫今天怎么这么快?”李赫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向来速度一流好不好?”

      “呵!速度一流?”夏颖轻笑一声,故意逗她,“这半山的蚂蚁全都被你碾死了还速度一流呢?”

      他的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赫耳中。这家伙在长安的时候,成天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里黄金的样子,冷冰冰的,原来也是很爱笑的嘛。李赫想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她扬起眉毛,语气带着点得意,“天山根本就没有蚂蚁,就算有,也是被冻死的,才不是我碾死的。”

      “没有蚂蚁?”夏颖挑眉,眼神里满是笃定,“你才孤陋寡闻呢,天山的蚂蚁比任何地方的都大。”

      “你找一个出来。”李赫才不信他的话。

      “要是我找到了怎样?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夏颖竖起一根手指,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

      “赌就赌,谁怕谁啊?”李赫向来吃不得激。

      “那好,如果我在这回去的路上找到蚂蚁,而且很大,你就 ——”夏颖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就怎么样?”李赫追问。

      “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夏颖颇为得意地笑了笑。
      李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曾经的师兄,那个总爱想着法子逗她开心的好哥哥。她看着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前走,自己也不自觉地被感染,快步跟了上去。

      转过一道弯,就看到桑楚带着一帮师兄弟等在那里。

      “小子,你刚跟师妹打赌的话我可都听见了。”桑楚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夏颖的肩膀,“到时候你若输了,就罚你亲一下师妹。”

      李赫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二师兄偏心,那我若赢了呢?”

      桑楚皮笑肉不笑地凑近李赫,压低声音说:“罚你亲一下他。”
      “你想死就早点打招呼,二师兄,你给我站住!”李赫红着脸,咆哮着追上去要打桑楚。

      桑楚笑着往前跑,没跑多远,脚下一滑,竟陷在了雪里,动弹不得。他索性停下来,指着自己的胸口,嬉皮笑脸地说:“来,这儿打,保证不躲。”

      李赫攥着小拳头,高高举起,可落下的时候,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还用眼神恶狠狠地警告他闭嘴。

      “我就说你最好了,怎么可能舍得打我。”桑楚得了便宜还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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