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町物语之地狱业火》飞花斋叶

11、第 11 章

　　自从抵达镰仓之后，收到第一封花之御所的来信，从京都送来的信函似乎就有些源源不断，这其中除开鹰司信辅的一些日常询问，更多的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的来信。

　　上杉每次差人送信来的时候，贑仁能做到将信都粗阅一遍已是极致，至于回复则是由上杉代劳。就如同贑仁从来不会关心将军大人的信函何时会来一般，他也不关心上杉所回复的内容是什么，更不会过问。

　　这些事说起来原本也是上杉的职责所在，但是伴随着与花之御所的信函越来越多，上杉即便再是个木头人，也能从那些字里行间读懂自己主人那迫切得近乎急躁的心情。

　　于是终于在某一次的例行问安的时候，上杉忍不住说：“仁公子，自从到镰仓，已近月余，于情于理，您应该给将军大人写一封回信。”

　　贑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只是想着京都，想着担心着自己的朝臣，想着在家中养病的霞染，这一切都还且仰仗着在京都的将军，倘若自己真的如此不闻不问，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太过任性了，所以无奈之下，他只有顺着上杉的意思，提笔给那位将军大人写了一封回信。

　　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上杉心中自然是高兴万分，当日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都。

　　当回信送往京都的时候，那位将军大人——足利異熾，正在花之御所单独宴请右大臣大人，据说是为了答谢右大臣大人这段时间在朝堂上的鼎力支持。

　　众所周知的，花之御所的宴请是不同寻常，那些曾经有幸参加过将军大人宴会的人，会不约而同的赞美那华美的宴会场所以及美味的珍馐，因为那些都是即便在天皇陛下的京都御所也不常见到的。

　　今夜也是如此，然而欢乐明快的燕乐和美味的食物却无法打动右大臣鹰司信辅，他看上有些忧心忡忡，手中的筷子久久的拿起，却未曾放下，连同那食案中的食物也动得非常的少，似乎没有太多的食欲。

　　“右大臣大人看上去好像有些身体不适？”足利異熾浅酌着盏中酒问道。

　　足利異熾的问话让鹰司信辅略带了些惶恐，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欠身道：“将军大人多虑了，臣下只是想起了在镰仓的那位上殿，所以有些食不下咽。”

　　在这只有两人的私人宴请中，鹰司信辅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想法，因为在那件事上，他和将军大人完全是合谋者。

　　“有你的儿子七夜跟在他的身边，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足利異熾笑着回道，“更何况那一位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么？”

　　“我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担心，是对将军大人您的大不敬，但是考虑到那位上殿出身尊贵，对于我和这个国家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人物，而今去的又是连将军大人您都鲜少踏足的地方，要让我放宽心，实在是做不到。”鹰司信辅老实的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足利異熾放下手中的酒盏，说：“我和右大臣大人倒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提出那种要求的人是他，虽然我很意外，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有着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底气和气魄。更何况，从上杉那里传来的书信中，那位上殿在镰仓似乎有些游刃有余，甚至是如鱼得水。”

　　“将军大人为何这样说？”

　　足利異熾轻笑了起来：“那位上殿似乎并没有因为身份上的差异而有什么不满的。相反的倒是和同期随侍的人处得非常好，并且时常和我的弟弟，关东将军多有接触。”

　　“将军大人……”对于数年前的一些旧闻，鹰司信辅也是略有耳闻，所以对于将军大人提到的那两人多次接触的事，不免有些担心。

　　相较于鹰司信辅的担忧，足利異熾倒是显得十二分的漫不经心：“既然是以我的名义去关东巡幸，这种事是无可避免的。更何况镰仓是我弟弟的属地，他们也算是旧相识，在察觉到对方的身份的时候，也意味着我那个亲爱的弟弟也必须为他的安全负责，您说对吧？右大臣大人？”

　　面对将军的询问，鹰司信辅不得不低头道：“……的确如此。”

　　“所以，右大臣大人，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担忧，享受当下的美食和音乐才是要紧。”

　　“臣下知道了。”

　　虽是如此回着足利異熾，鹰司信辅却依旧在这宴席上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在没有看到那位上殿安稳回到京都之前，他都无法放下那颗悬着的心。

　　酒过三巡，趁着侍女更换菜色和酒壶的空挡，足利異熾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用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续问道：“不知中宫妃最近身体如何了？”

　　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女儿，鹰司信辅微微楞了一下神，连忙回道：“前一阵胃口好了不少，也能略略的吃下些东西。原以为见好了，却没想到这几日又开始不适了起来。”

　　“没让御医瞧瞧？”

　　“瞧了，也没说什么毛病，只让静养，又开了些凝神静气，补中益气的药，每日都有喝着，但愿有效吧。”

　　足利異熾打量着鹰司信辅的脸，对方在说着女儿的时候，那神情并不比刚才提到在镰仓的那位上殿来得轻松，相反的，那眉头皱得似乎更紧了些，于是他道：“回去的时候，我让花之御所的医者跟你回去也帮着瞧瞧吧？”

　　鹰司信辅诚惶诚恐的坐直了身体，连忙道：“此等小事怎敢劳烦将军大人？”

　　“中宫妃的身体是否安康对本将军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毕竟这是那位上殿的请求。”

　　“将军大人的好意，臣下心领了。”鹰司信辅道，“只不过，霞染的病情一直都是如此反复，加之御医也每日来问诊，这病情估摸着没机会就会平稳了。”

　　“真的如此么？”足利異熾对他的话表示了怀疑。

　　“是的。”鹰司信辅回着他的话，“倘若她的病情没有好转，臣下自会求到将军门下的，请将军大人不要怀疑臣下，毕竟这是关乎臣下最心爱的女儿。”

　　关于疼爱女儿这一点，足利異熾倒是并不否认，毕竟能把女儿宠上天，养成这京都里独一无二的男公主的，也只有鹰司信辅这一人了。

　　“既是如此，本将军便是不再勉强了。”

　　好不容易推掉了足利異熾的建议，鹰司信辅才稍觉安心。只是他这厢稍罢，那厢却又起，鹰司信辅刚吃了菜没两口，那位将军大人又开始追问起七夜这些时日里都写了些什么内容的信回来。

　　“大抵就是一些日常问候的话来，当然还提及了上殿的一些情况。”鹰司信辅心惊胆战的回答着，他不明白将军此举是何意图。

　　“是么？那位上殿没有写信回来么？”足利異熾的低语，仿佛是在问他，但是听上去更像是自问，“

　　“倒是有一封，不过信很短，只是说让臣下照顾好中宫妃，此外再无其他。”

　　足利異熾听着他的回答，手指头则是若有若无的敲着斜靠着的斜膝，少顷之后才用扇子敲了敲面前的食案。

　　不多时，便有人推开纸门，行过礼之后，膝行至足利異熾跟前。在足利異熾与对方耳语了几句之后，那人很快去而折返，只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漆绘盒子。

　　“这是勘合来的珍贵滋补药品，你带回去给中宫妃吧？”足利異熾如是说。

　　“这怎么敢当？”

　　“中宫妃的身体是否安康，对本将军也很重要。毕竟，本将军还期待着他日中宫妃能诞下子嗣。右大臣大人应该也是如此期待着的吧？”足利異熾说着，示意那仆从将那个漂亮的描金漆绘盒子推到了鹰司信辅面前。

　　“臣下诚惶诚恐！”鹰司信辅惊得一身冷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倒是不用这么紧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足利異熾斜靠在斜息上，高挑着眉头看着他，“虽然中宫妃自从嫁入御所之后，朝中便有人以中宫妃的身体不佳，恐不能生育子嗣为由上疏，认为上殿应该多纳侧妃，为皇室开枝散叶。这样的话，原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对于新晋的中宫妃来，却先得有些太过残忍了。毕竟，这对新婚夫妻相处的时日，连十日都不到不是么！？”

　　鹰司信辅正坐着，身体连动都不敢动，甚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眼前这位不可一世的实权掌控者。然而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女儿和那位上殿成婚之后，相处的日子少得可怜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位将军大人，不顾他人阻挠，将新婚的上殿带回了金阁寺。

　　“所以，照顾好中宫妃，是你的职责，也是本将军的职责。”足利異熾轻笑着道，“他日一旦中宫妃诞下皇嗣，不光是右大臣您的位置稳妥了，中宫妃的位置也稳妥了，就连本将军大人的位置也十分的稳妥呢，说不定假以时日，那位皇嗣的加冠典礼也会由本将军大人主持呢。”

　　鹰司信辅听着他说这话，惊得一身的冷汗——他是十分清楚，数年前朝中那闹得沸沸扬扬的滑胎事件和上任右大臣身故之事，都是因为将军大人执意要为东宫加冠之事而起，而今再提想这件事，却又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这是否意味着，下一次的加冠又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呢？

　　鹰司信辅不敢问这些话，也不敢说，他只是勉力的挤出一丝笑容，味同嚼蜡的吃着那食案上的精致美食，最终在坐立不安中，终止了那些谈话，并由将军大人的侍从赶着马车，将他送回了自己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