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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战局 ...

  •   六月二十二日辰时,第一批离开殷西的百姓已从城门结队而出,向殷东各城行去。总督令已下达:凡出城百姓需于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辰、巳、午、未、申时于城门口排队登记,为防战争紧急,百姓需跟随各城交涉使前往就近城池,众人入城后,交涉官回殷西,此后是生是死各不相干。

      由于只有每日一个时辰城门大开,而登记手续又刻意放慢了,自然形成了批次。

      当第一位殷西的交涉使拍向城门时,辅西卫正在将领的安排下准备进攻。

      交涉使个个言辞锐利,是煽动民心的好手,拖着安静的长队也不会影响,在与守城军官说了不过几句,便激得身后的队伍群情激愤,交涉使自然乘机逃走。

      本来没有想放弃人民的殷东,陷入了开了城门也不讨好的境地。在从百姓口中得知这五日都会有离开殷西的百姓后,辅西卫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并非是他们重视这八城的百姓,而是这几个月的风云变幻后,世家们已显出了不安,如果再不顾百姓,恐怕皇甫氏压不下反对的声音了。

      他们还算小心谨慎,登记入城百姓的户籍文书,特别清出闲置的驿站来集中看管。

      当然,这自然困不住那些被许诺了千金的囚犯们。除交涉使是褚阳的人外,入城的百姓中还有一个的联系人,负责记录囚犯的情况,等到战争开始,囚犯便可以依照他的口证,获得褚总督赠予的钱财。联系人多是行者,武艺高强,也负责总控入城后的行动,顺便处理那些作恶严重的囚犯。

      然而,死囚不知道,在临行前的招待饭菜中,他们已被下了三日即发的剧毒。

      “将军,听殷东出来的人说,他们离开城池每天都限了一个时辰,那别的时候,不一样可以……?”

      刚被封官的辅西卫平乱将军眉头长锁,道:“可如果他们不按照这个来呢,有可能正好碰上,如果入城的人里有他们的奸细,那这个可能,就太大了。”

      “那即刻让城令排查?”

      还未等辅西卫将军发话,一位通传兵匆忙进了帐,喊道:“将军,入城者中有敌方刺客,城内长史遇刺了,现在正中毒昏迷——!”

      刺客被当场杀死,然而在混乱中,入城者竟失踪了数个。此时官员们个个提心吊胆,辅西卫大营位于中部的一城,尚有有辅西卫将军决断。其他城池也发生了不同的混乱,城令有的将被看管的入城百姓一个个审问,严加看顾,还有的直接把有嫌疑的人打入了大牢。

      夜晚,辅西卫在城门处捉拿了一位向城门外传递情报的贼人。

      于此,殷东不得不向殷西发布文书,大意是褚氏狡诈,将奸细藏于迁移百姓中,未免城邑不安以致不能解救殷西众民,殷东不再接纳殷西百姓,等到皇甫战胜,一定能还给百姓太平。

      在褚阳有意引导下,失望、怨言在预备迁移的百姓中蔓延。

      二十三日,诸城城令会议上,褚阳对城令们表示了自己的无辜,说完全是皇甫氏为免麻烦、以为百姓阻碍了剿灭计划,因而这样反应,并直接向殷西八城宣告:“即使皇甫氏没有战胜,褚氏也会给百姓太平,既然殷东不接纳百姓,那先请百姓南下避乱,未免战火伤人。”

      但在总督府内,褚阳跟解伯兴解释了他们的愚蠢:“我毫无根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我出生入死。如果为了避免麻烦,他们早该发出文书安抚殷西众民,免得现在显给众世家皇甫的弱势。”

      “主上,烨城和朔州那边,真的不需要传信吗?”解伯兴问。

      “南宫绝的镇北军还需要时间收服,冷洇染小命要紧,不能强求。他们是主力,不能妄动。”褚阳按着浮休剑,“至于殷州这里,下面的兴州虽然不怎么服我,但也不会希望两面受敌的,让他们供点粮草倒也无妨。若实在打不过,我们离开这儿就是,天枢阁在暗,大概是不会受伤的。”

      解伯兴颔首称是,褚阳停顿了片刻,道:“解忧,时候差不多了,你和我至少得有一个要东边指挥。”

      “主上……?”解伯兴看向褚阳,“我——”

      “你留在这里,我去督战。”

      解伯兴即刻想到了曾经堆叠成山的尸骸,轻浅地笑了一下,道:“主上是想又被人称做‘人屠’吗?”

      褚阳眸中并无多少波动,只说:“仇杀叶州、血涨浮江,是他们当诛。殷西不是我的军队,只是觉得他们不会尽力而已。”

      “足了他们的粮馈、安了他们的家人、治了他们的伤病,他们要还不尽力,那也是他们愚蠢了。”解伯兴不再多言,“主上何时启程?”

      “即刻。”褚阳提起了浮休剑,“我已向闻人铭告过辞。虽然他不信你,但应该还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保你安全的。如果战败,你先回南境。”

      解伯兴听到这些话,如止水一般的心竟还是动了动,但抬眸看着褚阳淡然的神色,终压下了心里隐秘的期望。

      似是自缢一般,他道:“主上倒很重视我的性命。”

      褚阳怔了怔,摇头道:“你自己保重。”

      解伯兴唇边勾起一抹淡薄的笑,看着褚阳提着剑转过走廊,不见了身影。

      褚阳走后不久,有一少年求见总兵,自言料到褚总督会到东线亲自督战,然以少对多,处境危急,他愿前往相助,解伯兴于是接见。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自称安城提刑之子,姓余名蘅。

      三刻后,少年领总兵令,前往东线就职。

      当夜,他追上褚阳一行人,向褚阳星夜陈词。

      “总督麾下可调兵力不过五千,对两万皇甫兵必得以少胜多,但城军饥弱,营军壮强,如何能打赢?”少年声音朗朗,眼神坚毅中倒映火光。

      褚阳沉默了一会儿,道:“昔日我曾率千余饥民苦熬三月打下叶州心府,是因抱了死志,而殷西诸城之兵,非我之卒,纵有奇谋,也不能有奇功,你看——该如何解?”

      少年不答,却行礼道:“安城余蘅,愿为总督解难。”

      六月二十四日,夜,辅西卫五千步兵对临城发动奇袭,却在临城六里外暴露,临城鸣鼓燃炬,辅西卫将军逞士卒之众、兵甲之全,增兵八千,欲强攻临城,然当时五千步兵退三里隐蔽,被余蘅率领的临、雅两城一千守军伏击,死伤惨重,守军胜后,分为两股回守临、雅两城。辅西卫八千增兵见五千奇袭兵伤亡,以为殷西又出杀器能克敌,兜转不敢前。

      殷西首战告捷。

      后人评述,入城百姓中有褚总督内应,奇袭计划早为褚总督所知,故而皇甫氏失利。但有人也称,褚总督善岐黄之术、驭物之法,早于殷西与殷东之战后,填埋尸骨时有意埋在必经之地,养“鬼火”以作斥候报信之凭证,又提前在两城预备了五百精锐,以待调动,故而时任右将的余蘅能及时出击。其中究竟,百年后仍未有定说。

      其后,辅西卫重整兵卒,二十五日下午,辅西卫大军攻城,临城守备不足,城门被破,逃兵四散,临城即刻投降,然而全城所剩百姓、所余粮草不过十分之一。由降兵口中得知,褚氏兵屯雅城,众民受其蛊惑,亦向西行去。

      于是辅西卫留一千守临城,九千向雅城、一万向临城以西的雁城。然而,雅城情状与临城情况类同,也为空城,等辅西卫得知上当时,临城一千辅西卫已被原先驻守临、雅两城的守军全歼)。

      至于粮草,早在战争之前,便被移至临、雅两城山坳中,用特别的方法从山野鸟兽口中被保护,民众更是因为早做好了迁移的准备,向西向南的转移都很快速。在辅西卫攻打临城时,雅城守军已绕道与撤离的临城守军会师,后以近两千之众与降军里应外合,夺回临城。

      至此,辅西卫亡数已至四千,而褚氏方面死伤者百人不到。

      但之后的境况,显然对总共兵力只有五千多的褚总督十分不利,雁城不过三千守军,面对着辅西卫的一万大军,压力重重。雅城九千辅西卫在后面紧逼,余蘅带领的临城两千兵卒更身处险境。

      冷月山庄,庄主居室内,冷洇染看向一旁坐着看谍报的清秀青年。

      这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是一个月前天枢阁阁主调来的帮手,名叫蓝九龄。她曾经问过他在阁内的职务,竟是昀城分阁的主事,依照他们阁内的惯例,她便尊称了一声蓝公子。

      想到闻人阁主,便又想到了殷州,她绝世的面容上染上了几分焦急。

      “庄主,依照这个情势,褚总督并非毫无胜算。”

      听到蓝九龄的回复,她勉强让自己焦虑无比的心镇定下来,思量了片刻,道:“闻人阁主的力量是不是受到了限制?”

      “殷西兵少且弱,就算谍报通达,也不能减轻必须以一敌四的压力。而且,褚总督显然没有让阁主明面上支持她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大量使用天枢阁的人手的。”蓝九龄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似乎有意照顾她焦灼的心理。

      冷洇染轻轻地呼吸了几声,将现下的局势捋了捋,问:“蓝公子,我不懂怎么打仗,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如果我现在就要发兵的话,打哪里最好?”

      “殷东现在基本是空的,而辅西卫军营里只剩一万,以我们的兵马,只要指挥得当,可以拿下殷州。只是,在兵马调度上可能有些不便,虽然……我已尽力编制,但实在兵卒来自长公主的各方旧部,不便拆散,请您谅解。”

      冷洇染忙去找蓝九龄曾交给过她的军队编制名录,上面标有说明,她看过几遍,但并不十分熟悉。等找到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喃喃道:“说起来,我肯定是不能做总指挥,那谁能做总指挥……王左丞他们基本都比较年迈了,他们子孙辈好像也不怎么可靠的样子,三堂主还要……”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直注视着他的蓝九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蓝公子,如果又麻烦你的话,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蓝九龄难得沉默了一会儿,避开了视线,道:“没有,此次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她过了遍刚才的话,有一个想法倒出现在她心里。

      不会是指军队收编的事吧?可蓝九龄怎么说也是天枢阁的人,让他出任总指挥官,还让第一个搞编制齐整的军队,如果有一天褚阳和天枢阁同盟关系破裂……

      冷洇染愣了愣,面上突然严肃起来,语气也像是要承诺一样地变得郑重:“蓝公子,虽然挖闻人阁主的墙角不怎么道德,但您这么帮我,如果我冷鹓将来发达了,我一定会请您做我的陆军上将……啊不,大元帅。”

      蓝九龄转回了视线,久不变动表情的面上笑了一下。

      这位天性仁善、却被那些人推向至高的女子,或许也有统御者的品格。

      雁城城门上,褚阳眯眼看着城门外在修筑工事的士兵,银面具挂在腰上,闪着烈日强光的反光。

      身后军官神情凝肃,站在她身后。

      褚阳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问:“你们知道为何武林之中高手甚繁,却少有人进加入军队吗?”

      “总督……?”军官有些迷惑了,在这紧要关头,总督问的话让他们有些错愕。

      “不论修内还算修外,求道之人若涉足沙场、血气过重,易走火入魔,轻则武功散尽重则神智失常、生不如死。天道报应,在求道者身上十分明显。”褚阳静静地说,“但我不会,以极入道者不会。”

      言罢,褚阳边走边检查着武器的准备情况,最后停在一个简陋箭楼前,对身后的军官道:“不要太有顾虑,你们再确认一下那几道防线,好好守城。”

      这必然是一场血战,但这绝不是什么单方面的碾压。

      一万辅西卫率先来到雁城。

      在避开一些让人反胃的障碍后,他们来到雁城外已经有些疲惫了,因为自恃兵强马壮,他们并未即刻攻城,反而在原地休整一会儿。然而,因为目睹了过于恶心的东西,很多士兵在吃饭的时候明显食欲下降。

      那也是在战前准备期褚总督的吩咐,圣医岛雨林中的蛇虫能为医者们所用,自然有特殊的方法。褚阳并不是继承了岛主衣钵的人,没有保密配方的义务。

      因被告知看到了炊烟,褚阳也知道了辅西卫要来了,便暗中传令全军准备防守,城门外巡逻兵也都叫了回来。跟她一起到殷州的战将是基本都是战斗小组的负责人,皆已整装待发,殷西的军官也早调整到适合的职位,不敢保证忠心,但至少他们也不希望死在战场上。

      她在四肢绑了札甲,也提着浮休剑到了城门口处。

      “等会儿开城门时,第一防卫组跟着我。”她简单地下令,“他们不会心慈手软,有什么话,活下来再说吧。”

      殷州地势平坦,辅西卫盾甲兵护着攻城车先行,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刀兵、矛兵。褚阳静立在城门的阴影里,感受着一万大军接近的震动。

      凝固的空气里,尘沙漂浮,隐隐透出血腥般的铁锈味。

      她轻合那张慑人的银面具。

      “故乡……”翕动着嘴唇,她无声地说着这两个字。

      震动越发剧烈,乌压压的军队渐渐靠近,向这雁城可怜的三千军士露出狰狞的样子。汗水从每一位士兵额旁滴落,他们虽然都经历过战乱,但很少的有上战场的经历。

      “——敌军三里外!”

      众军鸦雀无声。

      “——敌军二里外!”

      唾沫吞咽的声音和刀甲撞击的声音逐渐增多。

      “——敌军……”

      “弓箭手准备。”褚阳将蕴着内力的声音放出,那冷静平稳的声音,让人不由得信服。

      “弓箭手准备——”城墙上有士兵重复着这个命令。

      褚阳听着辅西卫步步接近,等他们差不多进了弓箭射程时,她在从背上绑着的剑鞘中抽出了浮休剑,平静道:“放箭。”

      “放——!箭——!”伴随着层层叠叠的喊声,鼓声擂了起来,敌方的喊杀声已清晰可闻。

      箭雨纷纷而下,敌方的箭矢也冲上城楼,她道:“弓箭手退后准备,盾兵掩护,倒水。”

      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连防备羽箭都慌忙无比。所幸弓箭组的负责人在城楼上不停发号施令,尽管气势弱了点,但还算顺利地把水倒到了城墙中。不过,城楼上已经出现伤亡了,血色飞溅中,盾兵在前挡住飞来的箭矢。

      褚阳虽不在城墙,但听动静也知道了情况,便继续下令:“弓箭手放箭。”

      攻城梯已架了上来,城楼上的弓箭手正在密集无比的箭雨间攻击梯上的敌人。

      “弓箭手后退准备,盾兵掩护,倒油。”

      情势不容乐观,弓箭组的负责人维持着防御,沉重的瓦瓮不好推,有几个瓮差一点都要碎在城楼上,指挥的女战将持着圆盾,一手将瓮推到攻城梯上,大吼:“注意!油别溅到自己人!”

      “点火,第三防卫组上楼支援,各战斗小组组长,注意节奏。”褚阳的声音丝毫不为城楼上和震动的城门所影响,依旧清晰平静。

      火种穿过风,落入攻城梯上,即刻铺开火焰,一位战将用盾竭力一顶,即刻让攻城梯翻开,引燃城外聚集的人,其他士兵杀红了眼,也效仿着他的做法,即刻,城门外形如人间炼狱。

      但攻城车依旧在撞击着城门,在沉重的撞击声中,在城门口等待着的第一和第二防卫组纷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褚阳。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冷静,或许是她持着剑的手不曾颤抖一下,他们觉得这位褚总督或许真有战胜的本事。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滴血珠,褚阳轻挽长剑,血珠顺剑身而下,不在银白的寒刃上留一丝红迹。

      “开城门。”她道。

      城楼上响起重叠的喊声:“开城门——!”

      重木的门栓被缓缓提起,烟尘四逸,城门被攻城车撞开,辘辘的战车进入、持盾披甲的军士没有在敌人自己打开城门一事上犹豫,只怀着杀戮的心,要杀死自己的同胞。

      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是血色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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