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31、第九章 霓裳羽衣 敢情今日她

　　落水的一刻，业幽莲仍是茫然无措的，直到冰冷的江水灌入耳鼻的时候，她这才清醒，却是迟了。
　　大片的水花向她的眼前扑来，她躲也躲不及，甚至忘记闭眼，眼睁睁的迎接无边的黑暗。霎时间，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一下子轻了许多，她感到自己很快冲出了水面，转眼就飞到了半空中。
　　俯视大地的感觉的确不错，业幽莲看着那一船人慌乱的样子，她脸上现出浅淡的微笑，而这唯一的微笑也在她看到李煜的冷漠表情时，消失殆尽。

　　眼看着她的那副可怜的肉身已被侍卫救上船了，看着她失去呼吸直直躺在船板上的样子，很多女人都吓得不敢靠近。只有李煜一动不动的立在她旁边，静静的看着医女在忙活，他脸上的严肃表情让人不寒栗。

　　“她如何？”这是医女在诊断之后，战战兢兢看向李煜时，李煜说出的话。
　　“是啊，窅娘到底怎样了，请医女如实相告！”周娥皇依然很关切的问道，比起冷静自持的李煜，她显得很热心。
　　“陛下，臣已尽力了。”医女俯身叩首，她仍在全身打颤。
　　“不可能！朕不信！”李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他的声音透着颤抖。

　　这是业幽莲第一次看到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终于和萧宝卷像一些了，那个男人没主见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也许是出于好奇，业幽莲慢慢的往下飘去，最后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知道他看不到她，她却很好奇这样的接近，他们终于可以近在咫尺了。

　　“请陛下节哀吧，窅娘已经……”周娥皇说着已掩面而泣。
　　“朕说了，这不可能！快，开船回宫，朕要用最好的药材救她！”李煜声嘶力竭的喊着，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生动，业幽莲看着很喜欢。

　　为着你的不舍，我也会陪着你的，暂时不离开吧，只是为了你。
　　毫不犹豫的转过身，业幽莲闭上了眼睛，敞开双臂扑向那具冰冷的身体。

　　一回到这具熟悉的身体里，业幽莲顿觉胸口闷塞，她努力的咳嗽了几声，口中的水被咳了出来，呼吸终于通畅了一些，她这才缓缓睁开眼。
　　周边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叹声，只有李煜一改之前的失态，再度保持了淡然沉默。看着他如翻书般的脸，她觉得有些委屈，一撇嘴，嘤嘤哭了起来。

　　“天哪，窅娘，你真是要吓死我们了。医女，你赶紧看看她怎样了！”周娥皇如释重负般的说着忙吩咐人给业幽莲拿来了斗篷。
　　“不过是一场虚惊，大家都回去吧。”李煜丢来一句凉凉的话，率先转身离开。

　　这件事就这样被归为一场虚惊，似乎只要皇帝不追究，其他人都不会追究了。
　　当船靠岸的时候，业幽莲躺在车中放置的软榻上，她身旁坐着的是为她诊治的医女。医女似乎仍然不明白业幽莲是如何起死回生的，她的手始终没离开业幽莲的手腕，大有看不明白不放手的意思。

　　“奇怪了，我明明记得你当时气息全无，怎会顷刻间醒来了呢！”这句话业幽莲已经听过不下上百遍了，偏偏这医女还是不厌其烦的说着。
　　业幽莲也不恼，她拿来案头的纸笔在纸笺上写下了她的回答，递给了医女，医女认真的读道：“窅娘多谢医女救命之恩。”
　　“呵呵，这不过是我的职责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是个有福之人。”医女笑着回答业幽莲，这让业幽莲觉得她是个容易相处之人，那么她应该可以帮自己吧。

　　如此想着，业幽莲又在纸笺上写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谁知医女接过那纸笺时脸色突然一变。只见她抬头看了看业幽莲，似在犹豫什么，但最后给出的答案却是业幽莲最不想听到。
　　“请恕我医术有限，我实在是无力医好你的嗓子，对不住。”医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业幽莲的眼睛，业幽莲也并没放在心上。
　　这个答案业幽莲本就心中有数，只是不死心罢了。她很想说话，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很想和李煜说话，如今她满腹心事不能言，这才是最悲哀的。

　　由于业幽莲落水，身体抱恙，不宜再侍奉皇后，所以，她被迫迁出瑶光殿，搬到了蓬莱苑西室。如此一来，她便有了自己的居所，在别人眼中，她是因祸得福了。
　　只不过这蓬莱苑所在之处甚是僻静，距离热闹的瑶光殿和清辉殿都有一段距离，无形中远离了宫中是非。这恰是业幽莲最想要的生活，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业幽莲很喜欢这个院子，尤其喜欢院中的荷花，夕阳中的荷花是她的最爱。养病期间，她每日都坐在荷花池畔，欣赏一池的荷花，纷乱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就这样时光一晃又是一年七月初七，宫中上下皆为李煜的寿辰做准备，每年的七夕，周娥皇都会为李煜准备盛大的宴会，今年也不例外。
　　为了这一日，业幽莲可谓筹备已久。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已化好了精致的妆容，出门前又在镜前照了照，这才急匆匆的跑去清辉殿，那里还未准备妥当。

　　业幽莲今日特别梳了九骑高髻，身着素白罗裙，腰配七宝璎珞。这身装扮是专门为开场舞《霓裳羽衣》准备的，她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往前走，生怕弄脏了裙子。
　　夏日初阳照在业幽莲的身上，她仿若出水白莲般，纯洁美丽，飘逸出尘。随着她款步前行，衣裙款摆，纯白的莲花悄然绽放，宛如花中仙子，超凡脱俗。

　　“这窅娘真是出落的越来越美了，如今也是个窈窕美人儿了，敢情今日她是要跳霓裳羽衣大曲了？”业幽莲走到门口时，听到几个侍女在说话。
　　“哼，看她那双小脚吧，走路都不稳当，还跳舞呢！”尽管那侍女声音很小，业幽莲仍是听的很清楚，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早已习惯了。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流，业幽莲终于走到了周娥皇所在之处，她看到周娥皇正在和乐师说着话。看到她走来，周娥皇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她忙走了过去。

　　“窅娘，你的身子没问题吧，还能跳舞么？”周娥皇关切的问着业幽莲，她一脸感激的笑着点头。
　　“那就好，你一定要记着，待流珠的琵琶声一停，你就要登场！”周娥皇悉心的嘱咐，业幽莲认真的听，她早就把这曲子背得滚瓜烂熟，哪怕是让她闭着眼睛，她都能完整的跳出来。
　　“你记得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在周娥皇再三确认后，业幽莲终于盼来了她想要的表演机会。

　　当霓裳羽衣曲的前奏响起时，业幽莲站在后台往前看去，跳过那些举杯换盏的人群，她看到坐在上首的李煜和周娥皇，他们正笑着说话。
　　李煜今日身穿一袭月白色袍子，衣领微微敞开，隐约可见精致锁骨。他随意的坐在座榻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打着拍子，潇洒风流之态尽显。

　　无论看多少遍，业幽莲都看不够他，在她眼中，他是最好看的人。有那么一刻，他好像也看到了她，迷离的目光落在她这里，她立刻紧张的低下头，再抬头时，他已看向别处了。
　　失落之际，业幽莲这才听到流珠弹奏的琵琶声，此刻，《霓裳羽衣》的散序六段已近尾声了。舒缓的曲调令业幽莲放松了精神，全神贯注的听流珠的演奏。

　　周娥皇常说流珠弹奏琵琶的技艺最为高妙，只有她弹奏的曲子最得周娥皇的心意，故而，这一次演奏霓裳羽衣，流珠被钦点为主奏。
　　业幽莲的确能从流珠演奏的曲调中听出几分周娥皇弹奏时的韵味，却觉得流珠是刻意为之，也许还是为了讨好李煜的欢心吧。
　　如此一想，业幽莲反而觉得她的弹奏很无趣，却又不得不听下去。等到《霓裳羽衣》中序开始的时候，业幽莲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着步入舞池之中。

　　金步摇，银羽衣，水色霞帔，霓虹彩裙，绯色珠翠，华丽的衣裳让人眼前一亮。待那如仙女般的舞者飘然入眼前时，已是雪落云间，游龙惊梦了。
　　业幽莲动情的起舞，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李煜，顾盼生波间已是情浓意浓。然而，她看到李煜只是微眯双眼，唇角含笑的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眼中的神色，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她不甘心自己的舞蹈引不来他的兴致，以至于舞动的更卖力了。

　　当音乐渐入繁音十二段的时候，业幽莲的动作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忍着脚尖不断传来的痛，强自旋转跳跃，宛若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舞步灵动的出神入化，四周的人都要看呆了。
　　霞裙荡漾，琼丝袖张，桂轮凤翔，仙乐叮当。在其他舞者的的配合下，殿中气氛一时间变得神秘莫测，营造出一种虚无缥缈的仙境之感，引人入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悠扬的歌声，仔细听去正是周娥皇的声音。循声望去，周娥皇似在邀约李煜与他到台下共舞，她拉着他的手，走下台来，远远看去，俨然一对神仙眷侣，蹁跹而来。
　　嘹亮的歌声里，他们携手共舞，在场的所有舞者都围着他们旋转翻飞，好似百鸟朝凤一般，纷纷响应。与此同时，业幽莲也被排挤到了角落里，再无力去舞，无力去看了。

　　清风吹来，吹散了一室的烟波，待看清眼前美景时，已是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