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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燕怛做了个梦,梦中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亦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他想和太子殿下划船,李宣挣扎过,却敌不过他,最后还是被他推到船上。

      天高海阔,满目繁星,风平浪静,渺无人迹。只有他们这一艘船,只有他们二人。

      他自告奋勇地做了掌舵之人,掌控着前行的方向。李宣晕船,在启航后就浑身发软地靠在船舷,让他慢点。他看着那张如玉的脸因不适而涨红,眼角宛如擦了胭脂一般,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如此恶劣的本性,起了玩弄的心思,更加用力地抽出船桨,又砸入水面,水花飞溅,吓得李宣紧紧攥住船舷,露出忍耐的神情。

      他告诉李宣,如果扶着船舷就会好点。那人果然信以为真,反身趴在船舷上,散乱的发丝垂下船舷。他如此乖顺听话,燕怛心里却奇异地升起暴虐,混杂着怜惜,终于,还是怜惜占了上风,他放慢了划船的速度,轻柔地徜徉在湖水里。四下静谧无声,船桨时而拍起浪花,溅在李宣的脸颊和发丝上……就在燕怛以为这样的温情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时,他自个儿晕船吐了。

      燕怛醒来时头痛欲裂,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上,发现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酒味和呕吐的酸味。他呆若木鸡地坐在床头,再仔细看,发现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难道不是梦?

      他第一反应去摸裤子,可是也已经换过,并非昨天洗完澡穿的那件里衣。他心惊胆战地从床上爬起身,环顾房间——空无一人。

      这多少给了他一点缓冲的余地。

      燕怛立马下床,靴子整齐地并排放在床脚处,一看就是穆缺的手笔。他心里的心虚更甚,捞过靴子穿上,一抬头,发现穆缺端着碗站在门口,淡淡地看他。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甚一样,仿佛笼着一层清远的雾,透着股疏离,所有思绪都藏在雾下,看不真切。

      “……早啊,穆先生。”

      穆缺缓缓走到桌边,放下碗,低头道:“来把醒酒汤喝了。”他似乎洗完澡没多久,头发半湿地披在身后,不似平常总是一丝不苟地梳起,看起来温和许多。

      “噢。”燕怛蹬了一下鞋,彻底穿好,乖巧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然而动作幅度大了点,脑仁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不由扶住脑袋,倒抽一口凉气:“嘶……”

      本以为会换来穆缺的关心,却不想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侯爷昨晚喝了多少?”

      燕怛心头一哆嗦,埋头喝汤:“一坛……吧。”

      穆缺:“侯爷真是好酒量。”

      燕怛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然而实在没看出什么。不过好像也没有生气。于是燕怛小心试探:“我昨晚……没做什么吧?”

      穆缺下意识拢手入袖,慢慢呼吸两轮,声音如常:“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酒喝多了,来找你……然后吐了……”

      穆缺看着他,神情有些奇怪,似若有所思,又似心不在焉,过了片刻,说道:“也没什么,您就是喝多了发了会酒疯。”

      “我……发了什么酒疯?”

      穆缺露出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眼神,笑了笑:“您半夜叩门,把我屋子里的瓷器砸了一通,嘴里念着什么‘殿下’,趴在床上痛哭流涕。我去拉您,您一个劲地抱着我不肯放手,哭爹喊娘,最后非要表演跳舞,我拉不住,只好由着您跳。跳完了就吐了一身,然后睡了过去。最后我只好帮您换了衣服,把床也给了您。”

      燕怛听到“痛哭流涕”的时候已经化成石头,再往后听,更是天崩地裂,如遭雷劈。

      “不会吧……我怎么毫无印象……”燕怛喃喃。

      穆缺笃定地道:“您喝断片了。”

      燕怛嘴唇嗫嚅,鼓起勇气发问:“这条裤子好像不是我的?”

      穆缺:“是草民的,干净的,希望您不嫌弃。”

      燕怛:“为,为什么要换裤子?”

      穆缺扯了扯嘴角:“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想给侯爷您留个颜面……”

      燕怛头皮发麻,大声制止:“好了!不说了!”

      穆缺:“您昨天在草民的床上,当着草民的面,一边喊着‘殿下’,一边用手做了一番纾解。不得不说,侯爷本钱不小,颜色也可爱。”

      当街脱衣狂奔都没这么丢人……燕怛眼睛发直,蒙头冲了出去。

      他离开后,穆缺一人站在屋中,唇角的笑逐渐隐去。他动了动脚,背光而立,五官隐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然而再看又消失了。

      他站了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严丝合缝地按上方才燕怛碰过的地方,好似想感受残留的温度。过了片刻,轻轻抬起,放在唇边,绝望地印上一吻。

      袖子因动作而下滑,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指印隐约可见,仿佛长时间被人禁锢在掌下留下的印记。在小臂深处,似有嫣红吻痕隐没在布料之中。

      闭上眼,昨夜的记忆卷土重来。炙热、疯狂、破碎不堪。他升不起丝毫抵抗的心思,只能睁眼看着自己颠簸沉沦。年少时期隐秘肮脏的心思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模样实现,在耳边听到那一声“殿下”时起,他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只想彻底献祭出自己,给他,也给从前的自己。

      昨晚的一切,开始于燕怛的酒后失态,却坠落于他清醒的迎合勾引。

      明明该有夙愿得尝的狂喜,可心里却无比空落。仿佛就此被剜去一块血肉,再无法填满。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李宣。

      像一个小偷,一个囚徒,一个下贱的妓子……在那人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心甘情愿地躺在身下,用已经不再年轻的躯体……

      燕怛他甚至连穆缺和李宣都分不清……他甚至忘了这一切。

      忘了也好,省得还要多费口舌理清这段关系。

      啪嗒。

      一滴晶莹的水珠坠落在鞋面上,穆缺撑着桌子,低下了头。桌上的手很快由平摊变为握拳,可手攥得再紧,也无法克制住抖动的肩膀。

      如果……

      如果再年轻十五岁,他十九岁,燕怛十六。能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一定扫平一切阻碍,不顾一切地去奔赴。

      如果再年轻十岁,他二十四岁,燕怛二十一。他会郑重地思量后,筹谋好二人的前程和退路,既能携手前行,若要分开,也坦坦荡荡,各自欢喜。

      可现在是十年后,他三十四岁,燕怛三十一。他改头换面,趟过血海深仇,他的肩膀有着不能卸下的重担,他的背后站着很多人。而燕怛呢,他看不透燕怛,并且早已不敢信任。

      而且,如今的他,一个瘸子,一个终身只能戴上面具的人,燕怛可能会为他对抗世俗伦理只为一个喜欢吗?

      哪怕是从前,他们最为要好的时候,燕怛也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他。

      所以刚刚燕怛说忘记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前走,而是退缩。前面或许有玉宇琼楼,也可能是刀山火海。但只要后退,就绝不可能再受伤害。

      从前有个孩子,一直渴望着高台上流光溢彩的糖,但是他知道,正常的孩子都不喜欢吃那种糖,并且身边所有人都不会允许他吃那颗糖,包括糖本身。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面目全非,心镜染尘,早已不敢再奢望的糖却晕头转向地滚到他的手里,他禁不住诱惑,舔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想要吗?

      不敢要。

      十年前糖也是这个味道吗?不知道。

      笃笃——

      穆缺心头一跳,擦了擦眼睛,放平声音:“谁?”

      “是我。”燕怛的声音。

      “等等。”

      穆缺走到洗脸架前,将毛巾浸透冷水敷在眼睛上,过了会取下,才道:“请进。”

      燕怛推开门,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但若和穆缺四目相对,还是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他就站在门边,反手关上门,强迫自己看向穆缺:“穆先生,腿怎么样了?”

      “大好。”穆缺言简意赅。

      燕怛顿了片刻,说出在门外就组织好的语言:“穆先生,昨夜我前来找你,虽然喝酒实在不该,但确有正事。听载阳说,你和瑞王还有联系……你……”

      后面的话有些问不出口。

      燕怛知道自己这样直接问有点傻,如果穆缺真是瑞王的心腹,那一定不会承认。而如果穆缺不是,这样着实伤人。

      可他打心里就是希望能听穆缺亲口解释,他渴望这个人的坦诚和信任。

      然而——

      片刻的安静后,穆缺却翘起嘴角,露出一个似讥似讽的笑。

      “燕侯,你我认识多久?”

      燕怛不解其意,但已经从他的神情里意识到什么,心往下一沉,依然答道:“你我初识在去年冬末东风楼,如今已是三月底,认识五个月左右。”

      穆缺:“五个月。你我甚至称不上相识。燕侯,我们才见了几次面?你怎么就笃定我会站在你身边?”

      燕怛被他冰冷的眼神刺痛,冷水浇头,从未有过的清醒。

      是啊,他们才见过几次,之所以产生交集,不过是元宵灯会那晚多说了两句话,他发现穆缺并非一心向着瑞王,极有可能就是吕子仪的合作伙伴。穆缺也在那时帮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推掉了瑞王之女的婚约,取得瑞王信任。

      那之后为什么就一脑门子地相信,穆缺一定会在他身边呢?

      燕怛手脚发凉,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甚至开始后悔来问个明白,又感到无比愤怒:“当初是你主动取信于我!穆缺,是你主动提出帮我,在姑苏的时候也是你跟我说你截下了曹恒的飞鸽,我才如此信任你!”

      “是。”

      穆缺对此无话可说。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被年少情感蒙蔽,稀里糊涂,一心只想着离燕怛更近,等离开姑苏后才想起自己的责任,于是重新和瑞王取得联系,那段时间他简直就像梦游一样,走一步是一步。

      直到此刻,如梦方醒。

      他确实欺瞒在先,而由欺瞒开始的故事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就像现在,只是被发现了微不足道的欺瞒之一,他却因一重又一重的谎言无法解释。

      燕怛还在等待他的回答。穆缺叹了口气:“燕侯,我当初这样做,确实想要利用你。”

      燕怛强压怒火,勉强维持冷静:“你利用我作甚么?不要骗我,你我都知道,你并不忠于瑞王……”

      “是的。我不忠于瑞王,但我也不是燕侯您的属下。燕侯应该知道我在瑞王身边另有目的,”穆缺说,“燕侯一定好奇我为何跟着来到西北吧。不瞒您说,我跟在瑞王身边多年,正是为了谋取某些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眼见胜利在望,岂可功败垂成。我一路跟着您,正是利用您的消息向瑞王通风报信,让他对我彻底信任……”

      话说到一半时,燕怛神情已经有了变化,最后没有等他说完,燕怛就忍无可忍地上前攥住他的襟口:“所以你把我的事全都告诉他了!?”

      他没有收力,穆缺因窒息而脸色潮红,却只是微微地笑:“燕侯不必动怒,你我本就各有所图。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不识好歹之人,燕侯待我真诚,我十分动容。那只信鸽已经被你的人截下了吧?您看过内容吗?我没有把要紧事告诉瑞王。”

      他的态度太过客套而疏远,话语太过伤人,仿佛把所有的一切都明码标价,放上桌面谈判。燕怛的心终于彻底冷透,而一旦将私情置之度外,人也恢复了从前谈话的水准。

      他松开了手:“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穆缺低头整理衣襟:“我就是穆缺。我的目的就是扳倒瑞王。”

      “为什么?”

      “原因有二。第一,我和瑞王曾有深仇。第二,我不忍见民生疾苦,百姓日夜处于煎熬当中。”看到燕怛的眼神,穆缺失笑:“燕侯不必如此看我,燕侯,如今你我敞开窗户说亮话,所言字字真心。燕侯,虽然如今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个阴险小人,但我自小也是读遍圣贤书,书生抱负,无非家国社稷。平生所求,不过时和岁丰,河清海晏,使老天下百姓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的目光清正,不闪不避,直面着燕怛的审视,一字一句:“瑞王兴风作浪,祸国殃民,不得不除。如是而已。”

      燕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发现刚刚才冷下来的心不过因为这短短几句话再次发烫。

      不见燕怛说话,穆缺一笑,戏谑道:“燕侯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虚伪。”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啊。

      他身有残缺,面有失仪,城府似海,手段不义。

      他又怀一身雪胎梅骨,当风而立。

      “……不,”燕怛动了动喉结,只觉心头直跳,口干舌燥,“穆先生高行,在下佩服。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燕侯不打算继续问罪了?”

      燕怛闭了闭眼,神情荒凉:“不怪你,识人不清,是我老毛病了。
      你说得对,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也从未向我表过衷心,是我一厢情愿,擅自把你当成自己人。穆先生,你身在瑞王身边,连西南吕子仪都能合作,想来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我连这点都没意识到……我……”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慢慢在桌边坐下,整个人疲倦无比。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但此时此刻绝不是示弱的时候。燕怛咽下梗在喉咙里的血腥味,缓了缓方继续平声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看他这样,穆缺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说出所有的真相,然而最后他只是道:“这些年我有不少布置,就快收网,等离开西北,我会回到京中。实际上,我和太后一直有合作,这些年,我一直在把瑞王做的混账事传给太后,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关键证据问罪。”

      燕怛恍然:“你是太后的人?”

      穆缺:“算是吧。”

      燕怛已经分不出心力在意他的措词:“你获取瑞王的信任,就是在谋取问罪的证据吗?”

      “是。”

      “你这样无异于火中取栗,就算瑞王倒台,动不了太后吕子仪他们,拉一个你陪葬还是很容易的,届时你怕是难以脱身。”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果然从未变过,容易轻信是这样,待人热忱同样是这样。穆缺看着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万般不舍,只想不顾一切地全都告诉他,另一半理智旁观,控制着躯体,竟然笑了:“那就不劳燕侯费心了。”

      燕怛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被这句伤到。他起身向外走去,在门前最后一次停下,背对着穆缺,声音很轻:“真的不能留下吗?”

      前面说了那么多,穆缺都能克制住自己。然而这短短一句,竟有如此魔力,让他瞬间眼前模糊,喉咙发堵。

      一个念头在此冒了出来:如果当真是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就留下了。

      下一刻他就强迫自己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不仅仅是穆缺。他还是李宣,是太后和幼帝仅剩的依靠,哪怕改头换面,李家百姓仍然担在他的肩头。如果就这么一头扎下去,万一又是深渊地狱,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能,也不敢。

      “燕侯,既然被您发现了,草民无颜再留。”

      燕怛还站在那里,仿佛忍耐着什么,又问:“如果我粉饰太平,没有拿此事问你,你是不是就会再留一段时间?”

      穆缺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朦胧,轻声道:“是啊。”

      在被喊醒之前,沉浸在美梦的人,又怎么舍得自己苏醒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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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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