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金莲应有恨》楚帛书

27、第五章 琵琶声绝 快打开看看

　　梅子黄时雨，到处都湿漉漉的，黏黏腻腻的，时刻有种发霉的感觉。

　　为了不让书籍发霉，业幽莲被派去移风殿西室整理李煜的书，却在偶然间看到一本她感兴趣的书，于是伏案翻看起来。

　　紫铜香炉之上缭绕轻烟，窗外的雨声细细入耳，听得久了，便浑然不觉今夕何夕了。也许是看得太认真，业幽莲没有听到脚步声，也就没有意识到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后，俯身看她手里的书。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呵呵，窅娘何时也喜欢看诗词了？”低柔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业幽莲猛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温柔如暖阳的双眼，她着实一惊，忙要去藏手中的诗卷。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可藏的！”李煜淡笑着握住了业幽莲不知所措的手腕，她这才眨巴着眼睛把那诗卷放回到桌案上。

　　“你看了这么久，看懂了多少？”李煜笑着把诗卷摊开，低垂着眼看那首《琵琶行》，从业幽莲的角度可以看清他长长的睫毛。
　　业幽莲忙摇了摇头，咬了咬唇，一脸的羞涩。李煜见状笑得更温柔了，他指着那一行行的诗词，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这几句诗里，你最喜欢哪句？”

　　闻言，业幽莲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那些诗句，她逐一又看了一遍，这才伸出细白的手指，指了指那句她认为最合她心意的句子。她抬头笑看李煜，却见他只顾看那句诗，微蹙着眉。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你怎会喜欢这句呢，小小年纪，难道还有什么伤心事么？”李煜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他似乎觉得业幽莲不该有那些烦恼。

　　她的伤心事岂是李煜能知的，业幽莲淡然一笑，垂下头去。然而，她的下巴却被李煜执起，她不得不抬起头，四目交汇，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迷惑，还有一点点神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窅娘，我觉得这句才更适合我们，你觉得呢？”李煜的眼睛闪烁着柔光，让业幽莲心中一片悸动，他此话何意，难道他想起了在奈何桥畔的偶遇。

　　“哈哈，你啊，还是这样傻傻的样子。好了，我逗你呢，什么天涯沦落人，我们还没落魄，怎谈得上沦落。话说回来，这首诗虽好，却处处透着伤感，我不喜欢。”李煜神情淡然地说着把那本诗卷合上了。

　　业幽莲不想让李煜不痛快，她忙把那卷诗放回书架上，又整理好了那一层的书籍。她谨慎小心的样子落入李煜的眼中，他一脸玩味，笑得很是意味不明。

　　“窅娘会弹琵琶么？”李煜似乎是随口一问，语气很是漫不经心。

　　业幽莲先是迟疑了片刻，这才侧身朝李煜点了点头，这期间，她始终不敢直视他，生怕再被他看透了她的心事。她还是不想暴露太多属于她前世的经历，仿佛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秘密。

　　“呵，原来你会弹琵琶！哈哈，怪不得你会看《琵琶行》，真是有趣的紧！”李煜像是发现的了一件很大的趣事，直呼有趣，业幽莲却不明白他到底觉得什么有趣。

　　李煜在业幽莲面前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眼睛时不时的看向她，看得她很是莫名其妙。直到他一脸神秘的说了一句：“有了！你等一下，我去拿件东西，保准你会喜欢！”他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廊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纷乱的一如业幽莲的心情，她的眼睛一直看向长廊的尽头，时刻等待着那个人的身影。他出去了快半个时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让她好等。
　　终于，那个一袭白色锦袍的男子出现在她的眼帘中，她一脸欣喜的看向他，却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黑色锦缎包裹的东西，像怀抱什么心爱之物般，他双手环抱着包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让你久等了，走，我们进去再说。”李煜笑着说道，业幽莲忙低眉顺目的跟着李煜回到屋中。

　　移风殿的西室里再一次只有他们二人，李煜朝业幽莲神秘一笑，把怀中之物塞到业幽莲的怀里。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得意的笑道：“快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

　　见他如此笃定，业幽莲有几分不信，却也顺从的把那金贵的布帛除去，看到的便是古旧的梧桐木上那一根根泛着冷光的琴弦。一眼之下，她差点吓得失手，好在李煜安抚住了她。

　　“看把你吓得，不就是一把琵琶，有什么好惊讶的！”李煜仍是谈笑风生的样子，他把那琵琶安稳的放在业幽莲的怀里，确定她抱紧了它，他这才松手。
　　“我知道你想说这是烧槽，那又如何，如果没人弹它，它就什么都不是！”李煜见到业幽莲脸上的急切神情，他替她辩解，这让她更着急了，忙用口型说出了那个人的尊称。

　　“呵呵，你是说皇后知道会生气是么？”李煜坦然问道，业幽莲忙点头如捣蒜，然而，李煜却是付之一笑道：“放心吧，我是从她那里偷偷拿来的！她不会知道的！好了，你赶快给我弹一曲，否则，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她！”

　　业幽莲没想到李煜也会威逼利诱这一套，她无力去辩驳，只能乖乖就范。
　　无可奈何的抱着周娥皇最珍视的烧槽，业幽莲抬起纤纤素手，缓缓勾动琴弦，顿时，清音四溢。

　　缠绵悱恻的琵琶声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似是在诉说一腔衷肠。李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业幽莲的身上，像是在沉思一般，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面对李煜灼人的目光，有那么一刻，业幽莲真的很想抬头看他，却终是不敢。她生怕这一眼看下去，她会乱了分寸，乱了手中的节奏，乱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彼此较着劲，似乎都不想妥协，又不知为何不妥协。直到一曲终了，耳边只剩下扰人的雨声，他们这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只见李煜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目光闪烁不定，仍是用柔和的语调说道：“你弹得真不错，我还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乐曲呢，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业幽莲闻言一愣。
　　几乎是话音一落，李煜就尴尬的一甩衣袖道：“哎呀，我倒是忘了。来，你把那名字写在这纸上吧。”

　　业幽莲踟蹰了片刻，她小心翼翼的把那烧槽琵琶放在桌上，这才走到李煜身旁。她恭敬的接过李煜递来的笔，低头缓缓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字迹虽然不太好看，却已是尽了力。
　　前世的她不识字，不懂诗书礼仪，这一世，她算是把这些都补上了。为了弥补在语言上的不足，她下了苦工在识字读书上，虽然有些文章她还是读不懂，但是，简单的字，她还是识得的。

　　“《女儿子》，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会从未听过呢！原来窅娘在词曲上也是有天赋的嘛。”李煜毫不掩饰对业幽莲的赞美，这更让她百感交集，不禁抬头看向他。

　　他的侧颜依然很美，即使是低着头，那斜飞入鬓的眉，一如远山般俊逸，那微勾的唇角，也如陈酿般，始终洋溢着醉人的温柔，试问哪个女子会不喜欢他。
　　好似前世的时候，那人也是妻妾成群的香饽饽一个，这一点，他们倒是相同。却也是她最不喜欢的地方，无论是哪一世，他们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一直都不是。

　　“窅娘，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我真的很好奇，对了，你会不会跳舞？”李煜眉飞色舞的说着话，转头看她，便看到她怔忡的脸。

　　业幽莲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摇头，她还不想这么快把自己完全暴露出来，那样她会没有安全感。她忙低头在纸上写下了不会两个字，又加了正在学三个字。

　　“难道你是在学跳舞是么？”李煜有些疑惑的问她，她飞快的点了点头。
　　“嗯，那你好好学，终有一日，我一定要看到你跳舞！不能让我失望哦！”李煜鼓励的笑着捏了下她的小鼻尖。

　　往日里，李煜如此对她，她都不以为意，可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她的心跳得特别快，被李煜捏过的地方像被灼烧了一般，不断的撩拨着她的心弦，她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真没想到不一样的人弹奏这烧槽，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我本以为娥皇已令它发挥到了极致，而今听你弹奏，才发觉我过去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了！你才是最适合它的人！”李煜自顾自的说着，他的手轻轻抚摸过那烧槽的琴身。

　　李煜的话着实令业幽莲大吃一惊，她本以为在李煜的心中，周娥皇才是独一无二，是最擅长弹琵琶的女子。难道他改变了心意了么，他会把周娥皇最心爱的烧槽给她么，这意味着什么。

　　“只可惜，它不能属于你，这烧槽是先帝赐给娥皇的，只能是她的。”李煜最后长叹了一声，同时也惊醒了业幽莲。

　　是啊，这烧槽是属于周娥皇的，一如眼前的李煜，也是属于周娥皇的。想来，那个女人才是最幸福的，世上一切好的东西，好的男人都是属于她的，她真是个好命的女子。

　　相比之下，她业幽莲又算什么，即使弹得再好，她也不是周娥皇，不可能永远的使用烧槽。她今日能够弹奏烧槽不过是偷来的机会，至于李煜，她更不敢奢望能偷来他的心了。
　　想通了这个道理，业幽莲晦涩一笑，她拿起那件周娥皇亲手绣制的琴衣，仔细的把那烧槽琵琶包裹起来。最后，她用双手托起那琵琶，递到李煜面前，她的双眼很平静，毫无占有的意思。

　　“有你这样的人在娥皇身边伺候，我就放心多了。这世上最珍贵的莫过于没有私欲，你这样很好，很好。”李煜一脸愉悦的说着，可是他的话却成为最尖利的匕首，狠狠刺痛了业幽莲的心。

　　难道说他今日只是在用这烧槽试探她么，试探她对周娥皇的忠心，只是如此吗！当李煜接过烧槽琵琶，她手心一空的时候，她觉得她的心都空了。
　　“走吧，窅娘，我们回瑶光殿。”李煜怀抱烧槽大步走出门。
　　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业幽莲脸色惨白一片，她失魂落魄的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出了冷香散尽的移风殿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