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38、第十六章 僧医哑疾 既然不是天

　　天长日久有时尽，盼着盼着，一晃便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中李煜可谓独宠小周后，几乎无视其她嫔妃的存在。
　　他们一起调制香料，小周后弄了一个“帐中香”，便把李煜困在了帐中。他们一起煮茶，将茶乳做片，制出各种香茗，自此，李煜只饮小周后做的香茗。
　　他们一起研究新式食谱，李煜将外夷所出产的芳香食品，通统汇集起来，或烹为肴馔，或制成饼饵，或煎做羹汤，多至九十二种，皆是芬芳袭人，入口清香。
　　李煜还命御厨师将新制食品配合齐全，备下盛筵，召宗室大臣入宫赴筵，名叫“内香筵”。进而笼络了大臣们的心。

　　待春天到来的时候，喜鹊在枝头叫的欢快，似乎在告诉众人，好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守制期限一过，李煜便打算把小周氏扶正。也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大臣又重提当年的那首艳词，其意图明显是不希望李煜立小周氏为后，但是，这并没有阻止李煜立后的决心。
　　很快，李煜重新用皇家最高的仪仗规格迎娶小周氏，接连数日举行庆贺仪式，期间也有流言蜚语，都被李煜一笑置之。看来他真的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小周氏长相厮守，此情不渝了。
　　他们每日出双入对，已经达到形影不离的地步，就连礼佛，小周后都会和李煜一起穿上僧衣袈裟，就如同现在，他们一同去清凉寺祈福，身后也会跟随大批的侍从。

　　业幽莲神思恍惚的坐随行车中，飘远的思绪在听到佛铃声时，这才收回来。
　　为首迎接的是这个寺庙的长老，当初那个粗衣麻布的僧人也发生了巨变，如今他已是红罗销金法衣傍身，升级做了清凉寺的主持，人们都尊称他为小长老。

　　许是他有一张能够打动李煜的伶牙俐齿，他总说佛法万能，只要有佛法在，无需一兵一卒便可令宋军不攻自退，逢凶化吉。李煜深信不疑，经常亲临清凉寺不说，还把小长老请到宫里讲经。
　　小长老每日出入宫城就像走自家城门似的来去自如，他带来的僧徒若有祸乱宫廷者，也被李煜赦免。至于小长老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一发不可收拾，宫中无人不敬畏他。

　　业幽莲一向不喜和僧人打交道，可是偏偏这个小长老总是喜欢和她说话，这一次，她好不容易寻了个清净地方歇着，他竟还是找来了。
　　“陛下和皇后正在虔诚诵经，你却跑到这里图清净，呵呵，真是有趣。”小长老笑着和他说话，业幽莲不禁抬头看他，他的确很年轻，说起话来也不像个长老，却像个登徒子。

　　业幽莲照例懒得理他，她淡漠的别过头，留个侧面给小长老。然而，仅是这样一个侧面，已叫那有心人看得心神一荡。
　　她今日穿了宫内流行的天水碧罗裙，脸上也淡淡的化了个素妆，清丽脱俗的样貌的确可人。这小长老似是看痴了，久久回不过神，直到业幽莲瞪了他一眼，他才用咳嗽掩饰。

　　沉默只是片刻，小长老便找话题寒暄，业幽莲也不恼，反正也是无聊，他说话，她听着便是。
　　“贫僧一直想问姑娘，你的嗓子是天生如此么？”小长老今日倒是关心起她的哑疾，业幽莲觉得他此话还算真心，便如实的摇了摇头。
　　“不是天生的！”小长老似乎很惊讶，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既然不是天生的，那也许还有得医治。”

　　业幽莲觉得这小长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很有趣，她莞尔一笑，不屑的侧过头去。这么多年了，都无人说可以医治，到他这还能扭转乾坤不成。
　　“也许贫僧的话，姑娘不信。但是，贫僧博览群书，略懂歧黄之术，姑娘不妨让贫僧为你把脉！”小长老试探着说道，在看到业幽莲质疑的眼神后，他仍是不屈不挠的看着她，这让业幽莲有些动摇。

　　试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不就是把脉么，反正这手也不是她的，她没必要较真。业幽莲如此想着便伸出手去，与此同时，小长老的手指也熟练的搭在了她的脉门上，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等待的过程总是让人心焦，业幽莲见这小长老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业幽莲也跟着紧张起来。直到他眉头舒展，业幽莲这才松了口气，却在听到他的话时，她气闷的抽回手。

　　他竟然说：“倘若贫僧能医好姑娘的嗓子，姑娘要如何报答贫僧？”登徒子再度附身，业幽莲鄙视他，不理会。
　　“呵呵，其实贫僧的要求不多，贫僧是个出家人，只希望身边多个给贫僧端茶送水的人，这个不难做到吧。”小长老笑得意味悠长，他的话吸引了业幽莲好奇的目光。
　　“你放心，贫僧一定会医好姑娘的嗓子的，决不食言。”他一个决不食言算是吊住了业幽莲的胃口。

　　也是从那天起，业幽莲拿到了小长老写给她的第一份药单，她拿着这个药单去宫里的药房取药，煎药来喝。一个月过后，她再陪皇上来礼佛的时候，他再给她一份药单。
　　有的时候，业幽莲没机会来清凉寺，小长老会亲自来宫里，他巡视完永慕宫禅院之后，便会找她。每次都是把脉和写药单，并没有别的逾矩之处，这也让业幽莲很放心。

　　就这样，一来一往间，竟过了差不多一年，在一个黄鹂鸣翠柳的早晨，业幽莲一觉醒来，她觉得嗓子发痒，下意识的想清清嗓子，却奇迹般的发现她竟然可以发出一些沙哑的声音了。
　　这令她大为吃惊，她本以为小长老只是骗她，没想到他真的治好了她的嗓子。

　　欢喜之下，业幽莲笑着从屋内跑到了院中，她很想去告诉李煜，她可以说话了。却在看到池中的枯荷时，心下一紧，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初她与李煜在荷花淀相逢的情景，似乎从一开始，她就忽略掉了什么。

　　往事一幕幕的在眼前回放，她才蓦然记起一些事，她的确忘记了很多细节。比如为何李煜从未让御医为她诊治，从一开始他似乎从未在意过她的嗓子，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医治她。
　　如今将回忆一一记起，再把那些细节串联在一起，她突然明白了。似乎，她从未懂过李煜的心思，一直都不懂。

　　当业幽莲再次见到小长老的时候，她还是告诉了他嗓子的进展。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她能说话了，这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她觉得这样也好，反正她早已习惯了没有声音的日子。
　　“呵呵，我早说过你的嗓子能治好，只是耽误了太久，倘若受伤之初的时候及时医治，一定会好的更快。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恢复如常。”小长老信誓旦旦的说着，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倒真是能唬人。

　　起码李煜是信了，这几年，李煜已经在宫城内外修建了很多寺庙，仅是宫中的永慕宫禅院已扩建的很有规模，另外，宫中还建了一座专供老年宫女出家修行的净德尼禅院。
　　眼下，宫墙内外正是南唐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特别景致。

　　“谢谢你。”业幽莲现在只能勉强说出几个字，她不太好意思说话，因为这嗓音太难听了。
　　“你不用客气，出家人都有好生之德，贫僧也不例外。”小长老很骄傲的说道，不知为何，业幽莲总觉得他不像一个真正的出家人，一点都不谦虚。
　　“我很好奇。”业幽莲别扭的说道，见小长老挑眉，他似笑非笑的回道：“好奇什么？”
　　“你为何要帮我。”这是业幽莲最不明白的事，萍水相逢，他会这般帮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哈哈，贫僧当你好奇什么，原来是好奇这个，都说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小长老说得大义凛然，却在最后低声道：“更何况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最后的这句话，业幽莲是信了，却又不知道个中原委，她不敢再问，这个世界复杂的让她看不明白，她也无需看明白。
　　如此想着她松了口气，看向远处的梅花林，那里已是满地的落花了。

　　“你为何不问我，我刚才以为你好奇的是什么？”小长老不再以贫僧自居，倒是亲近了几分，业幽莲闻言看向他，看到他眼中的戏谑。
　　业幽莲习惯的摇了摇头，她不想问，总觉得问出来，有些事会发生变化。
　　可是小长老却不打算放过她，只听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早说过我的医术平庸，根本比不上宫中的御医。你在宫中多年，想必也接触过很多御医，他们都没能治好你的嗓子，难道不是件很奇怪的事！你难道不好奇，这是为什么？”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仿佛从一开始，李煜就没打算医治她的嗓子，甚至从未过问过她的哑疾。不过，细细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蹊跷的时候，比如那次落水，她问过女医关于她嗓子的问题，女医回答的很奇怪。
　　还有最近的一次，便是周娥皇去世之前，她让业幽莲找个良医好好看看。良医，原来宫中已无良医可医她的嗓子，如果不是遇到了这个心怀叵测的小长老，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说话。

　　一切的缘由都归因于那个人，那个人最清楚她的病情，却是最不希望她能病好的人，如果病好了，她就能说话了，可是他为何不希望她说话，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不好奇。”业幽莲言辞淡淡的回答令小长老有些不满，他状似抱不平的说道：“这分明是陛下命令他们不给你医治的，难道你不想知道原因么？”
　　“不想知道。”业幽莲这次答得斩钉截铁，她就是不想去触碰那个可怕的存在，只怕知道真相，她会伤得体无完肤。
　　“看来你是知道了，罢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吧。”小长老语气多了分愠怒，他拿起他来时拿着的经书，转身便走。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业幽莲恭敬的朝他行礼。
　　“大恩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小长老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扬长而去。
　　自那日之后，业幽莲再没见过小长老，她也觉得已经没必要再见他了。日子再度如常，业幽莲依然沉默着，仿佛她的嗓子仍然没有医治好，她仍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