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37、第十五章 恨来迟破 窅娘，其实

　　自从清凉寺里回来，李仲宣一直处于昏迷中，需要有人守在他身旁。业幽莲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时不时的拨弄着脚旁的火盆，这个火盆子是用来给李仲宣暖身子的，她索性用来暖脚。
　　外边依然在下雨，屋里很是阴冷，她围着素白的披风，手里抱着暖炉，偶尔看看李仲宣那张青紫的小脸。明明已经药石无医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了，李煜却还坚持着。
　　再过半个时辰，李煜就会过来了，业幽莲仔细听着更漏声，每一声都不放过。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李煜，总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心中的那点愧疚让她很难过。

　　看着李仲宣枕畔的屏风上倒映着烛火的光，影影倬倬的给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暖色，却也是徒劳。想必这残烛熄灭的时候，也是他向幽冥报道的时候，业幽莲盯着那烛火，渐渐出神。
　　“瑞保他怎么样了？”忽然传来的声音令业幽莲蓦然坐直身子，她惊慌的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憔悴的神色时，她心下一紧。
　　多日不见，他竟瘦成这般形销骨立，月白色的长袍也因着他灰暗的脸色，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业幽莲的眼角泛酸，在李煜眼中，却是以为她是在为李仲宣难过，这让李煜更惊慌了。

　　“还是没醒过来么！瑞保，父皇来了，快睁开眼看看父皇啊！”李煜一门心思都在李仲宣身上，他从进门就直奔李仲宣而来，始终没看业幽莲一眼。

　　想让他睁眼，除非是回光返照，业幽莲无奈的看着李煜，他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悲伤。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的看着。
　　“窅娘。”她忽然听到李煜唤她的名字，她惊讶的抬头，看到的就是他的侧脸，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听李煜又说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说话间他已转过头看她，柔和的烛光中，他的目光温柔缱绻，一如他昔日里看她时的眼神，直柔软了她的心。她怔愣了片刻，这才强自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时，她的视线已模糊了。
　　“你一定在怪我吧，怪我喜欢娥皇的妹妹。”李煜一语道明，却让业幽莲一惊，她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直说到她心里去。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喜欢她，总觉得她长得像我曾经喜欢的一个人。一如娥皇，她们姐妹长得都和那个人很像，这种感觉，我根本摆脱不掉。”李煜的话再度让业幽莲一惊，她没想到李煜给她的是这个答案。
　　“罢了，你若还要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你不要再躲着我了。”李煜长叹一声，他朝业幽莲苦涩一笑，他眼中的无奈让她的心很不舒服。

　　如果可以说话该有多好，她很想问清楚他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是，她问不出口，没有比这一刻更令业幽莲难过了。
　　除了朝他微笑，业幽莲再也做不出别的，她看到李煜伸出了手，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宽阔的掌心里。下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四目交织，会心一笑。
　　无论如何，只要陪着他就好，业幽莲如此想着唇角扬起。

　　李仲宣终是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当李煜去上早朝的时候，李仲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业幽莲静静的看着他离开，经历了前世的丧女之痛，如今再看这一幕，已是毫无感觉了。
　　宫里忙着李仲宣的丧事，这事终是没能瞒过周娥皇，瑶光殿再度传来了周娥皇病重的消息。本以为躲在蓬莱苑里，便可以偷得清静，岂料一个月过后，周娥皇竟然要业幽莲去见她。

　　瑶光殿里依旧萦绕着浓浓的药香，比之前业幽莲在这的时候还要浓郁，她一路走到周娥皇的寝殿，已是被这味道熏得头昏脑胀了。待看到躺在床上的周娥皇时，她顿时惊的清醒过来。
　　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她已经瘦成这般田地，像极了一支萎顿的枯荷。她本是背对着业幽莲，许是听到脚步声，她这才转过身。由于床上挡着帘幕，业幽莲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听得她的声音。

　　“窅娘，去把我的烧槽拿来吧。”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业幽莲听命取来那把琵琶，又听周娥皇吩咐道：“我想听恨来迟破，你弹给我听吧。”
　　业幽莲听命的弹奏起来，这《恨来迟破》弹起来很有几分幽怨的意味，业幽莲认真的弹着，琵琶曲声在殿内回荡，缥缈悠远，荡气回肠。

　　“原来你如此会弹琵琶，你从不在宴会上弹，我以为你是害羞，怕出丑，其实你是深藏不露。呵呵，窅娘，我真是小看了你啊！”曲终之时，业幽莲便听到周娥皇似嘲似讽的说出这番话，她疑惑的抱着琵琶看向那帘幕后的脸，却依然看不清楚帘后人的表情。
　　“你的那点心思，我都懂，只可惜陛下不懂。真是可惜了……你还是来迟了。”同样的可惜两字在周娥皇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个意味，她的确迟了一步，便迟了一世的情。

　　“我奉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即使我离开了，还有我妹妹在。陛下的心里只会装着我们姐妹，这皇后的位子也只是我们姐妹的，其她人休想染指！”业幽莲从未听到周娥皇颐指气使的声音，这一次算是领教了，即使是病入膏肓，她也有足够的气场令人生畏。

　　不管周娥皇说什么，业幽莲都无动于衷，她将烧槽包好，走到床前，双手托着将它交予周娥皇身前。她的举止令周娥皇一怔，迟疑了片刻，这才接过那琵琶。

　　“窅娘，其实陛下他……”周娥皇欲言又止，这让业幽莲奇怪的抬头看着她，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偶有风吹过，帘幕微动。
　　“如果有机会，你还是找个良医看看吧，宫里的御医都信不过的。”莫名其妙的，周娥皇竟说出这番话，这让业幽莲好生奇怪。
　　“你回去吧。”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周娥皇疲惫的挥了挥手。
　　出了瑶光殿，业幽莲还是很迷惑，为何周娥皇让她找个医者看病，她哪里有病呢！
　　那日之后，又过了三日，周娥皇离世，从此，宫中再无欢宴。

　　“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配着李煜的诗，再看天空中的牵牛星，越发的感受到他心中的悲伤和无限的思念。
　　业幽莲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已经是第几首诗了，她已记不住了。自从周娥皇去世之后，李煜便完全化身成了一个伤春悲秋的诗人，他的每一首诗都是悲哀的足以令人落泪。

　　本以为过了一年之后，他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却不料又逢圣尊后驾鹤西归。且不说宫中又要办丧事，最遗憾的恐怕是李煜不能抱得美人归，又要独守空房两三年。
　　业幽莲也才知道原来宫中还有这样一个规矩叫守制，这期间李煜需要谢绝房事，更不能立新后。对于还在情浓意浓的李煜和小周氏来说，无疑是一种天大的折磨。

　　相比之下，当初萧宝卷在其父驾崩后，还在后宫寻欢作乐，与妻妾生子的行为来看。萧宝卷无疑是个不孝道的君主，注定会被后人诟病，两相比较，李煜还是很谨慎，懂分寸的帝王了。
　　正如现在，为了表达思念，李煜会把一腔热情投注于诗词中，想来他内心中的思念一定不少于天空中的牛郎星。业幽莲眨巴着眼睛，笑着随手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蜜饯，真是甜啊。
　　能如此陪着他，哪怕他心里想着别人，业幽莲也是愉快的。总好过看着他怀抱其她美人看星星，那样才是真的折磨，业幽莲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蜜饯有那么好吃么，给我一块。”李煜别扭的伸手，业幽莲却抬手递到他嘴边，于是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
　　“的确很甜。”李煜一边嚼着蜜饯，一边蹙眉说着，他还在装深沉。

　　业幽莲撇了撇嘴，继续抬头看星星，今夜的星空真美。漫天星斗，真如河汉一般，一望之下，看不到边际。
　　这样的美景在幽冥是看不到的，幽冥虽然也有凄清的光，却是忘川反射北天中的月光。所以，幽冥中到处都是潋滟的水光，一旦北天的月亮被云遮住，幽冥中只剩下火光，鬼火的光，幽幽的让人心底生寒。

　　“你在想什么呢，眉头蹙成这样。”李煜抬手按了下她的眉心，业幽莲这才清醒，刚才光顾着回忆幽冥之地了，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业幽莲忙摇了摇头，她笑着看李煜，笑得有些勉强。尽管幽冥没有人间这般美景，却也是她的家乡，她总有思念家乡的时候。
　　“你是不是想家了，说起来，我从没问过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李煜一语道破了她的心事，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罢了，问了，你也不会说的。”李煜自问自答般的说完，又一脸神伤的看向别处。

　　他竟然如此决定了她的想法，这样的时候很多，业幽莲早已习惯，但是，今日她却很执拗的决定要回答他。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行为，她一把拉住了李煜的手，摊开他的手心，写下那个名字。

　　“你写的是什么字，再写一遍。”李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看清业幽莲一笔一划用手指写出的字时，他顿时一怔，可是很快他就颓然笑道：“你写的是幽冥？”
　　业幽莲忙不迭的点头，脑门上却吃了一记脑嘣儿，她委屈的揉着额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李煜，李煜反而笑得更畅快了。只听他笑容灿灿的说道：“你说你的家乡是幽冥，你可知幽冥在哪里！再不准胡说这些。”

　　李煜脸上的笑容已渐渐收起，业幽莲看到他的目光变得很认真，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头，她顿时觉得脑袋昏昏的，身子也有些飘飘然。
　　“我不准你再说什么幽冥，娥皇已经去了那里，我不会让你再去那，你还这么年轻。”李煜声音淡淡的说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一定要陪我到最后。”
　　陪他到最后，这也是业幽莲的想法，否则，她真的很想离开。如今有他的这句话，她就满足了，还求什么别的呢。

　　“呵呵，傻丫头，还是这么让人操心，唉。”李煜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他边走边道：“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襟香。”
　　他又在怀念故人了，业幽莲无可奈何的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几步跟了上去，想来他今日又要凭栏望明月，低头思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