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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23章 人生不能既 ...

  •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深紫,又变成了墨蓝。江面上起了薄雾,将远处的岸线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林舒月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披在了身上,而后顺嘴道了句谢,“多谢衙内。”

      钱传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在林舒月清凌凌的沉静目光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桥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渔船也陆续靠岸。只剩下几个老翁,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先生。”钱传瑛忽然开口,“您来吴越,多少年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林舒月到吴越多少年了吗?

      当然不。

      他只是忍不住找跟她有关的话题。

      林舒月可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何种原因问这个话题,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回答她,“快十一年了。”

      “十一年。”钱传瑛喃喃重复,“真快。”

      是啊,真快。

      刚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想不到转眼十一年过去。

      十一年时间,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外来者,成了如今人人敬仰的林大人。

      十一年下来,她参与了整个吴越所有的基建工程,留下一个又一个足以流芳百世的工程。

      她用十一年时间,给自己打造了第二个故乡,为自己在这个原不属于自己的时代,硬生生扎了深深的根。

      这些远不是她一开始敢想的。

      可她硬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这个过程的不容易,不是亲身亲历过的人,压根不知道其中的不易。

      见她聊着聊着又陷入自己的情绪中,钱传瑛心里自嘲地想,自己这个衙内在眼前这位奇女子的心里,当真算不得什么。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倘若对方刚来吴越时,自己就跟父帅一样,不曾怀疑她,始终坚信眼睛纯粹的人,绝对是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人。

      不知道他跟林舒月之间,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惜时光不可能倒流,失去的机会不可能再来。

      想到这些,钱传瑛只觉心里发苦,脸上都不由带上几分苦涩,“先生在想什么?”

      林舒月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刚来的时候。”

      “刚来的时候?”

      “嗯。”林舒月目光投向远方,“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甚至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舒月初到节帅府穿的那身衣衫,钱传瑛没见过,但他见过对方穿着不合身的官服的样子。当时他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不等定制的、合身的官服做好的再穿,如今听来方知,当时的她除了那不合身的官服,竟是没其他衣衫可穿。

      钱鏐是在群雄逐鹿中,不断崭露头角,方成为一方节度使。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他最难过的日子,也没有过没合身衣服穿的窘境。

      想到那时候自己还怀疑她,钱传瑛的心里越发难过,他抿了抿嘴说道,“先生现在什么都有了。”

      “是啊。”林舒月点头,“什么都有了。”

      但她知道,自己真正拥有的,不是官职、不是名声、不是钱粮,而是那些愿意跟着她一起干的人。

      陈安邦、石猛、柳明远、阿柱、小石头……还有眼前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陪着她的人。

      “衙内,”林舒月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离开杭州?”

      钱传瑛一愣,“离开杭州?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林舒月道,“比如,去中原,去朝廷。”

      钱传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林舒月没有否认,“后梁那边,有人想拉拢吴越。节帅的态度很明确——不奉诏,不割地,不称臣。但那边的人,未必会死心。”

      钱传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先生是担心,我会被那边的人拉拢?”

      “不是拉拢。”林舒月摇头,“是联姻。”

      这话说得很直白。

      钱传瑛的脸色微微一变。

      联姻确实是最好的政治手段,他已有几个兄弟跟其他藩镇联姻。

      虽然在吴越嫡庶之分没那么明显,但儒家传统,嫡子的身份远胜其庶子,他作为嫡长子,确实最有可能被后梁拉去联姻。

      可不说父帅那边不会同意后梁的提议,就是他,他也绝不同意。

      “先生放心。”他说,“我哪里都不会去。”

      林舒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传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道,“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从小到大,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弱冠。如今我已过弱冠之年多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会为了什么联姻,离开吴越,离开先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林舒月心中一颤。

      她知道他的心意。十一年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更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因为她打心眼里,就没有成家的想法。

      比起让自己陷入家长里短的婚姻生活,她更喜欢修路,架桥、兴修水利,“衙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您早就知道,我这辈子没打算成家,您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钱传瑛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苦涩,“先生觉得,这是浪费?”

      林舒月没有回答。

      钱传瑛转过身,面向江面,声音很轻,“先生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成年。后来活到了,又想,要是能帮父亲分担一些政务就好了。再后来,遇到了先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舒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先生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活得这样充实,这样有意义。”钱传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我跟着先生学工程,不是因为我想当工匠,而是因为我想离先生近一些。”

      林舒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生不必为难。”钱传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了笑,“我说这些,不是要先生回应什么。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想说出来。”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拱手一礼,“先生是吴越的国士,是万民的希望。传瑛不才,愿为先生护道,做那图纸上一道安静的辅助线。无论何时,先生若有需要,传瑛必当竭力。”

      这句话,他几年前就说过。

      如今再说,语气平静了许多,却更加坚定。

      林舒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衙内厚意,舒月记下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和几年前一样。

      钱传瑛笑了笑,转身,缓缓走下了通济桥。

      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异常挺拔。

      林舒月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雾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时候读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她转过身,也走下了桥。

      通济桥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桥面照得如同白昼。

      桥下,钱塘江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夕阳,带走了暮色,却带不走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工程中。

      架桥工程告一段落后,她开始着手兴办产业。

      “吴越有的是好丝绸、好茶叶、好粮食,但都是原料,卖不出好价钱。”她在给钱镠的奏报中写道,“若能加工成成品,附加值就高了,百姓的收入也就高了。”

      钱镠看了奏报,批复道,“准。所需资金、人力,自行调配。”

      有了钱镠的支持,林舒月开始在杭州城外筹建工坊。

      第一座工坊,是丝绸工坊。

      杭州一带,自古就是丝绸之乡。但百姓们大多只会养蚕、缫丝,织出来的绸缎质量参差不齐,卖不上好价钱。

      林舒月从系统【跨时代技术适配库】中,找到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缫丝、织造技术。她将这些技术编成小册子,分发给匠人学习,又亲自设计了新的织机,比传统的织机效率更高、操作更简便。

      “这织机,一个人就能操作?”老匠人看着新织机,满脸不敢置信。

      林舒月点头,“一个人,一天能织一匹。”

      老匠人试了试,果然比老织机快了一倍不止。

      消息传开后,各地的织户纷纷前来学习。林舒月来者不拒,免费传授技术,只提了一个要求——织出来的绸缎,必须优先卖给官府的商队。

      “大人这是要把咱们的绸缎卖到哪儿去?”有织户问。

      林舒月笑道,“卖到中原,卖到蜀地,卖到岭南。只要路通得到的地方,都卖。”

      织户们半信半疑,但碍于林舒月的名声,还是答应了。

      丝绸工坊之后,林舒月又陆续建起了茶叶工坊、粮食加工工坊、瓷器工坊……一座座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在杭州城外拔地而起。

      工坊办起来后,货物多了,商路就更繁忙了。

      杭州城的市面上,货物种类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便宜。百姓们高兴,商人们也高兴,钱镠更高兴——库银年年增长,吴越的国力越来越强。

      “林卿,你真是我的福星。”钱镠每次见到林舒月,都要这么说。

      林舒月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是节帅信任,是大家努力,舒月不敢居功。”

      钱镠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说。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几年。

      吴越的道路网基本建成,水利工程覆盖了大部分农田,工坊林立,商业繁荣。百姓们安居乐业,再也不受战乱和水旱之苦。

      林舒月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各藩镇都想挖她,开出各种优厚的条件。有的许她高官厚禄,有的许她金银财宝,有的甚至许她裂土封王。

      林舒月一一拒绝。

      “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她对来人说。

      来人悻悻而归。

      钱镠听说后,心中感慨。他知道,林舒月不是用高官厚禄能留住的。她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她的事业,有她的团队,有她一手参与创造的成果。

      “此女,真乃国士。”他对钱传瑛说。

      钱传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我想去秀州。”

      “去秀州做什么?”

      “秀州那边缺一个懂工程的官员,我想去试试。”

      钱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去吧。”

      钱传瑛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钱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钱传瑛去了秀州,林舒月是在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工坊里查看新织机的运行情况,小石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衙内去秀州了。”

      林舒月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去就去吧。”她说,“秀州那边确实缺人。”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林舒月没有再多问,继续查看织机。

      但那天晚上,她独自坐在官廨里,对着案头的舆图,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钱传瑛说的那句话——“先生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到成年。”

      如今,他已经活过了成年,活过了而立,还在继续活着。

      她又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衙内,您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他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林舒月叹了口气,将舆图收好,吹灭了灯。

      夜色中,她躺在榻上,听着远处钱塘江隐隐的潮声,久久无法入眠。

      她想起在现代的那些年,她也是个工作狂,整天泡在工地上,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结婚。同事们都叫她“铁娘子”,说她这辈子就是嫁给工程了。

      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如今,她已经不年轻了。

      在这个时代,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可能都当上曾祖母。

      而她还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追求,而是她不想。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这些事,让她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

      人生不能既要又要,她已经有了能让她流传千古的美名,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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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榜期间更新字数,随榜单要求哦!! PS:本文已经写了将近一半,会照大纲写完更完,喜欢的收藏一个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