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驯的灵魂》七喜

48、第 48 章

　　后来再看到何嘉文是在火葬场。
　　不知为何，看见她来，我心里还是有点安慰的，至少，至少她还会来见她母亲最后一面，否则，我真要对这少女的人性失望透顶。
　　她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又瘦了许多，脸上架一个大墨镜，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她站的远远的，仿佛事不关己，但又与我们送行的队伍保持着不远的距离，大家都沉浸在暮色的气氛中，没有人去关注她是谁。
　　我推着哥哥的轮椅跟在遗体推车的后面，旁边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或是亲友或是同事谁知道呢，他们偶尔会看着我们小声议论一番，我只当没听见。
　　火葬场的走廊长而阴森，让人大夏天的浑身透凉。
　　两具遗体一前一后的被推向走廊尽头，人生的尽头。
　　到了火葬室门口还要等，前头一位还在烧着。
　　大家也累了，纷纷找了走廊两旁的塑料椅子坐下休息片刻，我推哥哥到旁边去。
　　过了许久，大家的精神都松弛了，聊天到兴奋处还会笑出来，那笑声回荡在走廊上，听起来格外刺耳。
　　不是至亲根本没有切肤之痛，那些来送行的同事不过是履行一点小义务，人都去了，默哀半小时都嫌久。
　　人走茶凉。
　　突然，哥哥自轮椅上吃力的爬起来，双手支撑身体站了起来，我愣了一下想去扶他，可他已经离开轮椅，我不明白的看着他的背影，却见他一步拖一步的拉扯着断腿艰辛的走向他父亲的遗体。
　　所有人都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纷纷闭嘴看向他。
　　结果，他好不容易来到父亲的推车旁，然后伸手将滑落的遮脸白布轻轻拉起，遮住他父亲的面孔。
　　啊，原来只有他注意到白布滑落这件事。
　　做好这些，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用一只腿吃力的站着，站在他父亲的身旁，看着他昔日憎恨鄙视唾弃的人。
　　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这一刻，所有人都闭上他们的尊嘴，他们终于意识到今天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一天，有人将失去他的至亲，自此永远一辈子不会再见到他的脸。
　　我的眼泪静静的流淌出来，安静的悄无声息的，哥哥的背影让我难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希望结局可以被改变，不一定要这种玉石俱焚轰轰烈烈的结束方式，但时光永不会倒流，所以我们才会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回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为惨烈，让人看不下去。
　　我没想到何嘉文在最后一刻才明白，她的母亲是真的去了。
　　轮到我们时，工人将两具遗体一起推进火化室，大部分人去了休息室，休息室里有火化室的实况转播可以看。
　　但至亲都还是会去到里面看最后一眼。
　　我知道那过程，外婆去世后我是看过一次的，印象最深刻的是，火化以后人还是会保持一副完整的骨架，这样当然没办法装到骨灰盒里，所以还要工人用工具硬生生的将人骨全数砸烂，砸成小块小块的。最后家属还要亲手挑些骨头起来，和着骨灰放进骨灰盒里，名曰挑骨。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知道那些工人硬生生将一具人骨架砸烂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觉得做人好惨，死后一点也不安乐，要被火烧还要被砸烂，真是好可怕。
　　何嘉文进来时，我是有注意到的，她母亲没什么亲戚，听说是有一个弟弟的，但在外地也没来得及赶回来。
　　刚开始她还是很安静的站着看，一动不动。
　　但当她母亲的遗体即将推进炉里时的瞬间，她突然抓狂了，她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吓呆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
　　她终于痛苦出声，第一次为她的母亲而哭，那哭声刺耳而尖锐，直直扎进人心。
　　工作人员架着她，旁边的亲友有人诧异的在问，“她是什么人？”
　　谁都不认识她，也不明白她莫名其妙的为谁在哭，只有我和哥哥是懂的。
　　“不要烧！不要烧！不要烧我妈妈！不要！”她原本化了淡妆过来，此刻哭的不成模样，也许她自己也不曾预知会这样，她被两个工人架着跪倒在炉子前面，像是疯了似的嘶叫着，“别烧！……别烧……”
　　我走过去，扶起她，她已经哭的神志不清，嘴里只知道说，“别烧别烧……”
　　我可怜她，任何失去母亲的孩子都值得可怜，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去了。我想起我的外婆。
　　我将她抱在怀里，她呜呜咽咽的哭着，气都顺不过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轻拍她背，此时此刻，没有谁能帮上忙。
　　“你说，我妈妈的灵魂会不会也去了别人那里？”她突然抬头问我，眼神里闪烁着不安定的神色。
　　我愣住了，不确定她神智是否清醒，但我知道潜意识里她希望母亲即使□□死了，灵魂还可以活着。
　　“就像我们一样，在别的地方重新活过来？”她慢慢挺起身体，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找到了答案。
　　我决定成全她。
　　“也许是这样的。”我回答她。
　　她得到我的答案异常开心，突然笑了，“是吧，每个人死了，灵魂都应该是跑掉了。”
　　我觉得她有些神经质了。
　　她站起来，双手胡乱擦着脸，也不顾身旁多少人在看她，这个时候，有工人过来问我，因为现实中，我还是她的女儿。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你们到底怎么样？”工人不耐烦的问，这不过是他的工作，他可不会受感动。
　　何嘉文一改前态，表情自然的看着我说，“推进去烧吧，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于是我对工人说抱歉，请他继续。
　　何嘉文已经重新戴上墨镜，对我摆摆手，然后离开。
　　等我回到哥哥这一边，事情都已办完了，效率奇高，一个人的一生算是结束了。
　　再出来，就没有看见何嘉文的身影了，我心底有些担忧，总觉得她的心智早就出了问题。
　　哥哥的母亲最后才出现，帮忙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还让人先送我们回医院。
　　“这里没你们孩子什么事了，先回医院吧。”她温和的送我们上车。
　　其实她和他已经离婚没有任何瓜葛，如果不是因为哥哥，她实在是不用出现的。
　　我坐在车里，看见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哥哥，那拥抱轻柔却深情。
　　我不明白，那么爱却也要离开，这么多年怎么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但成年人的世界时复杂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原因。
　　哥哥的情绪一直很低迷，回到医院后变得很沉默，有时候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我理解他，也不去逼他，时间终究能淡化一切。
　　三个月以后，我们一起出院，哥哥已经能离开轮椅，但走路还是有些簸，医生说要彻底恢复　　需要半年时间，毕竟是整条大腿都断了。
　　哥哥的母亲来接我们出院的，她将车直接开到她的家。
　　路上，她一边开车稍微解释了下，“我想你们不会喜欢回到那里去住，大病初愈，你们的身子还需要调理，先到我那里住一阵子，过短时间，再帮你们找新住址。”
　　我们都无异议，她很体贴，心思稠密，安排好一切，我很感激她。
　　到了她家，就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挺好，在闹市区住这么大坪的房子是需要一点底子的，２７楼看出去风景独好，有女佣帮忙提行李，家里环境也非常舒适，但哥哥仍旧很沉默。
　　“你住这一间，妹妹住这一间。”她连我的房间都布置的像公主房一样，可见爱屋及屋。
　　我觉得她有点小兴奋，比前几次见面更开心一点，不知是否是因为哥哥来这里住的缘故。
　　她走进走出的张罗着，还让佣人煮点心，一会儿又说明天要煮什么汤好补身体，很是忙碌的样子。
　　我将东西放好，走去哥哥房间，他坐在窗边的飘台上看风景，非常安静。
　　我站到他身后，轻搭他肩膀，他回过头来。
　　“为什么不高兴？”我很轻很轻的问。
　　他的眼神有一丝诧异，然后笑了，他说，“真高兴有人能一眼看透我，最怕身边的人完全不懂你，解释是件很累的事。”
　　我知道时候尚浅，一切都还在恢复中，你不能要求他立时三刻马上振作起来。
　　但我觉得他很幸运，至少还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最后我也只能说，“一切总会好起来。”
　　他轻笑着回过头去继续看风景，整个城市尽在眼前。
　　“来喝点甜汤，乘热。”他母亲走进房间微笑着对我们说。
　　我们坐在饭厅喝甜汤，然后大门开了，先跑进来一个小男孩，满头大汗一身泥泞，鞋子也不脱就跳着叫着，“妈妈妈妈，我今天赢了！也也！”
　　我和哥哥同时看过去，那孩子踩了一路脚印进去，一尘不染的地板就此毁掉，但没有人高声吆喝或责骂，真好。
　　我们都知道那孩子是谁，满房间都挂满了他的照片。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脱了鞋子走进来，看见我们点点头也不多问的走过去。
　　哥哥低下头去继续喝汤。
　　房间里传来孩子大笑的声音，整个房子欢快起来，每个家庭确实需要一个可爱活泼的孩子，这样家才有意义。
　　我们一直呆在房间里，一起看房间里的电视，或者一同坐在飘台上看风景，有时候一坐就是几小时，也不说话，彼此陪伴。
　　哥哥的母亲很诧异的问过，“你们像两个老头子，喝茶看风景可以一整天，不觉得无聊么？”她是个有趣的人。
　　“这里风景实在好。”我由衷的赞叹。
　　“哪里，江面也只能看到一半，城市楼房又有什么好看的，过些日子，我们去海边玩，大海才能让人心灵平静。”她不以为然的说，大概看惯了城市风景。
　　第二天，那个小男孩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跑进我们房间里来。
　　他长的像母亲，而哥哥其实并不太像他母亲，但心理作用之下，我还是觉得他们有点像，故此心下很喜欢他。
　　现在的小鬼都很老成，我是懂的，但真正接触下来，还是有些惊讶。
　　你问他名字，他马上会反问你的，你答了，他又不愿意说，还要问你多大了，我被逗笑，回头看哥哥，他正安静的看着我们。
　　但孩子总是孩子，我陪他玩了一会儿变形金刚，他就马上对我投入了一些感情，当我们玩到遥控飞机时，他已愿意坐在我腿上。
　　孩子好出汗，不一会儿，额头就湿漉漉的，我伸手摸一摸，他抬头冲我笑，那笑容真是可爱，我忍不住偷亲他脸颊，他咯咯笑的躲开，我们在房间里追逐着，结果被一只熊绊倒，眼看要摔跤，一双手臂凭空出现，一把将他举起，我抬头看，不知何时，哥哥来了。
　　他双手夹在孩子的腋窝低下，将他高高举起，那孩子乐死了，笑个不停，哥哥凝视着他的脸，然后将他放到地上。
　　男生和孩子玩起来，感觉就是不同，小鬼一会儿就成了哥哥的小跟班，哥哥帮忙修好了他所有坏掉的电动类玩具，小鬼用看神的目光仰望着哥哥，我坐在地板上笑到肚子痛。
　　佣人端来西瓜，我们三个坐在地板上，坐在满地的玩具中间，吃着甜的不像话的西瓜，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我心无限快乐。
　　哥哥的母亲一开门就看见这幅情景，我懂那欣慰的表情的意义，她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孩子们。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