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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簪子 ...

  •   月色下,对面城楼的免战旗依旧在烈烈西风中展扬,我独自立在蔡州的箭楼上,风卷着扬沙扑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放眼望去,莽原上的枯草在西风中伏倒又扬起,远处的河面依旧结着薄冰,在月色下宛如一条冻僵的银色巨蟒缠在黄土地上。我郭家世代为将,刀光剑影里滚了三代人,可我打心底里厌恶战争,因为,只有我们才会明白“一将成万骨枯”真正的含义。

      “二哥在想什么?”李赫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孔雀绿的凤滢扇,鬓角别着枚素银簪,月光落在簪子上,晃得人眼生疼。

      我回头时,正撞见那枚簪子在月色下闪了闪。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抢了母亲送我的虎头簪,攥在手里喊“替二哥管着兵器”时的模样,那时她还小,手只能攥住簪子的三分之一。一晃眼,当年的小丫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在想夏颖的伤。”我实话实说。昨日三十军棍打得狠,军医说他至少得躺半月。兴隆寺一趟,本就差点折了半条命,被太子这么一折腾,估计最近下床是不可能了。

      李赫的指尖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免战旗:“他那性子,向来是宁折不弯的。”

      “你也一样。”我笑了笑,“明明担心得坐立难安,偏要装作不在乎。”

      她转过头,耳尖红了:“二哥,他知道了。”

      “太子?”我并不意外。夏颖回纥王子的身份在长安本就半遮半掩,太子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朝野,怎会查不到?“他早该知道了。”我说。

      李赫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是说,他知道我和夏颖的事了。”

      风忽然停了,箭楼上静得能听见远处练兵营战马的嘶鸣声。我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母亲送她去天山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春夜。母亲替她梳着双丫髻,轻声说:“云儿,学好本事,将来才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那时,我只当是寻常嘱托,如今想来,母亲怕是早布好了局。夏颖的身份敏感又复杂,拉拢他,既能牵制漠北,又能护李赫周全。

      这盘棋,下得真够远的。

      毕竟,皇上当年对贤妃早已因爱生恨,以他的多疑与癫狂,贤妃的子嗣怕是没有生存空间的。母亲这是早就看透了深宫的血雨腥风,想好了要将她送走。

      “母亲送你去天山时,这局就开了。”我望着远处的烽火台,声音沉了沉,“你以为偶遇夏颖,跟他师出同门,真的是巧合?”

      李赫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清明取代:“母亲只是想让我有自保的资本,能活得自在些。至于夏颖……大概是天意吧。”

      “自在?”我挑眉,“生在皇家,哪有真正的自在?你以为舒王那边的党羽是摆设?他们巴不得拿你当棋子,制衡太子,好坐收渔翁之利。”

      提到舒王,李赫的脸色暗了暗。她甩开扇子,,摇了摇:“二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说——舒王其实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我猛地转头看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圣上亲口告诉我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这漫卷的西风撕碎,“两年前那个雨夜,我不是染了风寒,是听了这事,心里熬不住。我曾有一次,差点害死他。”

      那年李赫突然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母亲急得都病倒了。原来不是风寒,是心病。

      “圣上说,母妃当年第一个孩子没夭折,而是未免被害死送给了她的表姐抚养。后来郑王无子,先皇便做主,将刚出生的舒王过继了过去。后来,母妃和父皇因为理想不同,势同水火,我还没出生,便被过继给了德妃。”李赫的声音发颤,“这些年,太子和舒王明争暗斗,我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我这才明白,她为何总对朝堂之事避而不谈。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一边是视她如亲妹的太子,她哪敢偏倚?哪能偏倚?

      “所以你想借夏颖破局?”我问。漠北的势力若能为她所用,至少能在太子与舒王之间,撑起一片缓冲地带。或者,她可以远离夹缝,求得一片自在广袤天地。

      李赫点头:“师父在天山教我的是《帝王略论》,不是四书五经,他常说‘以古为镜,可知兴替’。夏颖在漠北有根基,我有水云间的情报网,与其将来有一天受人摆布,夹缝求生,不如提前主动布局。”

      “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怕有用吗?”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股韧劲儿,“当年在天山,我偷听到夏颖的身份,躲了他三个月。可师父说,有些事,木已成舟,躲是躲不过的。就像现在,李希烈谋反,颜公被囚,我们谁也躲不掉。”

      正说时,佩慈匆匆跑上箭楼来,脸色发白:“不好了,太子殿下把夏世子的簪子拿走了,世子爷……被气哭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夏颖那硬脾气,竟会被气哭?

      我跑得没李赫快,赶到夏颖帐中时,正撞见她和太子吵架。太子手里攥着枚玉簪,指节捏得发白,而夏颖趴在床上,肩膀微微耸动着,竟是真的红了眼眶。

      “那是云儿送我的!”夏颖的声音带着哭腔,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我这才看清,太子手里的簪子,是母亲送李赫的生辰礼,当时有两支,没成想……她那支竟给了夏颖。而我那支,早被沈迎雪软磨硬泡讨了去,说是要“替未来夫君保管信物”,想起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我忽然有些走神。

      “送你的又如何?”太子的声音发沉,“她是公主,而你的身份特殊,你们本就不该有牵扯!”

      “太子哥哥!”李赫往前一步,“簪子是我自愿送的,与他无关!您若要怪罪,就冲我来!”

      “冲你来?”太子猛地转头看她,眼眶猩红,“那你告诉本宫,在你心里,本宫到底算什么?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还是……”

      他猛地收了声,未尽之语哽在喉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悬在两人之间,刺得人呼吸都滞涩。
      李赫清晰地察觉到,他眼底翻涌的早已不是寻常的关切,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分明是在不顾伦常的崖边上,一步步走向疯魔。

      李赫的脸色白了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屈膝深深一福:“之前醉生梦死那几年,错认师兄,是云儿的不是。现如今,您是我的皇兄,是至亲之人,云儿定以死相护。”

      这话说得又轻又重,轻得像风拂过,重得像铁锤砸心。

      太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松开手,将那枚簪子丢向夏颖。他哑声道:“夏俊宇,好好待她。若再让她受半分委屈,便是倾尽举国之力,我也要踏平了你的漠北。”

      夏颖攥紧簪子,指尖发颤:“臣,遵旨。”

      李赫忽然转身往外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草屑,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到帐门口时,她倏地停步,脊背笔直如松,却始终没有回头。帐外的风卷着戈壁的沙砾,卷得披风猎猎作响,她的声音淬着冰:“我的未来,我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想摆布我——永远都别想,谁再多说一个字,死!”

      帐内一片死寂。太子踉跄退了半步,我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望着李赫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本宫不甘心……她……”

      “夏世子,你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簪子先归我保管了,有些事情等你想清楚,我再给你!”我说着从他手中躲回了那枚簪子。

      夏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没有回神,方才被气红的眼尾还泛着红,此刻却添了几分无措。

      “二哥……”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唤,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粗布褥子。

      我没再逗他,拎着药箱转身离开。帐外的风比箭楼上更烈,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带着股凛冽的土腥味。刚走没两步,就见沈迎雪抱着个食盒站在营房的柱子旁,见我出来,慌忙把食盒往身后藏。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上前,瞥见食盒缝隙里露出来的油纸——是她最拿手的杏仁酥,上次在长安,她烤糊了三炉炭火,把自己熏得像只小花猫,才做出像样的来。

      “佩慈姐说…… 说夏世子伤得重,我炖了点鸡汤,还有点心。”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脚尖在地上碾出个浅坑,“但我看你进去了,就没敢……”

      “进去吧。”我往旁边让了让,故意高声道,“他要是敢挑三拣四,你就把汤泼他脸上——对付这种臭脾气,就得使点硬法子。”

      心里却想的是,我都没吃上她做的东西,看噎不死你。

      沈迎雪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他是伤员……”话没说完却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那我进去啦?”

      “去吧。”我看着她拎着食盒,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的憋闷散了不少。这丫头,前几日骑马磨破了脚踝,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倒先惦记着给别人送汤了。

      回帐时,我远远望见李赫站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她已经换回了枣红色戎装,手里正转着她的凤滢扇,月光落在她发顶,浮起层淡淡的白霜,倒像是落了场早来的雪。

      “还没睡?”我走过去,见她脚边扔着几块石子,显然在这儿站了许久。

      “在想颜公的事。”她抬头看我,眼底清明得很,“周曾那边传来消息,说自从夏颖去了一趟之后,李希烈那边好像察觉了什么,最近查得紧得很。”

      “事已至此,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别想那么多了。”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忽然想起方才帐内的光景,“倒是你,刚才那身深紫色套装,哪来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佩慈说我总穿戎装像个小子,非塞给我一套。说起来还得谢她,若不是打翻了茶壶弄湿了衣袍,我还没机会穿呢。”

      我想起她甩袖离去时,裙摆扫过地面的样子,那抹深紫在帐内烛火下泛着柔光,倒真有几分倾国倾城的姿色在,难怪太子和夏颖都失了分寸。正想打趣两句,却见她忽然收起笑:“二哥,那枚簪子,你真要替夏颖收着?”

      “不然呢?”我挑眉,“让他拿在手里当宝贝,回头再被太子抢了去,又得红着眼急吼吼的哭,像什么样子。”

      李赫被我逗笑了,眼里的愁绪散了不少:“他那不是急的,是气的。”

      “气也是在乎。”我望着远处的烽火台,沉声道,“云儿,你记住,不管是太子还是夏颖,将来路怎么走,得你自己选。但选了,就别回头。”

      她只是点头:“我知道。”

      夜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爱追在我身后喊“二哥等等我”,如今她已经能自己独当一面了,倒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总忍不住想替她遮风挡雨。

      “回去睡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我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往帐里走。

      刚走两步,就听她在身后喊:“二哥!”

      回头时,便见她正望着我,眼睛亮得像星子:“沈迎雪对你,好像不一样。”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瞬间烧起来,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她笑得更欢了,朝我挥了挥手:“快回去吧,老顽固!”

      我没再回头,耳根烫得厉害。夜风里好像满是杏仁酥的味道,我心里满是沈迎雪的一颦一笑。

      回到帐中,案上放着封信,是母亲派人连夜送来的。拆开一看,字迹依旧端庄,只在末尾提了句:“迎雪那孩子,性子纯良,你若有意,娘便托人去沈家同你姨母说。”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烧了,看着纸灰在火盆中散成碎屑,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缘分,真的躲不掉。就像李赫与夏颖,就像我与迎雪。

      窗外的月光越发亮,照亮了帐外的路。我知道,明日天一亮,又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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