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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莫道佛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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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塔央月又瞧见了那双眸子,那双足以令星月俱都失色的眸子。
她从未在任何一人的眼中瞧见过那样的光芒。
她畏惧,却又甘愿沉沦。因为他凝注着她时,眼中盛着的,是世上最温柔最动人的眼波。
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正隐在一只面具后面。一只如暗夜般墨黑,无悲无喜的面具。
不同于大多的女孩子,她从不刻意掩饰自己对他的情意。她的感情如同她的人一样,热情又炽烈。
“小璟!”
她欢快地奔过去,扑入他的怀中,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她终于又瞧见了那张日夜思念着的脸,亦瞧见了那温柔动人的眼波。
玹璟瞧向她身后不远处的篝火营帐,道:“他们已睡下了么?”
“嗯,”苏塔央月撅起嘴,道,“待会我便去叫醒他们。为何定要我们来此地同你见面呢?冷死人了。”
玹璟揉着她的头发,道:“辛苦你了。你们太过惹眼,此处隐蔽些。”
苏塔央月变了变脸色。抓起他的手,又探上他的额头,道:“小璟,你生病了?!”
“不妨事,”玹璟揽过她的肩,轻声道,“外边冷,你的帐子呢?我们进去再说。”
二人轻手轻脚地穿过营地。两个守着篝火的守卫惊醒,瞧见是玹璟,复又坐回去,支着脑袋打瞌睡。
厚实的帐子将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玹璟披着温暖的绒毯,苏塔央月偎在他怀中,捧着一杯方煮好的茶,慢慢喂着他喝。
饮了几口,玹璟挡住杯沿,道:“好了,我还有事要做,需得尽快回到山上去。”
苏塔央月仰起头,软声道:“带我一起回去好么?那个叫任心的女孩子总是同你一起,为什么我不可以?”
玹璟的手指轻抚着她娇嫩的脸颊,慢慢道:“沙漠中如何了?”
苏塔央月垂下眼,失落道:“已全部交与江默了,父亲那边也已准备好。只要你传音过去,他随时便可动身。”
玹璟点点头,道:“朔城国库那边可有出什么差池?”
苏塔央月道:“尸身全部丢进你所说的那条暗道中了。我们一直是循着四殿下的路线走,不会有人发觉的。”
“好。”
“小璟!你又要离开了么……”
玹璟转回身,轻轻地笑了起来。
苏塔央月呆呆地瞧着他的背影,用力咬着唇,起身追了上去。
方奔到帐子外,火光突地熄灭了。
火焰余烬间,她瞧见了玹璟。瞧见了他手上的剑,瞧见了剑锋上淌下的殷红的血。
玹璟的脚边,伏卧着那两个守卫的尸身,鲜血漫过余烬,浇熄了最后一丝光亮。
“小璟?!”
玹璟回过头,瞧见苏塔央月惊恐的脸。慢慢抬起手,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安静。”
苏塔央月的惊叫声惊醒了几人,纷纷出帐来瞧。那几人尚是睡眼惺忪,还未及反应过来,喉间便是一股凉意,再无法开口。
苏塔央月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玹璟的身法如鬼魅一般,黑暗中只见光影游移,所过之处皆是血雨,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哥哥!不!小璟!不要杀我哥哥!”
“阿月快跑!”一个坚实的身躯挡在苏塔央月的身前,冰冷的手将她掀了出去,“跑!去找……”
那个高大的影子晃了几晃,倒了下去。
“哥哥!”
苏塔央月转身奔回,抱住那个身躯,不让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黑色的衣袂遮去了黯淡的月光。苏塔央月仰起头,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目中落下泪来:“为什么……”
玹璟没有回答,丢下了那柄淌满鲜血的剑。
苏塔央月抢上去,慌乱地抓起剑,用力朝玹璟砍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没法子砍下去。
剑,生生顿住,坠了下去。
她用力掰着那只禁锢着她脖颈的手,挣扎着道:“放开我……”
“那是剑,不是刀。教你许多次了,明明学不会,偏是要学。”
苏塔央月目中痛苦之色更深:“你喜欢剑……”
玹璟冷笑一声,将面具戴上。
“小璟,你曾说过……你讨厌宁玹桀,却喜欢玹璟。因为宁玹桀是地狱里的恶鬼,玹璟却是人世间单纯的少年。可是,他们都是你……玹璟厌恶杀戮,可那个满手血腥的恶魔宁玹桀,才是玹璟真正的灵魂……”
玹璟的手愈收愈紧,滚烫的眼泪一滴滴地坠在他的手指上。
“为什么,小璟……究竟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苏塔央月伸出手去,努力想到触碰他的脸,却终是未能取下那只黑色的面具。
玹璟慢慢地将她放平在地上。突听背后一个声音道:“她是个听话的女孩子,我瞧得出你很喜欢她,何必对她也下杀手?”
玹璟并未回头,只道:“安顿好了?”
“安九言这条毒蛇,他的地方没几人能寻到。那些财宝很安全,兵器亦造得差不多了。”
玹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这里交与你。营帐,火堆,处理干净些。”
“四公子,你已走的太远了。”
玹璟没有停下,只向前走着。
“你不想做他的一把刀,可你现在已成为了一把比他更可怕的刀。你搅乱了天下,人人便真的能得到自由么?你懂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么?禁锢着你的,早已不是他,是你自……”
那个声音顿住了,他瞧见了那双眸子。一双早已被心魔侵蚀,堕入永夜中的眸子。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回不了头,亦不肯回头。
“苏木月有一句话并未说错。纵使你更改了相貌,换去了身份。可宁玹桀,永远是你真正的灵魂。”
玹璟脚下一滞,终究仍是走了下去。
莫道一念成魔一念佛,不过未在地狱间。
那是什么感觉?
任心已分不清了。
吃惊?愤怒?恐惧?悲伤?似乎均是,亦似乎均不是。
像是措不及防被推入无底深渊,拼命乱抓,拼命呼喊。顶上明明还有一丝光亮,却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
愈坠愈深,愈来愈暗。
黑暗中,只听得到极速坠落的风声。
心口处,莫名地酸胀,有什么几欲喷薄而出。
无尽坠落。无能为力。
“苏塔央月……猷安商队,是你杀的?”
“是我。”
“你同宁玹桀,是什么关系……”
玹璟垂下眼,瞧着她发上的那根流云簪。
任心不再挣扎了:“你的脸,为何同他的不一样?”
“我认得一个人。”
“何人?”
“这世上能有几人,可以完美地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任心的嘴唇颤抖起来:“洗颜师……”
玹璟松开禁锢在她脖颈上的手,将散落下来的一缕鬓发慢慢绕在流云簪上。
“阴鬼师、洗颜师,江湖两大术师为你所用。了然居中有你的手下,寒羽尉亦同你脱不了干系。一个人绝无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力量,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得到。”
玹璟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指腹若即若离地触着她的脖颈。
“有一个人,他做得到。”
密林中,似跃着一道黑色的流光。
他跑得太快。风如刀刃般划过他的皮肤,他的嗓子已变得喑哑,却仍是嘶声喊着。
“出来!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么?!为什么不出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血液又燃成烈火,一分一分地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根骨头。傅珏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身上的噬寒之毒,发作得愈来愈频繁了。”
轻飘飘地一句话刺入傅珏耳中。转瞬间,七点寒星已钉入树中。
七根破骨针,针针没入。
一道黑色的影子落了下来。黑色的袍,黑色的面具。
“暗器功夫不差,险些中了你的……”
未等他完全落下,傅珏已滑了出去。
剑出鞘间,已祭出四招。
一招,直取喉间。
变招,剑尖斜挑。
复变招,剑气催动,剑光四散。
又一,剑光再聚,万树飞花,避无可避。
黑袍人暗叹一声,身形向后直掠,淡淡道:“再不回去,便来不及了。”
傅珏的剑堪堪停住,剑尖距黑袍人的喉间不过半寸。
“为何不出剑?”
黑袍人一动未动,道:“我只是在给你一个机会离开。”
傅珏冷冷道:“宁玹桀在哪?”
黑袍人顿了顿,意外道:“你瞧出来了?”
傅珏道:“你同他的差别很大。”
“哦?”黑袍人颇有兴趣道,“只三次,你便瞧出了差别?”
傅珏盯着他,眼中的寒意更甚,一字字道:“他在哪?”
黑袍人笑了一声,道:“我还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瞧出来的。你告诉我,我便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一定会在意的事。”
“说。”
“你先说。”
傅珏冷冷地瞧着他,道:“他是反手握剑,轻功亦比你高得多。”
黑袍人向前探了探身,喉咙抵在剑尖上:“你若是快些跑,说不定还能见到任心最后一面。”