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32、第十章 金钗有情 掌中舞的确

　　周娥皇的声音似还有余韵未了，人们仍是熏熏然陶醉其中，可对业幽莲来说，却是最刺耳不过。再美的舞也不及周娥皇的一曲高歌，业幽莲只觉气闷难当，却又无处可发。
　　箜篌清响，琴师弄弦，笙箫管弦声声不绝。然而，所有的声音听在业幽莲耳中都成了最大的讽刺，像是在时刻嘲笑她的无能蠢笨一般，令人绝望。

　　“娥皇刚才所唱之曲真是太美了，朕今日特别想听曲子，还有谁想唱曲子？”李煜笑着看向在座的嫔妃，那些女子立刻雀跃不已。
　　“陛下，不如您谱一曲让我们唱，岂不是更有乐趣！”娇俏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很快附和。
　　“好，那朕就谱一曲，朕倒要看看你们谁能唱出来！”李煜着实来了兴致，只见他手握酒杯，神态自若的想了片刻，一曲《嵇康》便在他把酒言欢中，应运而生。
　　此曲大气磅礴，有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想要唱好，着实不易。

　　李煜身边最不缺懂音律的女子，很快便有人跃跃欲试，这个女子就是薛九，她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婉媚，声音也柔媚动人。
　　《嵇康曲》被她唱得好似江南春雨般，缱绻悱恻，勾魂摄魄，一曲终了，还是令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趁拍鸾飞镜，回身燕飏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怕被杨花句引，嫁东风。薛九真乃朕之知音也，美，真美……”李煜犹自陶醉般的说着，他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却不是为酒，而是为这美丽的歌声。

　　这一夜，只要是为李煜唱曲子的女子都会被李煜赞赏一番，每一次赞赏对业幽莲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折磨。她也想唱歌，曾经她也唱得很好，她很想这样说出来，可是不可能。
　　强烈的痛楚让她实在按捺不住，趁着夜色将至之时，她默默的退出喧嚣的殿堂。

　　李煜没说散场，殿内的人是不允许私自离开的，业幽莲也懂这个规矩，可是她不想听那些人唱歌，更不想听李煜对她们的赞扬。
　　好在每次宴会周娥皇恐怕大家不够尽兴，总会在偏殿也设置宴会，比之主殿，这里的规模会小一些，却也别有一番情致。业幽莲慢步到这偏殿中，随手拿了一支笙，与那些教坊的人一起演奏起来。

　　欢宴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正当侍女们纷纷为香炉重新添香的时候，业幽莲的视线中却出现了李煜的身影。
　　一眼万年，仿若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看着彼此，似曾相识。

　　许是为了摆脱酒意，李煜手持一朵粉红的杜鹃花，低头轻嗅，抬头间，那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业幽莲的脸上。都说拈花一笑最动人，此刻的李煜着实打动了业幽莲的心，令她的心狂跳不止。
　　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李煜向她款款走来，他每走近一步，她都紧张一分，连握着笙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待他走到她身前，她已全身僵住。

　　“你的钗要掉了。”慵懒醉人的声音吹在业幽莲的耳边，她只觉头上的金钗微动，广袖拂面而过，一阵馨香。
　　似入了魔一般，业幽莲目光茫然的看着他，几乎忘了如何反应。她不明白他是何意，明明今日她的表现没得到他的赞赏，她很失望，但是现在那失望之感早就飞出了九霄。

　　太阳升起，朝霞入殿，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他宛如神邸一般耀眼，业幽莲看得痴了。总觉得记忆的深处，好像也有过这般光景，却怎么都想不出是什么时候。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难道是在梦中么。

　　李煜忽地一笑，如昙花一现般夺目，没等她反应，他便已回首，步态懒散的往主殿走。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时，却听他扬声吟道：“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听到李煜作词，殿内气氛一时高涨起来，业幽莲下意识的抬手抚摸了下头上的金钗，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手中的余温。这是在她的记忆中，他第一次触碰她，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惊喜。

　　他一定是醉了才会这样的，否则他怎会用他那高贵的手来碰她呢，她哪里值得他这般。这一刻的业幽莲内心是幸福的，更多的是感激，这种夹杂着乐与苦的感觉，让她再度吹箫时的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实在是有点滥竽充数之嫌了，她索性放下，目光再度定在了屏风上。

　　刚才的那一刻，一定是梦吧，他从屏风后走来，又从屏风后消失，他怎会失态到如此，一定是醉的很深吧。业幽莲淡淡的苦笑着，喃喃的说着：“你的钗要掉了。”她的自言自语其实是无言无声的，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一如既往。

　　宴会散去之后，业幽莲好不容易才走回到蓬莱苑。她忙把头上的金钗摘下，对着金钗笑了好久，只是看到钗头的凤凰时，她才想起这钗子还是周娥皇赐给她的，难道说李煜是因为这个才在意她头上的金钗是否会掉么，她一定是想多了，她忙摇了摇头，这才清醒过来。

　　这一清醒，身上的痛便更加清晰了，尤其是脚上的痛让她的面容都扭曲了。

　　她小心翼翼的脱了鞋，便见脚上的素帛上血红一片。忍着疼痛，她将脚泡入热水中，这是她每晚都要做的，却也是最痛苦的。
　　皮肉上的痛楚远没有她心中的痛强烈，回想今日的舞蹈，她顿觉灰心丧气，看来《霓裳羽衣》已经不足以满足李煜的兴趣了。

　　如果她也可以唱歌该有多好，她一定会为他唱一首最美的歌，足以令天地失色，让他的目光中只有她。只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业幽莲失落地以手掩面，苦涩的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默默无声。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她这才昏昏沉沉的睡着了，睡梦中她再度看到了李煜，却只是看到他的一个背影，她想走近他却不得，一如白日里他们间无法逾越的距离，这种遥不可及的感觉让她着实害怕。

　　猛然惊醒的时候，天已再度大亮，她浑浑噩噩的下床，想打盆水洗脸，却在桌上看到了一张纸笺。一看到那纸笺的质地，她的心立时雀跃不已，忙拿起来看，竟是他写来的词。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淡淡的墨香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满满的字迹是她最熟悉的笔画，纸笺上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沉醉，让她沉迷。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词中之意，业幽莲却仍是开心不已，她无比珍惜的将纸笺放入妆匣之中。匣子里已经放了好几张他送给他的词了，每每看到它们，她的心都悸动万分。
　　按捺住躁动不安的心，业幽莲透过碧纱窗向外望去，她看到了院中的景色。那一地的落花似是在告诉她，它们一直在等她。那是否，他也在等她呢，等她给他惊喜。
　　一想到惊喜，业幽莲便有些发愁了，她不会唱歌，只会跳舞，如要给他惊喜，只能在舞蹈上下功夫了。周娥皇编的舞蹈都不能用，那就必须编出新的舞蹈才能让李煜满意。

　　从那日起，业幽莲便开始琢磨编新的舞蹈，她立志要让李煜惊艳，却苦于想不出好的舞蹈。为此，她去李煜的藏书阁，在历史的烟海中需找一丝灵感。
　　李煜平生最好藏书，他的藏书阁自然是收藏了非常多珍稀书籍，记载舞曲的书更是不少，业幽莲一本本的翻下去，在看到一首《汉宫曲》时，她停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书坐在案前，仔细的看起那书页中的描述，她很庆幸自己识字，能够看懂书中的每一个字。可惜她不能读出来，然而，却有人主动为她诵读。

　　“水色箫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一惊，回头一看，竟是李煜，他穿着常服站在她身后，脸色毫无醉态，看起来很是清醒。
　　“吓到你了？昨日送你的那首词如何？”李煜看着业幽莲羞怯的小脸，笑意十足。

　　业幽莲笑着朝李煜点了点头，她也只有这种表达方式，李煜在她那双灵动的眼中看到了她的愉快，他满意一笑道：“你喜欢就好。”
　　言罢，他又指着业幽莲看得那首诗，笑着说道：“这首《汉宫曲》所说的是汉成帝的妃子赵飞燕，她擅长跳舞，尤其是掌中舞。难道你想学她？”

　　业幽莲也不确定是否要学赵飞燕的掌中舞，她只是觉得这舞蹈适合她，不过，她还是看向李煜，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却见李煜意味不明的笑着，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点头笑道：“掌中舞的确适合你，我很期待。”
　　一句我很期待，已经让业幽莲下足了决心，这一次，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