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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我与你,不 ...


  •   沈业宁的消息也来得很快,几乎跟摄政王府前后脚。

      他窝在春风得意楼成了常客,渠梁的消息经由底下人传来,这个滞留洛京的边疆大员还躺在繁华如梦的温柔乡里。

      “去岁的葡萄酒还是差点儿意思。”沈业宁摇晃了酒杯,里面红色液体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他一饮而尽,随手扔了杯子。

      那白瓷杯子落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发出清脆的响声。距离不足两尺远,地上跪着一个黑衣男人,他低眉顺眼一言不发,正在等待主人的发落。

      沈业宁长长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眸落到对方身上。

      “黑林谷的事情,贺之洲想过来分一杯羹,也不怕硌了牙。”他嘴角泄露出一丝狠意,“咱们的人都扫尾干净,摄政王既然掀了底儿,好歹也给几分薄面。只是那疯狗,如今怎么听姓谢的使唤?”

      沈业宁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人回答道:“付亥诚是受皇命调查韩尚书,这才改道渠梁。”

      “那小儿能有这份心思?”沈业宁不以为然,“声称查越州粮仓,结果却暗地里撬了黑林谷,难保不是那谢二郎的手段?否则贺之洲与南陈王那些老家伙费尽心思做这么个局作甚?必然是同监察司里应外合,就等着捅到勤政殿上去,好替眼下的漠北军案遮掩脱身。”

      “明日的大朝会,主人准备如何应对?”黑衣男人问道。

      他进京之时,便是留了后手的,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必要死保沈业宁出京。但倘若此举一行,便是彻底同朝廷撕破脸皮,边军番将的问题,也就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黑林谷,就是一触即发的引子。

      沈业宁嗤笑一声,“你以为今夜我出得了洛京城吗?”

      “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黑衣男人惊讶道。

      “不过是一个黑林谷,同我有什么干系?朔方,不必小题大作,这洛京城的事都没扯明白,他谢灵均哪有心思来找我麻烦?”沈业宁胸有成竹地说道,“户籍造假,自然是户部、都察院为首,摄政王要的是韩中涣出不了诏狱,而都察院……”

      沈业宁拿着酒壶豪迈地狂饮,饮罢畅快地笑了两声,“一件案子,牵扯的是背后各方的利益,结果与真相并不重要,如何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才是明智人的选择。身处权力与利欲的漩涡,他谢二郎也不能免俗,可惜了。”

      他想起前几日的狸奴图,由谢灵均亲手所作,送到他的手上,又夺了他心爱的画眉鸟,真真是让人痛心。

      但谢灵均此举,如今想来也是暗含深意,无不昭示今日之局面。将别人弃之的乌云踏雪献给君上,视为不敬,先摄政王而后禁内,视为僭越,而谢灵均警告他要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要他恭顺敬上。

      也仅仅只是一个警告而已。由此可见,目前还不到整治边军番将的时机。

      当年爱憎分明的谢二郎,如今也开始委屈求全了,可惜了。

      沈业宁眼神暗沉,只觉得入喉的葡萄酒愈发没了滋味,“这洛京城罢,有时看着活色生香,有时却觉得死气沉沉,犹如泥潭深渊,游荡的都是孤魂和恶鬼。”

      黑衣男人朔方低垂着眉眼,没有应答。

      “叩叩”两声,房门被人轻轻敲响,深夜,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侍从竟然没有提前察觉,沈业宁看向朔方,眼神冷厉。

      朔方垂首认罪:“属下失职。”

      随后黑衣男人去开了门,不曾想,外面叩门的是一个同样高大的黑衣男子,衣襟上绣着漠北军的月桂纹。而他之后,是用一件黑色披风裹着的另一年轻男子,脸上透出病弱的苍白之色。

      沈业宁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一只鸟笼,里面赫然栖着那只数日前他痛失的画眉。

      他嘴角一弯,朔方让出半个身位,露出敲门之人的面容,漠北军校尉陈以桥,他护着的便是他的主帅,漠北大将军,林翊北。

      “稀客,林将军怎么来了?”沈业宁吊儿郎当地看着林翊北。

      朔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翊北踏进门,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丝毫不显客气。

      “沈都督风云人物,窝在这小小的阁楼做什么?叫人一顿好找。”

      沈业宁的目光从林翊北的身上,移到陈以桥提着的鸟笼上,随意瞥了一眼,随后又笑着看向林翊北:“我在何处,满洛京城的人都知晓,想来是林将军洁身自爱,向来不喜这烟花之地,便觉着不好找了吧。”

      林翊北挑眉示意那只画眉,捂唇咳嗽了声:“物归原主。”

      “谢二郎让你带什么话?”沈业宁单刀直入,“值得漠北大将军不在府里静心养伤,反倒拖着重伤未愈的病体来这腌臜之地?”

      林翊北笑了声,“沈都督明知故问。”

      沈业宁也轻笑了声,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说来林将军虽出身勋贵,倒也算得上边军,驻守一方的大员,尤其是漠北之地,战事频发,疲于应对。”

      “沈都督客气。”林翊北收敛了笑容,“有话直说便是。”

      “你漠北军如此忠肝义胆,却教宵小之辈陷害至此,连身上的伤还淌着血气,却还要深夜奔走,要我说啊,一百个不值当。边军保家卫国,朝臣党争权斗,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是谢二郎当年执掌诏狱时立下的不成文规矩,如今却要拿我山南军做筏子……林将军,你奋勇杀敌不曾受赏,反倒背了一身罪名难以洗脱,你觉得心寒不心寒?”

      沈业宁静静地盯着林翊北的双眼,他语气平静而和缓,却一字一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林翊北与之对视,淡淡地回应道:“沈都督还是这样一副厉害口舌,秦周案若不是先帝暮年,皇权更迭,你猜今日稳坐高官厚禄之辈,甭管是洛京权贵,还是边疆大员,会不会早就托生再次为人了?”

      沈业宁嗤笑:“他谢二郎有本事就捅破了这天,何至于今日要你来当说客?”男人言语间隐含怒气。

      朔方守着门口,仔细探听着周围的动静。陈以桥提着鸟笼子,候在林翊北身后。

      林翊北语气仍然淡淡的,“沈都督未必忘记了,十三年前说过的话?”

      沈业宁一怔,倏然大怒道:“林二郎,你别忘了你也是边军,你站在哪一头?身上的罪名洗不清,你能不能活着回漠北都是一个问题!”

      “我必须活着回漠北,在重阳之前。”林翊北郑重地说道。

      沈业宁心神一震,不说话。

      林翊北看着他,继续道:“若非如此,二郎如何肯让我走这一遭?他向来不是个服软服输的人,天能捅得,可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黎民百姓总要念着顾着。藩镇挟制京畿,已不是一日之事了。今日是我深夜来此,不是旁人,我也并非是来找沈都督说旁的,我与你,不论权谋利益,只论当年一诺。”

      “身上的罪名洗不洗清,有什么要紧的?我要回漠北,必须在重阳之前。”林翊北拿过陈以桥手中的鸟笼子,递到沈业宁跟前,“业宁兄,助我一臂之力。”

      沈业宁盯着林翊北的眼睛,不说话,也不伸手去接。

      林翊北笑了笑,“这鸟笼子是我找二郎要的,是我拿来讨你欢喜的,你莫要多心。”

      沈业宁到底还是接过了手,抖了抖那昏昏欲睡的画眉鸟,眼眶有些泛红,眉心微皱:“今日之事,你拿当年的人情来抵,不觉得亏吗?”

      林翊北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你身上的伤,耽误了两月,还有得治吗?”沈业宁没敢去看林翊北,只逗着不肯配合的画眉鸟,“我听说犬集新王即位,正是众人一心之时,又谋了几员大将,更有个天生力大无穷的少将军,若是举兵来犯,怕是一场恶战。你这一军主帅,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能扛几天?倒不如让谢二郎换个人替你去得了。”

      “换了人我不放心,时间不够,熟悉军情收拢军心也是一件难事。等今冬过后,再换人去也不迟。”林翊北仍旧笑着。

      沈业宁愕然抬眸看林翊北,“你与谢二郎不是最要好的兄弟,他忍心看你死?”

      “他也是不愿的,小皇帝也劝我留在洛京养伤,但你看洛京这局势,我哪里待得惯?”林翊北推心置腹,“他要快刀斩乱麻,说到底也是为了我,我嘛,自由闲散惯了,哪像阿兄你这般如鱼得水?”

      “我一生磊落,若是死在战场上,哪怕污名缠身,我也心甘。”林翊北唇边挂笑,玩笑般说着,“可若是死在洛京城,那我可憋屈死了。”

      沈业宁一言不发,半晌,他道:“他谢二郎摄政,权倾朝野,你漠北军缺衣少粮,教这个当弟弟的贪些挪用给你,又有何不可?”

      “那不坐实了军饷贪墨案?沈都督好心机啊!”林翊北反问沈业宁,“阿兄坐拥一座铁矿,贪这么多,不若送些给阿弟,好教我日子好过些?”

      “哪是我贪的?”沈业宁怒道,“休泼脏水在我头上,我不过是为了我山南那些儿郎不饿肚子,厚着脸皮掺和了一脚,就这,已然是洗不清了。眼下黑林谷进了贺之洲的口袋,我还要倒赔不少,你林大将军的面子可真大啊!”

      林翊北呵呵直笑,“罢了,就这么说定。我等阿兄的好消息。”

      “讨债的祖宗,赶紧回去养伤吧。”沈业宁心里烦得很,再心爱的画眉鸟也不欢喜了,扯着林翊北往外推。

      林翊北笑得欢,好不容易看这厮炸毛样子,忍不住道:“阿兄好歹心疼弟弟,施舍些好处吧。左右我这伤也好不了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兄可千万记得……”

      “我不反,放心吧,韩中涣必死无疑,户部,都察院,包括贺之洲我肯定狠狠撕咬几口。”沈业宁不耐烦道,“不让他们脱层皮,我怎能甘心?谁教我沈业宁欠你林翊北的,你要回漠北,我必帮你!先说好,我可不是帮他谢二郎!休说我是与他低头!”

      “你啊,嘴硬心软,同二郎一个脾气。”林翊北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忽然收了笑意,“若是守不住,阿兄帮我找个收尸人,我看青夷军的魏九白就挺不错。只是我同他无甚交情,他肯来漠北吗?”

      沈业宁眼眶泛红,“大约是愿意的,我去游说游说。”

      “行,就拜托阿兄了。”林翊北郑重行了个拱手礼,然后转身,推开了房门。

      过道的穿堂风呼呼直响,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沈业宁盯着林翊北的背影在光与暗中渐渐远去,陈以桥高大的身形跟随其后,愈发显得这人单薄清瘦。

      半晌后,沈业宁摸了摸眼角,暗骂一句:“小蠢货。”随后清了清嗓子,又哼着小曲儿去逗那画眉鸟去了。

      大概只有不通人情的画眉鸟,看到了他眼角滑过的一滴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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