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驯的灵魂》七喜

42、第 42 章

　　身体明明已经疲累之极，但大脑却异常活跃，我开始无休无止的做起噩梦来，各式各样的，但都是噩梦，没有一个是愉快的。
　　上帝一定恨极了我，连最后一点休息的空间也都占去了，我睡的很不好。
　　梦里继父满脸血污的出现，何嘉文的母亲痛苦哀怨的眼神盯的我难受，连星晴的母亲都跑来凑热闹，举止优雅的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个嘲弄的笑容，我还梦见星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欺骗他，这让我很心痛，而哥哥也是满身是血的抓住我的臂膀指责我，说我拖累他，导致他家破人亡，等等等等，每个人都轮流跑到我的梦里来客串一出，谁也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第一次惊醒过来，满额头的冷汗，背后也是，汗衫黏黏的贴在我的后背，潮湿的感觉很难受，房间整个闷热的要命。
　　原来现在还是夏天。
　　我摸黑找到冷气遥控，按了一下，听到冷气机启动的声音，然后继续躺下，合着湿漉漉的衣服，也不打算换，随它去吧。
　　这次睡着，略为舒服些，梦到了外婆，她怜惜的摸着我的脑袋，我发觉自己只有一点点大，她将我抱在大腿上坐好，然后又轻拍我的背。
　　“苦命的孩子，无父无母的，等我去了，你可怎么生活呢？”她叹息着，担心我的未来。
　　梦里的我抬起头来对外婆说，“放心吧，外婆，我会好好的生活下去。”
　　外婆一惊，双手一放，我被摔到地上，屁股生疼。
　　谁见过一岁的幼儿会讲这样有条理的话？不害怕才怪。
　　这一摔，我再次惊醒。
　　这次醒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伸手将窗帘拉上，不让光线进来，头一蒙，继续做我的梦去，不管好梦坏梦，此刻的我，只想睡死在床上。
　　这一次，居然再没有做梦，我终于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家里的电话一直在响。
　　我被吵醒，辗转反侧，用枕头蒙住脑袋，不去理它。
　　反正不接，对方总会挂的。
　　但对方的耐性出乎意料的好，停了又响，响完再响，很有韧性的告诉你，你不接也不行。
　　终于，我投降了，坐起身来，拉开窗帘，天是亮的，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我睡了多久？
　　电话铃催命似的还在响，我只得服输的爬起来，走过去接。
　　没想到是医院打来的，对方确认了我的身份以后的第一句话是，“何小姐，我们打来是想通知你，你的哥哥……”
　　我一听就急了，难道哥哥出事了？！
　　“他怎么了？！”我握着话筒的手几乎将话筒攥烂了，如果它能出声，一定会喊救命。
　　对方也怕我误会，连忙说，“没事，是好消息，在３０分钟前，他已经醒过来了，目前我们在对他做检测，因为他的腿骨骨折严重，还需要做一系列后期手术，我们希望你过来签些字，别担心，目前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的心脏得以掉回胸腔，但还是跳的厉害。
　　它已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
　　“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就冲回房间，从哥哥的衣柜里抓了球衣和短裤套上，又跑去妈妈房间找出她的皮包翻些钞票出来应急，５分钟不到，我已经穿戴整齐冲出门口，幸运的拦到街车开往医院。
　　一路上，我不停的催司机，快些再快些，遭司机白眼，“小姐，再快我要吃罚单的好哇。”
　　但我太紧张了，哥哥终于醒过来了，总算有一点好事发生，我怎么能不期待呢，我巴不得身后长出两片大翅膀来直接飞去医院。
　　终于赶到病房门口时，我居然又临时刹住了脚步，呆呆站在病房门口，就像有人突然抓住我的衣服，让我无法前进。
　　透过门上的四方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我踮起脚尖偷偷看进去。
　　哥哥真的醒了！
　　头，手，脚都包满了纱布，他靠在那里，一脸悲哀，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正在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但一定不是好消息，否则他的脸上不会露出那样悲惨的表情。
　　也许是继父的死讯。
　　即使他恨他，可他始终是他的亲身父亲，我不知道哥哥的母亲身在何处，也许继父是他唯一的亲人。
　　此刻却因为我，而失去了他。
　　我的脚如同灌了铅，再也无法提起。
　　怎么办？
　　我好想见他，好想和他说话，只有他了解我的痛苦，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有比我更痛苦，切身的痛苦。
　　我不是来比痛的。
　　我徘徊在病房门口，直到护士走来叫我的名字，“是何嘉文吗？请帮忙在这里签名，是你哥哥的手术同意书。”
　　门是半开的，护士的声音传到了病房里面去，我隔着玻璃看过去，发现哥哥的视线看了过来，他听到了我的名字。
　　我签好了名字，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宣布车祸情况的人，像对我一样，也对哥哥宣布了死亡名单。
　　哥哥脸色惨白的看着我，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我站在他的床前，低着头，开不了口。
　　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我起码要说上几亿次才能奏效，更别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有多无力惨白了。
　　终于还是哥哥先开了口，他语气不太好，“何嘉文，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开摩托载你去追爸爸的车？还发生了车祸？当时你妈妈在车上为什么和我爸爸发生争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响，然后一片空白。
　　什么？
　　哥哥在说什么？
　　我缓缓抬起头，却看见哥哥眼里的恨意，心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
　　我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可是不管用，那种痛是如此的深，根本触碰不到。
　　好痛！
　　哥哥恨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痛到无可言喻，仿佛有一只手伸进我体内，狠狠的攥住我的心脏，用力的攥着，我痛到死，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能怎么辩解？
　　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解释给哥哥听一切原委？
　　“说啊！我根本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们都死了，现在只有你知道真像！告诉我啊！到底为了什么？！”哥哥发怒了，至亲莫名其妙的离去让他抓狂，他打着点滴的手就那样伸过来，想要抓我，却一下扯出了针头，血溅在纱布上，一片红色。
　　我想去扶他，他却一挥手将我推翻在地。
　　旁边的仪器被我撞倒了，发出巨响，引来病房外的医护人员。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她们冲进来，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
　　我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哥哥用力的喘息着，却还是吼我，“是不是因为你？！说啊！因为你，他们才会死的，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见哥哥血红的双眼，我安静的看着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的，是因为我，因为我……他们才死的。”
　　哥哥操起手边的测量血压仪就砸过来，正中我的额头，我听见护士们的尖叫声，我看见他们冲过去按住了哥哥，我看见哥哥躺在床上拼命挣扎却还是恶狠狠的盯着我看，然后暗红色的液体挡住了我左眼的视线，我伸手去摸，濡湿的感觉。
　　但我却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
　　有人来搀扶我，有人按住我的额头大叫着，“快止血，伤口很大，快！”
　　我茫然的被扶起来，拖出病房，病房里一片混乱，用我的眼睛看出去，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片红色。
　　到后来有人问我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额头的伤口缝了１１针，连缝的护士都连连说真吓人，好长的伤疤，这长在脸上等同于毁容了。
　　毁容？
　　无所谓，这……又不是我的脸。
　　我居然又笑了。
　　害帮我缝针的护士吓一跳，回头对送我来的人小声说，“脑袋也被砸坏了吧？”
　　“不知道，要拍了片才知道。”那人居然很尽业的这样回答。
　　这次，真的变成脑袋坏掉的神经病了。
　　当之无愧。
　　就这样，我又躺回了３７号病床，幸好没办出院手续，否则现在可是一床难求的时候，想住都没办法。
　　不过谁又有我倒霉呢？车祸都只受了小伤，结果探病被砸出脑震荡来。
　　我这次老实了许多，安安静静的躺着挂点滴，眼睛只瞪着天花板，动也不动。
　　一直到第二天，才有一名医生过来解释哥哥的情况，说应该是片段性失忆，就是有一小部分的记忆丢失了，他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严重的脑震荡后有短暂失忆的人并不稀奇，有些人过些日子就会康复，记起所有的事。也有人将一辈子忘记这些丢失的记忆。
　　我躺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听完，医生然后又说了我的情况，没有脑震荡，里面一切正常，只是外伤比较严重，即使康复，也会留下较明显的伤疤。
　　对女生来说，那是极为严重的一件事。
　　但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
　　医生见我没反应，也就出去了。
　　我又一个人躺着，突然想，为什么失忆的那个，不是我？
　　如果是我，那整件事就圆满了。
　　哥哥应该砸的更大力一些，将我砸成脑震荡就完美了，我从此，不必再受苦了。
　　所以说上帝恨我。
　　好了，现在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如果说之前我还是怕死的，此刻，我什么都不怕了。
　　唯一的寄托，最后的希望，此刻也幻灭了。
　　我终于死了心，这颗原本自以为健壮无比的心脏，此刻也总算死去了。
　　对我好的，对我坏的，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只有我一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如果活着只是呼吸空气，那还有什么意义吗？
　　何嘉文，不好意思，你不要的身体，我也不想再要了。
　　她原本就不属于我。
　　既然我的灵魂回不去自己那里，这边又没我的容身之处，那即使我的灵魂自此游荡在天地间，也好过在这里饱受煎熬。
　　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