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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生者之魂 ...

  •   玹璟瞧着一个人时,很喜欢瞧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嘴巴可以说谎,神态可以假装,甚至面容亦可以改变。

      而他的目光,却很难伪饰。

      然而,一个人若是能骗得过自己的心,那么眼睛,有时也会骗人的。

      这种人,或是无心无情,或是大彻大悟。

      只是,人世间并不存在这样的人,至少玹璟不相信。

      人若真的可以完全做到无心无情,大彻大悟,那么他早已是无欲无求,无爱无恨。世间又何来那许多的恩怨痴缠与纷纷扰扰?

      每一个自以为看破凡尘,放下因果之人,活着时,又有谁真正了脱过?

      清净心,无欲神,本为神佛不为人。

      玹璟瞧着傅珏的眼睛,突地有些晃神。

      这样子的目光,他曾见过一次。

      雪是冷的,剑比雪更冷。

      血却是热的。

      冷雪融进热血,化成淡红色的血水,顺着剑刃滴滴坠入雪中。

      五只小小的雪狐,四只小爪子深深地扎进雪中。为首的一只,身上雪白的皮毛已被染红大半,浑身簌簌发抖个不住,却是一步也不肯退。

      它们的身后,躺着一个白衣人。苍白年轻的面容上拢着一层薄薄的冰雪,仿佛只是静静地沉睡着。

      宁玹桀缓缓垂下剑,静静地瞧着那只小雪狐。

      小小的身体,还不及他的膝,一双如黑色琉璃般的眸子怯怯地瞧着他。可只要他向前一步,那怯懦的目光便转瞬消失,只余下了敌意与防备。

      宁玹桀慢慢向后退,那小雪狐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随着他。直至退出十几步,它才回转过去,俯下受伤的身体,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着傅玦的脸,哀哀地叫着。

      “这几只雪狐是何时出现的?竟还会护主么?”欧阳翊握着羽翎刀,走过去。五只小雪狐似感受到了那比风雪更甚的冰冷气息,齐齐转过身来,盯着欧阳翊。

      五只毛团又瑟瑟发抖起来,围成了一圈,将傅玦围在里头。

      宁玹桀开口:“罢了。不必多此一举。”

      欧阳翊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冷笑道:“看不出,你反倒对它们手下留情。”

      宁玹桀似未听到般,只又瞧了一眼。

      他从未注意过,原来一只任人宰割的动物,竟也会有那样的目光。

      畏惧,却仍要拼命守护。

      害怕失去,却是无能为力。

      此刻傅珏的眼中,便是如那只小雪狐一般,受伤、痛苦的目光。

      他小心地将任心揽进怀中,颤抖的手指触着任心一片淤青的脖颈。

      “我……未能救的了她。”玹璟轻声道。

      傅珏抬起头来。

      又是那种目光。玹璟的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异样,撇过了头。

      傅珏托起任心的手腕,想要再去探一探她的脉。而在他翻过任心的手腕后,不由愣住了。

      任心的右手手腕上,有四根手指压出的淤痕,食指状淤痕的下部,有一个深深的印痕。

      一枚状似树叶的印痕。

      玹璟也愣住了。而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向后退去。

      傅珏一直未抬起头来。一滴又一滴的汗珠自额角凝起又坠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着。他的声音却极是冷静:“她是如何死的?”

      玹璟慢慢旋着那枚绿叶指环:“什么?”

      傅珏轻轻地放下任心,吃力地站起身来。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却未拔剑出鞘:“你是如何杀的她?”

      玹璟瞧着他的眼睛,抬起右手,道:“我握剑时,用的也是这一只手。”

      苍白清瘦的手,手掌还缠着那根青色的发带。

      心头如被狠狠笞了一鞭。清越的一声轻响,烛灯上的火焰狠狠一缩,房间内立时暗了下去。

      傅珏的人与剑俱都消失了。

      “还给我!”

      一阵光影摇曳,烛火又燃了起来。

      火光充斥房间的那一瞬,两人已到屋角。剑已出鞘,剑尖直指前方,剑前却空空如也。而在剑的上方,斜斜地倒挂着一个人。

      玹璟的两根手指抵着剑尖,整个人向上翻起,只足尖轻轻触着身后的墙壁。

      傅珏只觉剑愈来愈沉,突地一松手,剑朝下坠去,玹璟的身子亦随之落了下来。

      剑离手方半寸,便又回到傅珏手中,剑尖复又挑起。

      这一下,玹璟避无可避,定会直直地撞在剑上。但未想到,他在这短短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月弯刀,借着刀剑相击的力道,复又翻了上去。

      傅珏手腕一转,剑身直削玹璟的手腕。玹璟无处借力,正是一招力竭之时,被凌厉的剑势一击,将长月弯刀脱了手。未等他身形落下,傅珏的左手自袖中一缩,十几道寒星如急电一般地飞出。

      银针将至,傅珏紧随其后,十数道光影与剑光一齐封住了玹璟所有可退之路。

      灼热的刺痛措不及防间在体内疯狂蔓延开来。傅珏身形一歪,错了步,却仍是咬着牙扑了上去。

      只见玹璟向后急掠,错身间并未避开所有暗器,可不知为何,明明瞧见寒光已至,却未有一处打在他身上。而他的身形,竟慢慢消失了。

      分神间,傅珏空门大开。玹璟若在此时出手,生死输赢立判。

      玹璟并未出手,只避过那十几根银针,静静地站在傅珏身后。

      傅珏勉强稳住身形,心下已是惊骇万分。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十六根银针,无一命中。玹璟的轻功身法,他居然无法瞧的清。只怕是傅流风,也未必到如此程度。

      如此高明的轻功,先前他只遇到过一人。

      银色面具,银衣人。

      “中了噬寒之毒活下来的,你是第三个。”

      傅珏慢慢转过身,他又瞧见了那双眼睛。

      比最媚的桃花更妖异,比最狠的野兽更狠毒。

      原来,从未是他的幻象。

      窗户一开一合,傅珏的身后多了一道黑影。此时他的反应慢了许多,未等他抬起手,那人便已欺身向前,封住了他的穴道。

      黑色的面具,黑色的袍衣。

      傅珏的喉中如嘶吼一般:“是你……你是,林词……”

      “是我,”黑袍人的嗓音阴沉幽幽,“安静一会子罢,强行冲开穴道只会令你内伤更重。”

      玹璟皱了皱眉,道:“你来做什么?怕我应付不来么?”

      黑袍人一甩袍袖,一道白影飞出。玹璟伸手抄住,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笺。

      黑袍人道:“苏木合已不再是你的问题。只是可惜了他们……几乎是同归于尽了。”

      玹璟捏紧了纸笺。

      傅珏的呼吸变得急促:“苏木合?!你果然勾结了那个猷安叛臣!”

      黑袍人道:“你我已瞒不过他,杀了他?”

      玹璟淡淡道:“他已时日无多,用不着我动手。”

      黑袍人顿了顿,道:“已有四五年了?撑得最久的那一个,亦不过七年。”

      傅珏定定地盯着玹璟:“你说什么……”

      玹璟笑了笑,道:“想必你自己亦有所察觉,你身上的毒,日复一日地损耗着你的精气与神思。你的武功内力,是否已大不如前了?”

      傅珏艰难道:“噬寒之毒……便是傅玦当年所中之毒么?”

      玹璟道:“你既研习过阴鬼师之毒,可曾听过噬寒虫?”

      傅珏道:“噬寒虫?”

      玹璟道:“以二十四种极阴奇毒为饵,喂养出的至寒毒虫。毒虫进入体内,专食至阳之气血,与人共生共灭。寻常人中毒,会被生生冻死,只有极少数人不会立即殒命,但从此不再畏寒。不过人之阴阳气血究竟有限,一旦被吸食殆尽,伤尽根本,便再无力回天,不过是多苟活几年而已。”

      一口血自傅珏口中呛出。黑袍人叹了一口气,道:“何苦来呢?我便是不点你的穴道,你又能如何?你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真想杀你,你怕是早同任心一道上黄泉了。”

      “住嘴!”傅珏吐出嘴里的半口血,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我只恨当年没能找到你们,杀了你们,竟让你们活了这么多年!苟活也好,惨死也罢,这么多年,我只为这一天。我的命,本就是欠傅玦的,可你们却夺去了他的命!今日,我便用你们的血,连同我的命一起,去祭他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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