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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这一次,我成为护士眼中最听话的病人,按时吃药打针做检查,三天过去,我听见她们小声称呼我为木偶。
      “完全没有表情,话也没有一句,最可怕的是,眼睛都很少眨一下。”一名护士站在门口小声的说着。
      另一名护士推着小车,分发各房药品,瞟了我一眼说,“你也太夸张了,怎么说也是个活人。”
      先头那名护士却说,“可活的这么惨,还不如死掉呢。”
      “喂,注意点,说这种话!你负责这一床,你还不清楚?都死过几次了,也没成功。”
      “真没见过这么倒霉的,当初一家四口送进来,就够惨了,大人还去了,留下一个最小的,伤最轻,原本是好运,结果硬生生被大哥砸出那么长一条伤疤来,你说这是什么事?!”
      “你别说,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多了一条伤疤,真可惜了。就算去韩国整容也整不齐了,这家人恁的倒霉!”护士们半同情半看热闹的聊着天。
      我躺在床上再无半点感觉,此刻即使有人走进来,掀开纱布看我脸上的长伤疤,我想我也还是没有感觉了。
      美,丑,于我,再无任何意义,当人面临生死关头,哪里还会顾及到这些东西。
      中午有人送来白粥,我没胃口,但我又不想让人觉得我在闹别扭,结果自己爬起来,吃了小半碗,没有任何配菜,因为我顶着一条偌大的伤疤。
      下午上厕所,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我有一些惊讶,这真的是何嘉文的脸?
      双颊深陷下去,瘦的厉害,半张脸被纱布包着异常怪异,再有光泽的头发也经不起折腾,此刻如乱草般蓬松着,真是对不起何嘉文了,她的身体真是受苦了。
      “别看了,你见过哪个住院病人好看过?来,躺下来,等出了院,洗个澡,养胖一点,马上恢复漂亮。”身后有人在帮我换被单,见我照镜子觉得不忍,于是出言安慰。
      我走出去,站在小床边等着。
      我认得她,每日都会过来换床单,扫地,清理垃圾。
      “好了,可以躺了。”她拍了拍枕头,示意我躺下。
      我走过去,爬上床,安静的躺下。
      她抱起换下的被单,走过我的床,突然又停下,看我一眼说,“孩子,将来的路还很长,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想开点。”
      说完她就走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看来我的事整间医院的传遍了。
      我轻轻闭上眼,但我知道,这个陌生人的话多少有点感动我。
      她也许只是一名普通的清洁工,做着底层的工作,赚着一份廉价的工资,也许是因为儿女同我差不多年纪,而我的故事又挺惨,所以才同情我。
      她们大约都觉得我会轻生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还是死了舒坦些。
      她们会觉得我是因为家庭的破碎,或是女人最重要的脸孔被毁了。
      突然,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我为什么活不下去?
      就在前几天,我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对。
      我为什么要死?!
      是因为对哥哥的一份内疚?
      还是对嘉文母亲的一份内疚?
      之前,我将所有的错归于自己身上,但此刻我突然觉醒,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是自愿的。
      我从来没有要求回归年轻,所以给我一副18岁的身体,不是我所愿。
      我也从来没有要求美貌,所以漂亮的外表,亦不是我所求。
      从始至终,不过是给我什么,我只得接受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要求的。
      而且我的痛苦明显大于我得到的快乐。
      我居然还傻兮兮的去同情何嘉文,忘记自己才是被莫名其妙拖累进来的那一个。
      甚至我还想到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又做错什么?!
      不,我没有错。
      我突然茅塞顿开,我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我为我这几天执着的死念而后怕,如果这几天冲动一点,此刻也没有清醒的机会了。
      如果说,这是一场异常长而可怕的噩梦,那么此刻,才是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
      我终于醒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我转过头去,看见小玻璃窗外自己的脸。
      多么像一块镜子,我看过去,看见自己熟悉的面孔。
      但门开了,我的身体走进来,我的脸在微笑,我的嘴唇自己在说话,而我还坐在床上。
      我看见我长久以来的噩梦长了两条腿自己走过来。
      “我回家看不到你,以为你来医院找哥哥了,前台小姐真八卦,我只问了一下哥哥的病房号码,她就异常兴奋的将前几天发生的事全告诉我了。”她坐到床尾,看了一眼我头上的纱布,“哥哥真的拿仪器砸你的头?为什么呢?”
      我看着她,表情平静,心居然也异常的平静。
      她还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我一直以为他比星晴更喜欢你,发生了什么事?居然会让他伤害你?”
      我抬起手臂,开始拆头上的纱布,一圈,两圈……慢慢的拆着。
      她停止了言语,认真的看着我拆纱布。
      最后,我将纱布丢开,然后去撕胶带,将四方形的纱布取下,终于露出狰狞的长伤疤。
      我听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这次轮到她目瞪口呆的望着那条伤疤,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突然觉得大家扯平了。
      “天!我的脸……毁了……”她终究还是个未满20岁的孩子,即使早熟,自以为懂的很多,了解世事,可此刻,看见自己的脸上平白添了一条巨型伤疤,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我了解她此刻的感受,如同她之前看清我的心一样。
      我安静的看着她纠正她说,“不,现在,它是我的脸了。”
      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在前些日子,她以为我彻底的垮掉了,没想到,我居然又从泥泞之地缓缓爬起。
      是,虽然我跌的非常难看,满头血污,遍体鳞伤,但我还是得站起来,她不会懂,她以为我会一蹶不振下去。
      我继续说下去,“既然你选定了一个,那我只好捡剩下的一个用下去,至于将来,谁也不要去管谁,谁也不需要去怨谁,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她的眼里出现踌躇的神情,轮到我惊讶了,难道她以为过些日子腻味了还能换回来玩?
      天,她真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以为这是一个游戏,像模拟人生一样,玩死一个,还能重新来过。
      在她面前,我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恐惧,我终于明白,至始至终,我害怕的,都是自己。
      不是她战胜了我,而是我自己打败了自己。
      “那个……”她不知道此时该讲什么,只是指着我的蜈蚣般的伤口问,“痛吗?”
      我在心里笑了。
      多么幼稚的问题。
      我痛,痛到骨髓里面去,痛的可以咬碎自己的嘴唇,痛得恨不能马上死去,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再痛的伤口也有愈合的那一天,我决定,静静等候那一天的到来。
      但面对她的问题,我轻轻微笑,然后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最后解释,“只有在我笑的时候。”
      她不明白。
      我重复一次,“只有在我笑的时候,才会觉得痛。”
      如果她知道这句话的典故,她会明白。
      不过,即使她没听过,她现在也听懂了。
      她终于明白,此刻,我对她已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仰起脸看住她,她居然不敢正视自己的脸,那个伤疤刺痛了她的眼。
      我还以为她对自己的一切都已不再留恋,看来也不是。
      “我曾经嫉妒过你。”她侧着脸说,“我看不惯你的坚强,我觉得你时刻都想扮演一个乖宝宝的形象,对谁都好,你的好……更隐射我的过去,一对比,我更差了。”
      原来,她并不喜欢我为她做的一切。
      “觉不觉的你像一只不倒翁?”她突然想到的说,“用力一推,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了,结果又起来了,无论推多少次,用多大的力量,到最后还是会起来,永不倒下。”
      这个比喻很贴切,但我笑不出来。
      她残忍如一名侩子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伤害你,而是伤害你之后还要问你痛不痛?这么痛你怎么还受得了?
      “等你长大就会懂了,成年人如果吃不了一点苦,是不配在社会上混的。”我这句话不是吓她,是事实。
      “什么?”她楞了一下。
      她居然以为继承了我的生活以后,人生已经一帆风顺了,太天真可笑了,那那种生活也只能算起步而已。
      我摇摇头,轻轻躺下。
      “我要休息了,你也要回医院做物疗吧?还需要很久才能恢复过去的身材呢。”我已经躺了下来,不再理会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没想到话题如此结束。
      难道她以为我还会让她看我的笑话?
      我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我闭上眼,终于听到关门声,谢天谢地,她总算走了。
      可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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