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云舒（阅薇楼）》千湄歌儿

15、第十五章 碧莲田田

　　御风果如风一般呼啸林中，将林中事物抛在身后，眼看即将追上红焰。
　　“丫头。”妘子尧喊道，想喊住舒荆。
　　舒荆回过头来，蹙眉凝视。
　　妘子尧撞上她那水汪汪的一双眼睛，见她眼波流转，似怨似怒，俏脸娇嗔，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千娇百媚，不由得怔了怔。怔愣之间，舒荆抿嘴一笑，狭促之情一闪而过，不待妘子尧反应，马鞭不偏不倚的落在红焰身上，喝道：“走。”红焰吃痛，立时纵出有几丈之遥。
　　妘子尧旋即回神，大笑：“小丫头，红焰虽是良驹，体力上到底比不上我的御风，昨日已经赛了一天了，今日再赛，胜负立现。”说着，双腿加紧马腹，策马追赶。
　　舒荆冷笑道：“我只管试试。”
　　不多时，红焰果然体力不支，渐渐慢下来，御风却仍疾风般奔来，距离愈来愈近。舒荆犹不认输，只顾往前。妘子尧似乎不耐与她再赛马，长鞭一挥，直卷舒荆纤腰。舒荆觉得背后一阵疾风，也不回头，拿着马鞭的右手反手一抽，欲隔开已至身后的长鞭。那长鞭果然变了方向，向旁荡了开去。妘子尧一笑，猛地一抖鞭子，一股绵绵内劲延着鞭子直涌而去，就见那长鞭忽的止住了去势，又重新卷来。舒荆纤腰一摆，就欲避开，哪知那长鞭突然变了方向，嗖然卷住了舒荆素手。妘子尧一用力，只听得舒荆一声娇呼，就见一道倩影被鞭子卷的凌空而起，带回御风背上，环在身前。
　　刚一坐上御风，舒荆立刻扭转头瞪向妘子尧，面含薄怒，道：“哥哥，你做什么？”
　　舒荆只及妘子尧的肩头，如今又被妘子尧环在怀中，气势上顿时觉得矮了一截，只能仰头狠狠瞪着。妘子尧低头看她，见她发丝稍有凌乱，不觉伸手替她抿了抿，笑：“头发有些乱了。”
　　舒荆怒目而视：“我的头发自乱我的，干你何事？”
　　妘子尧笑：“丫头生气了。”
　　舒荆也不答话，只哼了一声，自顾自的转过头去，口里打了个唿哨。红焰听得，立刻慢下脚步，等后面这二人一骑赶到，与其同行。舒荆挣扎着便要换马。
　　妘子尧也不着恼，软声笑道：“丫头，我讨饶了，行不行？”舒荆仍是不理他，只顾着掰开他的手。妘子尧又道：“这两条腿总不如四条腿跑得快，总要给后面的人能追上才好。再说，刚好趁这会儿，他们三人还没追上来，没人在你耳边聒噪。你这小莲白天也该休息休息，晚上才能继续啊。”
　　舒荆终于不再挣扎，笑道：“是，我该昼伏夜出，不然也白担了这个女鬼的名声。”
　　妘子尧大笑起来。
　　这一笑，林中鸟儿便受了惊，一只只的振翅四散飞开去。舒荆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鸟，说：“也不知他们到哪了。”
　　他们到哪了？
　　这莫氏三兄弟离妘舒二人已经有不短的距离了。
　　莫三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看着空中飞过的鸟影，猛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粗着嗓子骂道：“他奶奶的，老子到现在还没半滴水下肚，饿的是前心贴后背。他们这一路倒是吃饱喝足，有力气笑得这么大声。”说着，“呸”的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
　　莫二听见立刻尖着声音冷笑：“怎么，老三，你才吃这么点苦就开始吃不消了啊？”
　　莫三一听立时鼓着眼睛，跳得老高，回骂：“你奶奶的，老二你……”
　　话刚出口，莫大怕他二人又要一句紧一句的吵起来，忙开口：“说起来，我们是该吃点东西了。”说完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兄弟二人，又说：“喏，赶紧吃，吃完，我们还有正事呢。”
　　这莫二莫三的默契倒是挺好，两人同时伸手按了同一块干粮，又互不相让起来，嘴一张就开战。莫大头都觉得大了，忙低声喝道：“你们两个别忘了刚刚答应了什么！”总算将一场即将爆发的嘴仗给熄了。
　　三人狼吞虎咽后，忙沿着马蹄印往前追，待日头正中时，就远远的看见了妘舒二人已经下了马，生了火正在烤东西吃。
　　这兄弟三人因为怕发现，却不敢生火烤活物吃，只能趁这个时候胡乱吃了点干粮。
　　等吃完后，三人探头看去，这妘舒二人正细嚼慢咽着。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烤的食物，莫氏兄弟只觉得远远的飘来一股烤肉的香味，再看看自己吃的干粮又硬又冷，都暗暗得吞了好几口口水，都在心里一阵狠骂，又忖道：等这次任务结束后一定要去酒楼山珍海味满汉全席，好好的吃它几顿。
　　舒妘二人这顿饭时间吃得长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等休息得够了，俩人才各自骑了马赶路。他们前一日是纵马飞奔，这后一日回程时却勒马缓行，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天黑时，仍没能走出树林。
　　可怜莫氏兄弟又只能在野地里宿营，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生火烤肉大快朵颐，自己三人却只能隐在黑暗中，以干粮裹腹。

　　到了半夜，风吹得紧了，凉意逼人。
　　燃着的火堆已在将熄未熄间了，一阵风吹来，火舌猛然跃动了几下，终于抽尽了柴堆所有能量，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只剩星星点点的红光。夜风擦过林中，树叶沙沙作响，和着沙沙的声响飘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声音虽然轻微，但还是飘进了耳中。莫大被惊醒了，睁开眼，细细的查看周围：一弯月牙儿透过树叶洒下些微银光，远处的火堆只剩下微弱的暗红色，火边两个墨色人影溶在夜色中隐隐约约，两匹马静静的站在树边，马尾只偶尔扫一下。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就在莫大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时，感觉有什么轻轻的碰了自己的背。莫大的心猛然提起来，僵了身子，抖嗦的回头，就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紧贴在身后，就着微弱的月光，才模糊辨认出正是自己的兄弟，心里才松快下来。
　　“老大。”黑影莫三低声的开口。
　　莫大虽然知道没人能看清自己的表情，但仍皱起了眉，有些不满地说：“老三，大半夜的，不要无声无息的拍我。”
　　莫三忙道歉：“下次一定注意，老大。”莫三顿了下，又四周看看，问：“老大，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也听见了。”莫二旁边小声地插话，“你们听，现在好像又有了。”
　　风吹过来，拂过发丝，远远带来一缕似断非断的呜咽声飘飘忽忽，缠绕不绝，只听得人心底里麻意一阵赛过一阵。
　　莫大理理衣服，悄声说道：“可能只是风的声音吧。”
　　这话是为了壮胆，可是，说来却觉得毫无可信力，反倒更觉可怖。三人再探头环望时，只觉四周都是魅影丛丛，参天古树张牙舞爪的压下来，低矮灌木似乎在瑟瑟抖动，随时会扑出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有点邪门。”莫二莫三异口同声，居然相当有默契。
　　莫大点点头，算是同意。
　　“邪门什么？”声音不高，有些低沉阴涩，却足够莫氏兄弟听得清清楚楚。
　　风停了，周围似乎突然静了下来，诡秘的气息浓浓的围过来。三人的脸刹那间变得煞白，汗一滴滴的渗出来，慢慢的滑下去，落在林间的铺了落叶的地上，“嘀嗒”“嘀嗒”一声接一声，却更觉得骖人。
　　隔了良久，总算有人问了句：“刚刚是不是你们说话了？”
　　另外两人均摇摇头低声否认。
　　那是谁？这个骇人的想法同时从三人心里浮上来，就似被什么裹得紧紧的，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是我说的。”那个声音在背后又阴惨惨的响起了。
　　莫三蓦地回过神来，断断续续的说：“好像，好像，是那个……那个小……”
　　莫二猛然大叫着接过话：“对，是小莲！”
　　三兄弟齐回头：身后那人长长的黑发半遮面容，那面容死灰般惨白，涂了鲜红单寇的手指垂在身边，一袭白裙凌空飘飘荡荡，正是昨夜的小莲。
　　小莲看见他们回头，冲他们笑，在这墨汁挥就的夜里，那白色的笑容更是明显，让人浮想翩翩，心生怵意。三人心一抖，腿一软，又鱼贯跪在地上。
　　“小莲姑娘，你又来了？”
　　小莲抬起左手放在嘴边，咬着血红的指甲，低喃：“我又来了？我为什么又来了？”突然，眼神如利剑般射向三人，尖叫：“你说，你说，我怎么又来了？”说着伸出右手随便一指，正指向刚刚问话的莫大。
　　莫大一愣，想道：我怎么会知道！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能陪着笑：“小莲姑娘，这个，呵呵，这个，您老人家的心思在下实在是捉摸不出来。”
　　小莲低头盯着他，直盯得三人冷汗淋淋后才转了目光，又歪了头，自言自语：“是啊，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不会知道！我想想，我怎么来了，怎么来了？哦，我一直在这儿啊！”小莲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我一直在这儿！一直在这儿！我刚刚问你们是谁，可是你们没有告诉我，对啊，我问你们是谁的，你们没有讲，我就一直等啊等啊，等到现在。”讲到这，小莲不满起来，尖声喝道：“说！我叫小莲，你们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莫氏兄弟立刻觉得天大冤屈从天而降。这句问话那是刚刚问的，明明是天明时分的问话，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小莲就消失了。可是，他们三人现在却也不敢这么回答，忙将三人的名字相告。
　　“恩，莫大，莫二，莫三。”小莲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飘来飘去，脸色和缓了，嗤嗤地笑了，这笑声倒是不大，却似断非断绵绵不绝，像是从四面八方围来，飘在墨色林间更觉阴森可怖。
　　莫大壮了壮胆，问：“小莲姑娘，那么我们……”
　　小莲的脸立刻飘近了一尺，直勾勾的盯着莫大。莫大看着眼前惨白的面孔，突然想不起来想说什么了，只能住了嘴，心惊胆颤的看小莲。
　　小莲似乎并不在意莫大那剩下的话，只是问：“你们留下来，好不好？”
　　留下来？莫氏兄弟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小莲的脸色也变了，愈发显得苍白，那白色的裙子也荡得厉害起来，涂着鲜红单蔻的指甲却闪出妖异的光芒。
　　三人又忙停住头，看着凌空的小莲，浑身冷汗淋漓。风又起了，一阵吹来，三人猛地一激灵，再顾不得别的，同时拔地而起，扑向小莲。小莲似乎吓了一下，向上飘离。三人眼看就要触到那裙摆了，风突然紧了，吹得白色衣裙铺展开来，三人顿时觉得阴气逼人，浑身凉飕飕的，一阵抖嗦，止住了去势，猛然回身，向后窜走。
　　要的就是这走为上！
　　小莲尖声大笑起来，尖锐的声音直震的林间参天林木瑟瑟抖动，栖息的小鸟被惊醒了，“呀”的一声冲入高空。三人不敢回头，只顾向前奔去，小莲的笑声没有停止，却越来越尖，直刺得三人耳膜生疼，就这么一分神，一条白凌带已经裹住了莫三，将他往回拽。
　　莫大莫二同声呼了句“老三”，忙伸手去拉莫三，哪知手刚碰到那条凌带，都“啊”的叫了声，手不自觉的一滞。
　　真正刺骨冰冷的一条带子！难道真是幽冥黄泉里出来的？
　　心里顿时凉了三分，不觉的暗叹：莫不是真要留命在这无名山林中了？
　　小莲已经升得很高了，手中拽着凌带。莫三被倒提起来，堪堪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身上血气倒流，一阵头晕目眩。
　　莫大莫二忙又抢上前来，就愈搭救自家兄弟。可小莲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他们得手，只见一阵轻飘飘的的飞升，小莲和莫三已经离地数丈之遥了。莫大莫二只能在树下仰头看着。
　　莫二见此，忙求情：“小莲姑娘，求你放了老三，我愿意留下来。”
　　话音还未落，莫大忙不迭的抢过话头：“不，小莲姑娘，求你老人家放过老二老三，我愿意留下来。”
　　莫二见状，忙要争。两人在地上争执不休。倒挂在空中的莫三却争着要自己留下来，让哥哥们走。一时，三人直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小莲在空中歪着头俯视这三人，想了想，说：“不，你们都要留下来！这林子里就只有我一个，已经很久很久了，我每天在这里飘啊飘啊，今天好不容易遇见了你们。”小莲停了一下，高声叫道：“好不容易遇见了，你们三个一个都不许走！不许走！”
　　三人被她这一叫，立时停了争执，都呆呆的看着小莲。
　　小莲挣开一个惨白诡异的笑容，点点头：“对，你们三个都留下！都留下！”
　　地上的二人仰头看那笑容心里直毛，定了定神，脑子总算有些清明了，暗自忖道：这小莲说话颠三倒四，可能也是个糊涂鬼，少不得骗上一骗，说不定倒能过了今天这一关。
　　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莫大深吸了口气，壮了回胆，小心翼翼的赔笑：“小莲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留下来，只是，我们兄弟三人是奉命出来的，我们还有事情的要办，要不，小莲姑娘，等我们事情办完了，一定回来，好不好，就留下来。”
　　“奉命？”小莲一脸一片迷茫，“什么叫奉命？”
　　果然是个有些傻的鬼！
　　莫大只觉得胆子又大了些，赔笑：“这奉命，就是听了别人的命令。”
　　小莲的脸上迷茫之情更甚了，问：“嗯，别人？谁是别人？别人是谁？”
　　莫大觉得希望更大了，顾不得多想忙开口：“别人就是……”
　　倒挂着莫三突然粗声打断他的话：“就是一个帮过我们的人，现在要我们来帮他。小莲姑娘，您这么善良，您想，我们接受了别人帮助，现在恩人有困难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帮他的忙啊？”
　　小莲果然点点头，连声道：“是的是的。”
　　莫氏兄弟开心起来。莫二忙接着道：“可是，现在我们帮恩人做的事还没做完，所以，我们想……”
　　小莲不待他们讲完，紧张地说：“那你们快去快去！”说着就突然松了凌带，莫三没有防备，眼看从几丈高的地方倒摔了下来。莫大莫二忙冲过去。只听“哎哟哎哟”三声，三个人摔成了一团。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后，均有种大难不死的快乐，不由得相视傻笑。傻笑了好一会儿，总算想起了小莲，在四处看去，哪有小莲的影子？早已经不见了。
　　三人面面相觑。
　　隔了好一会儿，莫三哑着嗓子问：“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风轻轻的拂过脸颊，没有人回答。三人但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原本紧绷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倒在地，仰面瞪眼的看着天。
　　原来天都快亮了！透过树隙撒下蒙蒙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