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尘珏》宁玹

67、刀剑相向

　　窗外，一只皮毛脏乱、瘦骨嶙峋的杂色野猫自窗下经过。四下乱嗅间，突如其来的彻骨剑意冷不防袭遍全身，浑身毛发立时炸起，尖叫一声夺路窜去。

　　无错剑在手，内力催动的剑气激荡在屋中，烛火摇曳不住，皮肤上的毛发根根竖立。

　　玹璟的身周却似围起了一层瞧不见的屏障，竟连一丝风也透不进。

　　“未想到，当年不过跟在傅玦身后的一介无名之辈，竟将傅流风的剑法学至如此。算来，你是我的半个师兄。先将剑放下如何？我还不想杀你。”

　　“不想杀我？”傅珏低低笑起来，几乎笑出眼泪，“这世上，还会有你不想杀之人？”

　　玹璟的手指一蜷，目光轻轻落下去。

　　黑袍人的语声缓缓：“且不论你是否有这个本事。便是真的杀了我们，你的二公子也谈不上什么灵魂安宁。”

　　傅珏霍然瞧向他。黑袍人却只异样的笑了笑，不再说下去了。

　　玹璟道：“今日我并无与你一战之意，更未打算死在这里。同样，亦不会杀你。”

　　傅珏冷冷道：“你不杀我，我却一定会杀了你！”

　　玹璟瞧着他，淡淡道：“我给你这个机会，但并非今日。”

　　蚀心的毒一寸寸啃噬着肺腑，傅珏几乎已站立不住，却如何也不肯松懈半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除非我死，你休想离开！”

　　玹璟暗叹一口气，身形一晃，已掠上前去，右手直取傅珏喉间。

　　傅珏不退反进，堪堪避过玹璟的手指，转剑斜刺。

　　转瞬间，两人已拆了几十招。傅珏只觉脚下愈来愈粘涩，玹璟的身法却是如风无影，愈来愈快。

　　傅珏将剑横至胸前，以身为剑，朝那道光影切了过去。

　　黑袍人目光几转，只见玹璟的身形果然慢了下来，却仍是难以近身。

　　“掠影斩雪。你可知对我使这一招，同寻死没什么分别。”

　　两人擦身而过。玹璟慢慢伸出手，看似极慢，傅珏却偏偏未能躲过去。旋身间，颈间被轻轻按了一掌。

　　傅珏旋身时已刺出一剑。无招无式的一剑，却是极快。

　　而玹璟在落下一掌后，竟停了下来，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瞧着这如光掠影般的一剑。剑光已至，玹璟额前落下的发被凌厉的剑风掀起。

　　剑尖抵在了玹璟的喉间，一滴血珠顺着细瘦苍白的脖颈流下，渗入衣衫中。只要稍一使力，纵然他身法再快，也难以避过这一剑。

　　而傅珏却如被封住穴道一般，硬生生地顿住了这一剑。他的神色，似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事，满是错愕：“你怎会……”

　　方才玹璟的手掌触及脖颈，竟有一股沁凉之意顺着脖颈蔓延，旋即袭遍全身，将那噬心的疼痛生生压制了下去。

　　玹璟道：“这亦是一种毒。不过是以毒攻毒，暂缓噬寒之毒的毒性发作。”

　　傅珏的剑未退一分，也未进一分：“知晓此毒之人有多少？”

　　玹璟道：“算上你，七人。不过，如今只余下我们三人了。”

　　傅珏蹙眉道：“三人？”

　　玹璟笑：“屋中莫非还有第四个活人么？”

　　傅珏道：“但我知道一人，他亦用过此毒。”

　　玹璟挑了挑眉毛，道：“哦。”

　　傅珏盯着他：“你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玹璟道：“世上奇怪之事无一千有一万，每一件我都要觉着奇怪么？”

　　傅珏沉声道：“但这个人，你一定会在意。”

　　玹璟瞧着傅珏手中的剑，漫不经心道：“何人？”

　　“了然居居主。”

　　房内一时没有了声音。四下寂静中，却听黑袍人莫名笑了起来，直笑个不住，那原本低沉的嗓音竟渐渐变了，变得愈来愈清亮，也愈来愈熟悉。他按着自己的喉咙：“药力在消退了。”

　　傅珏已是面如白纸：“你是……”

　　黑袍人咳了一阵，伸手摘下黑色的面具，露出一张眼自含笑如明月的面容来。

　　“江默……”傅珏哑然半晌，道，“江湖传言刀剑双璧自尽于极北之地，原来不过是个谎言。”

　　摘下了面具的江默，敛去往日的嬉笑轻浮，似换了个人一般，浑身俱是来自寒冷边境的冰雪之息：“是我侥幸活下来而已。”

　　傅珏哂笑一声，道：“自青乂在沙漠中瞧见你时，我便该想到的……你才是他在了然居中的密探。”

　　“猜对一半。” 江默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一样东西来，“你既瞧得出黑袍人不止一人，却未瞧出那银衣人的来历么？”

　　江默的手上，躺着一只面具。

　　一只银白色，无悲无喜的面具。

　　傅珏的手微颤，几丝血痕自玹璟的脖颈划下：“绝无可能……”

　　江默道：“绝无可能？”

　　傅珏张了张嘴，艰难道：“银衣人绝无可能是你……”

　　江默笑得很奇怪：“我有说过这面具是我的么？”

　　傅珏顺着他的目光，盯着玹璟，难以置信：“你……是居主？”

　　玹璟道：“这只面具，是我的。”

　　傅珏只觉荒谬：“了然居的存在，至少已有十几年。你怎会是居主？”

　　“并不只有过一个居主，”玹璟缓缓道，“至少从五年前起，了然居是听命于我的。”

　　傅珏道：“五年前，你不过十七岁。”

　　玹璟道：“不错。”

　　傅珏的眸光沉冷：“五年前的了然居尚是籍籍无名的小帮派，而你身为朝廷钦犯，一无钱财可使，二无人可用……”

　　玹璟抬起下颌：“他不是人么？”

　　傅珏道：“以他之力，并不能助你太多。”

　　玹璟淡淡道：“那么，还会是何人？”

　　傅珏定定地瞧着他。剑，愈来愈重了。

　　那日他欲带走何念未果，反中了阴鬼师的幽鬼花毒。下毒之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做到的？当夜他们自暗道遁逃，了然居竟未想过搜查暗道么？及至再入极歆阁，张枫定已严加防范，可银衣人轻易便偷出了尸身，而了然居此后竟无半点风声传出。

　　猷安商队的尸体被带入莫知林的当夜便遭失窃，连身为寒羽尉的千里一并下落不明，下手之人行动之快，很难让人不去疑心是走漏了风声。而那封发给陌安的信送出不久，从不露面的居主竟现了身，陌安与萧逸川却又随之失踪。

　　猷安商队被杀的那晚，他分明听到屋外有人，可一出门便不见了人影。落雪小院并不大，几无可供藏身之处，那人是如何消失的？

　　在沙漠时，他同任心方查到阴鬼师的线索，江默便截住了他们。怎会那般巧？

　　那银衣人，似乎总是在他们前头一步。

　　傅珏不禁想起任心初见银衣人时奇怪的反应，而银衣人每每现身时，玹璟便恰好不在场。

　　滚烫的一壶沸水，蓦地倾在了坚硬的寒冰之上，腾起白茫茫的一片雾气。看不清前路，亦瞧不见来路。

　　傅珏的剑，缓缓垂了下去。

　　“玹璟……是真实存在的。任心寻到了那个富商的一个心腹仆役，他瞧了你的画像。”

　　玹璟的目光落在任心之处：“我从未说他是假的。”

　　傅珏怔道：“你既是玹璟，又怎会是……”

　　语出一半，猛然顿住。他盯着玹璟下颌处的那两条细细的线，悚然道：“莫非你……”

　　玹璟抬手擦去喉间血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洗颜师的手笔。”

　　“那真正的玹璟呢？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杀他的，是他自己。这张脸，是他自愿给我的。”

　　“洗颜师在何处？”
　　“我为何要告诉你？何况也不必费力了，你再寻不到的。”

　　“你将他杀了？！”

　　玹璟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千里、陌安、萧逸川，你将他们也杀了？！”
　　“千里？谁叫他无头无脑，竟明目张胆地寻上门来同我对峙。”

　　“他知道你的身份？”
　　“他只是奉陌安之命盯着我。”

　　傅珏的呼吸一滞，如见鬼一般地瞧着玹璟：“你说什么……陌安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江默将两只面具丢在地上：“你所看到的真相，并非一定是真相。”

　　“该走了。”玹璟转了身。

　　傅珏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身法。分明已瞧见他的身形变动，却偏偏无法闪避过去。玹璟的手心不知何时变作了诡异的蓝色，傅珏被他锁住右手手腕，临空一甩，连人带剑一齐撞碎了木桌。

　　金戈相击之声立时灌入耳中，眼前黑雾渐拢，身体如被千万根针刺穿。傅珏咬着牙，勉强抬起头。

　　“这是幽鬼花毒，你知道如何解。半月后，我会去却尘雪山寻你。”玹璟轻柔地抱起了任心。

　　傅珏挣扎着，拼着力嘶声大吼：“宁玹桀！”

　　玹璟只顿了一顿，却并未停下。江默回过身来：“我们虽已是满手血腥，但真正罪恶之人，不是我，亦不是四公子。”

　　傅珏费力道：“此话……何意？”

　　江默张了张嘴，轻声道：“傅流风留下的那个字。你从未想过，还有另一层意思么？究竟是谁，有力量做下这一切，你真的想不到么？”

　　那抹青色远去了。傅珏眼中水雾凝聚，终是坠了下去。

　　“还给我……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