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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24章 心安处是吾 ...

  •   林舒月以为,钱传瑛去秀州,不过是像阿柱那样,历练几年便会回来。

      谁知,他这一去,倒像是找到了新的追求一般,颇有在外面生根发芽的架势。

      这边秀州的路修好,他跑去湖州造桥;湖州的桥架好,他又盯上苏州的工坊;苏州的工坊办起来了,他又去了宣州……他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在吴越的大地上四处飘落,却始终没有回到杭州。

      偶尔,林舒月会收到他的信。

      信都很短,通常只有寥寥数语,比如某处工程进展顺利,先生勿念;比如某地百姓安居乐业,皆感先生之恩,等等诸如此类。

      林舒月每次看完,都会将信折好,收进案头的匣子里。

      匣子越来越满,她却从未回过一封。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做得很好,就身份而言,有种僭越感。问他打算回来了吗?似乎超出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怎么回都不对。

      沉默似乎是最好的应对。

      随着她在这个世道扎的根越来越深,林舒月也不像早年那样,天天跟个拼命三娘一样,恨不得在工地上扎根。

      闲聊的时间多了,她却依然不爱应酬。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来说,是个绝对的另类。整天跟一群糙老爷们共事,早该当祖母的年纪,却始终孑然一身。

      不算公事上的往来,林舒月只跟阿香往来。

      阿香始终守寡不曾再找人,大概受母亲以及她这个另类人的影响,阿香的女儿早到这个年代的成婚年龄,也还没说亲。

      这姑娘是个有成算的,早早就自己立起了业来,一门心思在搞事业上。

      阿香也不催她。

      至于阿香自己,还是守着那家酒店,得空了就带上自己酿的米酒和做的点心,来找林舒月。

      这天阿香像往来一样来找她,期间突然问她,“你和那位衙内,到底怎么回事?”

      林舒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阿香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喜欢你,你也不是对他没感觉,只是你这人啊,心里装的都是那些路啊桥啊的,装不下别的。”

      林舒月放下酒杯,轻声道:“阿香姐,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要又要?”

      阿香一愣,“什么既要又要?”

      “既要功业,又要家庭。”林舒月看着窗外的月色,“我放不下这些工程,也放不下那些跟着我干的人。可我要是成了家,有了另一半,很多事情做起来就会有所顾虑,我怕处理不好。”

      阿香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心里没由来一喜。

      虽然她自己没打算再找一个人,却打心眼里希望自己这个好友,能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成一个家。不为别的,只为她不再孤零零一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阿柱早就成家立业,搬出去。

      她本身虽然是寡妇,但好歹有个女儿,好歹有个家。

      独独眼前这个掐尖要强的人,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这就是钻牛角尖。成了家,又不是要把你绑在家里。你和那位衙内,一个修路,一个架桥,不正好搭伙过日子吗?”

      林舒月笑笑,没有接话。

      钱传瑛要不是节度使的嫡长子,确实能如阿香说的这般。

      可惜他是嫡长子,虽早年身子骨不太好,但随着这些年在外面的历练,身子骨逐渐变好,能耐也不断见长。

      可没阿香说的这么简单。

      正是知道这点,她才不断劝自己,要知分寸。

      见她这样,阿香就知道,自己这些话又白说了。

      干脆也不再继续。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着酒,看着月色,谁也没有再开口。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吴越的工程,一项接一项地完工。

      道路通了,桥梁架了,水利治了,工坊办了。

      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林舒月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大。

      这一日,林舒月正在官廨里审阅工学苑的年度报告,小石头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大人,秀州那边传来消息,说衙内病了。”

      林舒月手中的笔一顿,“什么病?”

      “说是旧疾复发,来势汹汹。秀州的大夫束手无策,已经送回杭州了。”

      林舒月沉默了片刻,放下笔,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赶到节帅府时,钱传瑛已经被送回了他的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钱镠和吴氏都在,几个兄弟也在,连钱传璙那个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小子,也红着眼眶站在廊下。

      “林卿来了。”钱镠看到她,点了点头,“进去看看吧。”

      这些年两人之间的别扭,钱鏐作为过来人,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没想过干预。

      可他既知自己这个嫡子的性子,也知道自己这位能臣的性子。

      知道干预也没用,干脆就任由他们自己折腾。

      是以,钱传瑛说要去外地,他同意了。

      他不回来,钱鏐也没催他。

      可如今见儿子躺在床上,他却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冲破重重的障碍,走到一起。

      这种时候,林舒月也没推辞。

      她走进房间,看到钱传瑛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床边坐着一位老大夫,正在诊脉。

      “怎么样?”林舒月问。

      老大夫摇了摇头,“旧疾复发,加上积劳成疾,元气大伤。老朽尽力,但不好说。”

      林舒月一直以为这几年在外头,钱传瑛的身子骨,已经好得差不多。

      咋一听大夫这样,她突然有种呼吸被堵塞,喘不过气的感觉。

      一种从未过的恐慌,顿时席卷她全身。

      钱传瑛曾经那句,“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从小到大,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弱冠。如今能多活一天,对我来说都是赚的。”

      明明他早说过,自己也许哪天突然就走了。

      她怎么还会觉得他的身子骨会越来越好呢?!

      就在林舒月感觉全身都颤抖的时候,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先生……”

      林舒月低头,看到钱传瑛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您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看你。”林舒月说,“你病了,为什么不早说?”

      钱传瑛笑了笑,“小毛病,不碍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林舒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小毛病。

      这是积劳成疾,是旧疾复发,是这些年东奔西跑、殚精竭虑落下的病根。

      “你不该这么拼的。”她说。

      钱传瑛摇了摇头,“先生比我更拼。我只是想帮先生分担一些。”

      林舒月心中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对老大夫说,“您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只要能治好他,不惜代价。”

      这话钱鏐和吴氏早说过,老大夫却还是点了点头,提笔开方。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月每天都会来看钱传瑛。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她来的时候,大多不说话,只是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钱传瑛清醒的时候,会和她聊几句。

      “先生,秀州那边的路,维护得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林舒月说,“你养好病,自己去看。”

      “先生,湖州那边的桥,有没有出问题?”

      “没有。你养好病,自己去检查。”

      “先生,宣州那边的工坊……”

      “钱传瑛。”林舒月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惦记那些工程了?”

      钱传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不也是一样吗?”

      林舒月无言以对。

      是啊,她也是一样。

      可他原先不是这样的。

      是受她影响,想替她分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可越是知道这点,她越是不敢直面。

      她怕,怕他就这样倒下,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在,一个月后,钱传瑛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

      不过老大夫也说了,他的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元气大伤,以后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镠把林舒月叫到书房,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开了口,“林卿,传瑛这孩子,从小体弱,我本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但这些年下来,受你影响,他拖着病躯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事。”

      林舒月知道钱鏐肯定还有话说,果然,她很快就听到对方说道,“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

      林舒月点头,“节帅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钱镠叹了口气,“以后,那些工程的事,就不要让他参与了。让他好好养病,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舒月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节帅,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想请节帅做主,替我和传瑛主婚。”

      钱镠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趁钱传瑛身体出问题时,提出这个要求。

      可强扭的瓜不甜,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听到林舒月主动提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嫁给传瑛。”林舒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目光坚定。

      钱镠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林卿,你这是想通了?”

      林舒月点头,“想通了。”

      “为什么?”

      林舒月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后悔。”

      她想起现代,那些为了工作而错过的人和事。那时候她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可哪有那么多以后?

      人生苦短,能遇到一个懂你、陪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何其不易。

      她不想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钱镠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消息传出后,整个杭州城都轰动了。

      “林大人要嫁给衙内了!”

      “真的假的?林大人不是说不成家吗?”

      “那是以前。现在想通了呗。”

      “也是。衙内这些年对林大人,那是真的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事啊!”

      阿香听到消息,第一个跑到官廨,拉着林舒月的手,眼眶红红的,“你可算想通了!”

      林舒月笑了笑:“让阿香姐操心了。”

      “操心什么?你过得好,我就高兴。”阿香擦了擦眼角,“酒席的事,交给我。我要让全杭州城的人,都来喝你们的喜酒。”

      婚礼定在三月后,春暖花开之时。

      林舒月依旧每天处理公务,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

      她学会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休息。

      “先生变了。”小石头对阿柱说。

      一旁的阿柱,听了这话,笑着替她回答,“先生没变,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

      婚礼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通济桥上挂满了红绸,桥头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如云,热闹非凡。

      林舒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在阿香的搀扶下,缓缓走上通济桥。

      桥的那头,钱传瑛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里,等着她。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中满是笑意。

      林舒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先生。”钱传瑛轻声唤她。

      “还叫先生?”林舒月笑了。

      钱传瑛也笑了,改口道,“娘子。”

      林舒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过通济桥,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未来。

      婚后,林舒月依旧在将作监任职,依旧修路、架桥、治水、兴办工坊。

      只是她不再一个人了。

      每天清晨,钱传瑛会送她到官廨门口;每天傍晚,他会来接她回家。

      “今天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答。

      “那明天还去吗?”

      “去。”

      “好,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走在晚风中,走在那条她亲手修建的碎石路上。

      路很长,但有人陪着,就不觉得远。

      多年后,有人问林舒月,“大人,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林舒月想了想说,“修了路,架了桥,治了水,兴了工坊。”

      “还有呢?”

      林舒月笑了,看向身旁那个已经满头白发、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

      “还有,嫁对了人。”

      钱传瑛听到,也笑了。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奔流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海。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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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榜期间更新字数,随榜单要求哦!! PS:本文已经写了将近一半,会照大纲写完更完,喜欢的收藏一个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