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36、第十四章 佛堂惊魂 女施主，刚

　　低低梳成堕马髻，细细描绘柳叶眉，轻轻卷起罗幕翠帘，晨风吹着细雨入室来。业幽莲轻蹙眉头，又将帘幕放了下来，回头去更换衣衫。
　　今日要去清凉寺为皇后祈福，偏遇到了这样的鬼天气，恐怕衣裙上又要沾上泥水了。回想那日和仲宣在花园中的情景，业幽莲更觉心烦，她随便找了一件藕色衣裙匆匆换上，这才撑伞出门。

　　香车宝马早已停在了宫门口，业幽莲挑帘登车，看到的便是庆奴的冷脸。业幽莲也没理会她，静静的坐到了车的另一角，不一会儿，流珠也进到车中来。
　　“啊，真是讨厌！为何要选这个天气出门，我敢说等到午后，必然会打雷！”流珠哆哆嗦嗦的说着，一进车中就挤到了业幽莲身旁，业幽莲忙把手里的青碧炉放到她手中。

　　“呵呵，还是窅娘最贴心了。”流珠娇笑着说道。
　　“是啊，当是窅娘最贴心！”庆奴挑眉说道，语气很是不善。
　　“庆奴姐姐，您这是怎么了啊，谁惹你了？”流珠依然笑着看向庆奴。
　　“还能是谁惹我，哼！”庆奴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别扭。
　　“难道是窅娘惹你了！不能吧？”流珠面露疑惑之色。
　　“就是她，若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撞见皇上和小周氏……”庆奴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

　　“哎呦，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件事啊！呵呵，都两个月之前的事了，庆奴姐姐怎么还要旧事重提啊！”流珠不以为意的说道。
　　“你也说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可是，现如今宫中尽人皆知，连皇后都知道了，你说这事还不大么！万一皇后因为这事有个……”
　　“呸呸呸，别乱说话！我说庆奴姐姐，你这辈子恐怕要毁在你这张嘴上了。当初若不是你把这事传出去，谁人会知道啊！罢了，罢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说了。”流珠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可是我担心……”庆奴欲言又止，她不禁小声说道：“依照现在皇上如此宠爱小周氏，这小周氏他日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到时候，她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
　　“这不是还没飞上去么，你担心个什么劲啊！真是杞人忧天！”流珠仍然否定了庆奴的说法。

　　业幽莲在一旁听着，不禁想起了那首词：“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剗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只回想一下，那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了，这首词据说已经传遍了后宫，包括周娥皇都是因为听说了这首词，病情才恶化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夸大之嫌，现下业幽莲看到原稿，心头却是五味杂陈了。她当时听说的时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证据确凿，她反而心中多了块郁结。
　　其实庆奴所言并非不可能，如今看来，倘若周娥皇失势，那么，小周氏定然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更何况，大司徒把小周氏送进来，恐怕就是出于有备无患的目的。
　　只可怜了那个周娥皇，一看到小周氏来了宫中，病情更加严重。想必她也是明白了这个中道理，她更明白的是皇上的心思，想来周娥皇比之业幽莲要了解李煜，更了解他的喜好。

　　十月的天下起雨来，空气总是变得甚是寒凉，每呼吸一下都是冷的。业幽莲握紧了披风走在一行队伍之后，她没精打采的看着四周灰暗的景色，慢悠悠的往前走。
　　无论是什么寺庙，对业幽莲来说都是最无趣的，她如此想着转身去了后院，她记得那边有个凉亭，可以暂时避雨。走在通往后院的石子路上，她垂头往前走着，听着鞋子碾过石子的声音。

　　犹记得两月前的那个傍晚，那个少女脱鞋的身影，还有她扑入李煜怀中的身影。一幕幕都是那么真实，也是从那日起，她再也没有见过李煜，仿佛是为了逃避，却也不知到底在逃避什么。

　　耳边忽地传来了佛铃的清响，蓦然抬头，业幽莲不禁一怔。那房檐角上挂着的不正是九子玉铃，曾几何时，它一直挂在她的寝宫门口，也发出过这样的响声。
　　那一日，她失去了她的女儿，一切的噩梦也从那一天开始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可以完全忘记，一如前世种种，若还记得，恐怕除了沉重，还是沉重。
　　她想要摆脱这份沉重，不禁奔跑起来，转眼便到了一个殿堂门口，她也不管这里边供奉的是何方神圣，抬脚便走了进去。为了不让人发现，她躲到了佛像背后，蹲坐在地上，掩住了脸。

　　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雨，本还在院中游逛的宫人们都纷纷躲入堂内，业幽莲所在的佛堂里也走进了一个人。他身量很小，胆子看起来也小，为了壮胆，他跪在佛像前祈求佛祖保佑他们一家平安。
　　业幽莲隐约听到了这个人的祈求声，总觉得很熟悉，她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刚才她难过之极，哭得昏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应该出去瞧瞧外边的状况了。

　　谁知业幽莲的起身竟然惊动了房梁上的一只黑猫，她抬头看了它一眼，隐约看到一抹绿光划过，黑猫跳到了屋顶的琉璃灯上。许是琉璃灯经不住黑猫的压力，它与那黑猫同时坠落，猝不及防，砸落在地。
　　紧接着，那个祈福的人像是受到了惊吓，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闻声，业幽莲急忙跑到佛像前，看到的便是李仲宣双眼圆睁，四肢僵直的惨状。
　　与此同时，听到李仲宣惨叫的宫人也都跑了进来，他们一见李仲宣这般，纷纷大呼小叫起来。业幽莲趁乱慢慢的退出了这个佛殿，她匆匆看了一眼那佛像，只看到是个泥菩萨。

　　业幽莲乘乱跑离了那个佛堂，也许是跑得太匆忙，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待那人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时，她倏然回头，却见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微笑着看她，她一脸惊惧的看着他。
　　“呵呵，这位女施主，为何跑得这么急，前边已经无路了。”僧人始终笑着看业幽莲，她却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她不禁扭头要走。
　　“女施主，刚才你可是在小皇子出事的佛堂之中？”僧人的话令业幽莲停了下来，她回头疑惑的看向这个僧人，看他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倒是语出惊人。
　　“看来贫僧猜中了，呵呵，你一定很奇怪，为何贫僧会猜中吧。其实很简单，刚才只有你从那佛堂跑出来了！”僧人笑得有几分得意之色，这让业幽莲更厌恶了，她仰着头看他，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你为何不说话？还是你无话可说？”僧人对业幽莲的不辩驳产生了质疑，他的疑惑却也让业幽莲的唇角现出一丝冷然，她还真是不屑和他多费口舌。
　　“难道你不怕贫僧把你的事告知皇上？”僧人再度威胁业幽莲，这让她很奇怪他的意图，她不禁皱紧眉头，慢慢的走近那僧人。

　　业幽莲指了指嗓子，又摆了摆手，僧人的脸色这才释然道：“原来你口不能言，原来如此……刚才你之所以没有呼喊，是因为你口不能言，但是，你为何要跑呢？”
　　僧人再度提出了质疑，业幽莲已无兴趣回答，她转身便走，再不回头。刚才她已听到了回宫的号角，再不走要迟了，她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女施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身后的僧人似乎还不想放过她，业幽莲觉得心烦，随便挥了挥衣袖。

　　再度回到车上，三个人都安静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忧色。车内的空气压抑的令人窒息，流珠几次欲言又止，都在看到业幽莲平静无波的脸后，没了兴致。
　　大家的心里其实都很清楚，经过这一事，皇宫中一定会发生大变化，李仲宣这一病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一旦这个消息泄露给本就病魔缠身的周娥皇，想来定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三人心照不宣，却都明白这个中道理，只是不说出来总是郁闷的，庆奴也不顾虑那么多，索性开口道：“陛下说了，小皇子这件事万不可道与皇后听！”
　　“这个大家自然都知道，好在小皇子住在别院，唉，只希望佛祖保佑小皇子快点好起来！”流珠无奈的叹息着双手合十，庆奴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祈求。

　　业幽莲看着她们两个诚心祷告的样子，心下不禁在想纸是包不住火的，很难说哪个有心人不会把这事告诉给周娥皇。再说那李仲宣吓成那副模样，魂都吓没了几个，根本就是回天乏术了。
　　南唐的天恐怕要变了，业幽莲如此想着靠在车壁上，闭上了双眼。眼前仿佛还回荡着李仲宣吓傻的模样，和那幽冥中的鬼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她当时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到。至于那孩子的鬼样子，业幽莲根本不怕，那她怕什么。想必是怕人抓到她，怕人把她带到李煜面前去对峙吧，她应该是怕这些的，可是对峙又如何呢！
　　说到底，她还是担心李煜对她的态度，如果他知道是她间接的行为导致李仲宣惊吓身亡。他是否还会正眼看她，一定不会的，他会把她赶走，甚至是杀掉。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她也不会想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吧，这一天还会有多远呢。
　　神思纷乱的想着，业幽莲再度回到宫里，令她惊讶的是，李煜竟然安排她去别院照看李仲宣，这真是冤家路窄。她不能拒绝，只能认命的去了别院，那个距离瑶光殿并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